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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辩若讷啊。”净蝉和尚阿弥陀佛,念了句佛号,道,“施主何必执意去走窄路。”
薛有今垂下眼眸,放缓出寺的动作。他偏过头去看一眼净蝉,笑了一笑,笑意却淡得虚无缥缈。
薛有今说:“老毛病了,改不了。”
我佛慈悲,却也只度有缘人。
净蝉便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站在寺门下目送他踩着月色缓缓离去,没再继续说。
第275章 龙渡
所谓拿人手软, 吃人嘴短。卫冶来讨人情债的速度一向很快。
西南守备军刚刚用着衢州的粮填饱肚子,后脚卫冶就大摇大摆地率军入扎抚州。
抚州守备军不敢吭声,单良均也不得不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当看不见——一来是因为前线要杀的人主要是南蛮。
至于二来么……卫冶的来信里说得清楚, 他此番举兵西南, 真正要杀的只有一个, 蝎子。
最大的那只蝎子。
倘若贼首当真尚在朝中,稳坐垂堂。
……那么他们这些背靠虎狼,还得在前线打拼的人可不好受。
自从杨玄瑛千里迢迢, 不辞危险,送饭的同时还特地告知给他此事。
秉持着宁可“得罪人”, 也不能“错付”的原则,单良均对朝廷派来的督军个个都没有好脸色。
不管别个问什么, 只让苏和去赔笑, 自己则一声都不吭, 将闭口禅修得极佳。
其实无论哪个角度来看,说单良均实在是个没有私心的正经人,倒也真没说错。
他哪儿知道卫冶此番率军南下,何止是大摇大摆,其声势之浩大,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个被废的长宁侯屈尊降贵地远道而来了!
而且就他露面以后, 抚州守备军的表现来看,无论如何, 也绝对谈不上一句“不敢吭声”。
显然在卫冶看来,这帮干吃闲饭的官油子闲得很。
话多得简直让人脑门儿疼!
“这群人就没有自己的事儿要干吗?”卫冶颇为嫌弃地心想。
并且与此同时,北斋寺的大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年久失修的木门像是熬不住这力度, “吱嘎”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后传来特意拖长,于是显得尤为不耐的一句:“才几年没来,这破门怎么破成这样了?就没个信佛兜里还鼓的看不下去,上这儿给修修么?”
倘若诸天神佛有眼,这样不恭不敬,就差踩在佛像上头拉屎放屁的混账玩意儿,恐怕活不到今夜午时,就要跟他旁边围着的一圈趁乱捞金,害怕亡国怕得抓紧时间拧干百姓手里的最后一分血汗钱的抚州官员,一起“咣当”滚下地府受刑。
奈何观音慈悲,闭目不见人间乌烟。
……可见瘴气总要活人扫。
只见一人大步流星,踩着烂成几片破木的寺门走进山寺,连绕个道都不屑。
这样大张旗鼓的阵仗别无他人——
州府官人紧跟着殷勤伺候的,俨然就是阔别经年,故地重游的长宁侯。
暮色苍茫,乱鸦啼后,一盏惨白的灯火照下来,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卫冶此刻的一言一行都是百无禁忌的狂妄,却像是已经把自己活生生沉进深潭。
他微微上挑的眼尾充斥着半真半假的矜贵笑意,埋藏在其间的森冷杀意便因此无人察觉。
州府官员锲而不舍地问:“这庙里清苦,您又来得急,哪儿都没有拾掇,怎么敢委屈侯爷这样的千金之躯?正巧了,那鹭水榭早两年刚翻修完,侯爷您那会儿走得太快,没见着如今的全貌!哎哟,真不是我瞎说,那里边儿,热闹得很呐——”
他满嘴的恭维还没说完,就被不耐烦的前长宁侯很不客气地打断。
卫冶拧着眉头上下扫视他两眼,心想:“热不热闹要你跟我说啊?天才,上回我砸楼的时候怎么没顺带把你的嘴给砸豁了呢?”
卫冶:“倒也不必这么客气……废话少说,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你都给我仔细听,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没有异议,事儿办好了没赏,事儿办坏了你就得赔命——听明白没有?”
