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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好了。
封赏过后,还要耐着性子亲去安抚家眷, 圣人心里指不定怎么烦闷躁怒呢!他们这些屁股稳坐京城的都官哪里有胆子叫难受?
而殿内群臣议事,庞党案余韵未消, 此刻吵得不可开交的,除了钱, 就是粮。
这几日没有西南守备军催命一般送来的催粮折子。
早前既要应付审查, 又要按章做事, 因而对一切麻烦都感到厌烦不堪的户部官员突然觉出味儿,心下又隐隐有点不安。
接替户部尚书一职的人姓王,单名一个舒字,他是去年年末,才从地方调入北都的官员,早前在西南做过户部主事, 又在北疆其中三州,担任过监察使, 履历相当漂亮,每年考察测评的评价也很不错。
传闻他言行举止均是雷厉风行,说话中肯, 却不失温和——但比起这些,更广为人知的,还是王舒此人,是薛有今的故交旧友。
据说此番入京,还是靠着他的亲笔举荐。
问政时,谈及西南军粮。
王舒不负众望,出列行礼,跪在堂下道:“臣自上任以来,统查了五年内的征调记录。幸好河州去年雨水丰沛,是个丰收年,四境又没有大的天灾,紧赶慢凑,总算凑足了下半年该要调往西南守备军的军粮。可是据那头的官员来报,守备军的粮库已经满了,臣不知调集的军粮该如何处置,特来求圣上做主。”
满了!
堂内群臣面露惊色,他们可还没忘了前几月单良均那副“再不给吃的就要饿死了”的嘴脸!
怎么短短半月,粮仓竟就满了?!
朝廷的粮今日才刚刚凑齐,那粮是谁给的?这事儿简直不能细想。
薛有今此时出列,说:“启禀圣上,就臣所知,中州守备军半月前曾运粮辗转经过河、抚等州,由主帅杨玄瑛亲自押运,运送到西南守备军,送的正是衢州粮!”
崔行周皱眉。
他虽没有与薛有今当庭叫板之意,但崔行周心里也纳闷,怎么这世上就有他与薛有今这种政见如此不合的两个人!
怎么每个他要参与决策的政事,薛有今总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粮源一事,根源在于竭。”崔行周站出来,说,“无论西南守备军此时用粮的来源究竟是哪方,士兵要打仗,就得吃饱饭。月前朝廷已经断供,传闻单大帅都不得已而折节下辱,向地痞流氓躬身借粮!既饿着肚子,还要打仗,西南守备军有粮便收又有何错?难道要活生生饿死前线迎敌的将士吗?”
“折节下辱,还是行贿收买,这中间的界限可没有那般分明。”薛有今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收下叛党的粮,意味着什么,姑且算作崔大人不懂吧!难道单良均作为一军统帅,也不明白?”
要知君主治国,最要紧的就是制衡交替。倒下了严氏,便起来了个庞党,庞党一除,薛氏贤名又开始在太学学生们的口笔下流传。
这种时候,最忌讳冒头,任何势力都有新老交替的节点。
而眼下,战场与朝堂,明火相盛,暗流涌动,正到了该要改天换地的时候。
于情于理,这时候连朝堂上的按资排位都该最有讲究。
何况偌大一个西南守备军?
单良均敢在这个关节收下衢州的粮,就算只是与卫冶私交甚好,并无私心。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意味着他对卫冶和以卫冶为首的衢州叛党没有太大的喜恶——否则肯喂饱西南守备军的难道只他卫冶一个?
要知道南蛮别的不多,米是真多!
单良均怎么不要他们的,就单单肯拿卫冶的?
“且再退一步来讲,借粮是常事,元朔年间乱成那样,踏白营也曾向中州叛党借粮。既是借,有何不可提,不敢提的?驿站来信里可是字字句句写得明白,单良均并未否认收粮一事,却对来源始终闭口不言。欺瞒再三,焉知内里不是另有详情?!再者崔大人在此,也算是提醒我了,他卫冶送去的可是衢州粮!”
薛有今口头再进一步,莽直得几乎像是咄咄逼人。
其实这般声色俱厉,当庭表达对同僚的攻击,实在不像薛有今的风格。
但没办法,他是真的太讨厌崔行周这样的人了。
在他看来,崔行周,或者说崔氏,倒不会真的与卫冶有什么私下勾结,但崔行周这种总是扭扭捏捏分不清主次的妇人之仁,实在叫他很看不惯。
崔氏有皇后,皇后育有奉元帝唯一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一个崔行周当然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但他身后有着这样一个崔氏,崔氏扎根的江左又在那卫冶一人纵横的衢州,这里面可以涉及的关卡就太多了。崔行周此时坐在了这个位置,就必定要被随之而来的权势和目光所裹挟。
没有人可以逃开出身。
哪怕他有着这天底下掰着指头算,也相当显赫的出身。
倘若崔行周足够聪明,或者足够无情,那么也许他可以遵从崔绪的期望,按照崔氏一贯的活法,将自己置身于动荡之外,立足于道德和礼法的最高点之上,又时刻可以选择悄无声息地插手时局。
然而崔行周并没有那么敏锐的朝堂嗅觉,又多情善感得太像一个好人。
他总是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愿意明白,这世上的确有些人生而自由,在哪里都可以当一个好人,唯独他不行。
他离北都的君王和权势太近,又离他总忍不住忧其所忧、想其所想的百姓太远。
眼见问题已经牵涉到了衢州,脏水还要泼上崔氏和江左,崔行周只能闭口不言。
人