州府官员被这样不讲道理的流氓吓了一跳,当即连连点头,讪声道:“明、明白了。”
卫冶:“鹭水榭热闹哈?一会儿你进去,把里头的男男女女都弄走,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整条玉溪大街连一只鸟都见不着——而且不止玉溪大街,包括金玉巷,还有边上那些沿路的七七八八商户民房,把人迁到有屋有瓦的所在。也别跟我说什么迁房住不下,住不下,就往你府里住,这种唬小孩子的把戏别玩到我跟前……所以还愣着干嘛?转身啊!干你的活——从现在开始,到我点头说不,沿这条山路往下的一切目之所及,我都不要看到有人在……”
这是在折腾什么鬼热闹哟!
卫冶话音未尽,便有心下发毛的州府官员面露难色。
常言道“重压之下,必有勇夫”。
只听有人撑着胆子,胆战心惊地反驳道:“这……这不行吧?”
“不行吗?”卫冶停下话头,歪身端详着出声的官人。仿佛这时才认出此人,且与这人交情甚浓。
他缓缓笑起来,说:“那么明日我便让北覃将大人在鹭水榭的花销账簿送过去——就是不知道送哪里好呢?是州府巡抚,还是北都的巡抚司呢?”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灵光乍现,一时有了新奇主意。
卫冶一拍手掌,开怀笑道:“不如这样吧!挨个都送一遍,你呢,也正好坐完监牢,陪着百姓一道去住瓦房,如何?”
很不如何!
抚州官员攥着官袍袖口,紧着嗓子,小声说:“没,没……侯爷所说很行,特别行。”眼见一个马屁不够响,卫冶面上犹不满意,他连声找补道,“都怪下官愚昧无知,没能探清其中深意……”
卫冶:“既知道自己无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讲!”
要不怎么说此人当真很有点顺杆往上爬的天赋,甭管是靠厚可抵盾的脸皮,还是刀枪不入的乌黑良心,总之借势威胁,或者武力要挟,只要能办成事儿,他向来是不吝啬手段磊落与否的。
非要说有点什么问题……那就是一开始还是太讲客气了。
“你给我听着,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你,我要怎么做,你该怎么做!这不是在做生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你的乌纱帽,还是不想得罪人,我劝你是想清楚了再张口!”
卫冶自在抚州再一次露面以来,显然很少外露真实的情绪。
他把虚软的体魄与强撑着才好见人的精神遮挡得很好,那张时刻挂在脸上的笑面就是他最好的依仗。
此刻的卫冶面色冷凝,紧盯着官员的目光无端阴冷,让人感到阴恻恻的,仿佛后脊有一条滑不溜手的毒蛇沿着皮肉往上滑。
可在真正熟悉他的人眼里,那摆在台面上供人小心窥视的笑和怒,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是随之脱口的强硬威胁,都不过是他掩饰内里的外壳,随时可变,那上头的虚情假意同样随处可见。
总之三言两语间,卫冶又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重新戴起他那层保护自己免受刀枪的假面。
“明白了吗?”卫冶说,“回答简短点——说我爱听的,别和我说废话。”
州府官员赶忙道:“明白!”
“那就好……”卫冶难得欣慰地点点头,撩起眼皮,施舍给他一个“算你识相,赶紧滚”的灵动眼神。
心中难免感慨自己果真是良知尚存,死到临头了,还不忘给大雍的这群废物外臣教导一二为人处事的关卡。
可见这世上大多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仿佛要印证这句话,许久未曾蒙面的疼痛再一次鼓上腰腹。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逐渐落下的小雨浇落在他的鼻梁。卫冶敛起眼眸,不允许雨水溅在眼睛里,也不让任何人可以透过夜色的尘雾窥视他的真实。
良久后,卫冶轻快地说:“滚吧。”
本就怕他的抚州官员闻言,犹如获得天赦。
就他屁滚尿流往山下跑的速度来看,恐怕卫冶再不开尊口,准他滚蛋,这人简直能活生生地吓死在这里,免得姓卫的这位爷什么时候瞧他不顺眼,拔出雁翎就给他脖子上当头来一刀。
卫冶兀地笑了笑。
“……你这样很不好,”任不断在寺门口的檐下站了半晌,他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随手丢到一旁,“怪吓人的。”
卫冶仰头望天,静了片刻,他道:“我知道。”
这世上好与不好,难说得很呐。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醒地知道,这一步他已经迈了出来,从此无论后悔与否,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不管不顾地奔往这里,来到这多年沉浮、所有一切的开端——卫冶决意在这里将一切终结,无论他的对手是西洋的蝎子还是北都的大人,他都要在今夜,将自己暴露在刀口前,他要彻底斩断西洋人再度踏足中原的可能。
同时,也要拼尽全力,用此生最后一点不残不伤的岁月,给封长恭扫清所有的障碍。
……从此山高水长,封长恭会是天底下无可置喙的王。
此时卫冶站在这里,站在抚州的最高处,看游人如织,看灯火通明,看慌不择路的寻欢客惶恐不安地从姑娘身上被驱赶——也看马蹄将寺门前的这段窄道踩得稀烂。
在这里,他可以看到高窄山路上崎岖蜿蜒的一盏盏红灯笼。
……那样红,带着奇异地艳,在渐渐聚拢成块的黑色云层下面突兀地照耀着一小块天地。
这样一方脏透了的天地,就这么被卫冶尽收眼底,他浅色的瞳孔好像在看着一切,又仿佛什么也看不到。
封长恭会恨你的。
在心里的某个声音,反复地告诉卫冶:“他没良心,才不会谢你,他只会记恨你又一次地丢下他,一次又一次……而不会记得你为他做的那些往事。”
可是卫冶却只突兀地笑起来,逐渐笑出声。
他才不会在乎封长恭恨不恨他。
……反正这天底下恨他的人多了。
卫冶只需要知道,他走了,这件事衢州府里的人一定是瞒不了多久的,姓封的臭小子肯定会像嗅着腥气的狗一样紧咬着追过来。
左右自己是活不长了,能在死前拽着蝎子一起完蛋,再将这份功绩与赶来撕咬的封长恭撞个满怀,届时他的成就无人可以质疑,他将青史留名,在愤怒的余韵里颠倒这块天地,陪伴他享受后世福泽的,绝不会是长宁侯这等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而卫冶只需要在阴曹地府里祝他功成身退,觅得良缘。
任不断在他的几声笑里,已然懂得了他的未尽之言,那是说不出口的痴心一片。
他太懂他了。
那是一起长大的默契,包括不知何时,都纷纷养成的痴心与妄念。
任不断神色不变,却暗自红了眼。
这雨下得太好了,细密的雨雾织起了模糊的眼前景。任不断站在寺前,北覃卫训练有素地流动进每个该提前驻守的必争点。
不远处,在一片不满的叫嚷里被严厉清空的玉溪大街,将有守备军严阵以待,把守在其间。
而在一切的遽然惊变里,所有的期待都慢慢沦为一点执念,卫冶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看到万家灯火里的一盏红灯笼始终微弱地燃烧着光晕。
在与苟延残喘的余生完全背道而驰的山路尽头,他感到疼痛,疼痛又使他感到畅快,因为他借此知道自己没有死。
“我已经追逐了他们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任义掌该怎么打……回头老头泉下有知,该骂我了。”卫冶笑了笑,“但那之前,该轮到他来找我了。”
听卫冶忽然提起师傅,那个在浑浊世间里刚正不阿到有点可笑的张力士,任不断蓦地回过头。
他目光阴沉,看着卫冶,从嗓子眼里渗出一句发了狠的:“操。”
“对了,记住这个感觉。”
卫冶听他语气里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模糊与含了血的啸叫,又一次笑起来。
他深知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执念,也深知封长恭曾经是何等深爱他,往后余生又将以何种姿态去全心全意地恨他。
于是他神情轻松,清晰地说:“操。”
龙渡堂是破这天下僵局最紧要的一隅。
说来可笑,这风雨缥缈的江山命脉,就掌握在堂内每个人的手里。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这疏星淡月,翠叶藏莺的溽夏夜里,把最后的寻求归宿定在了北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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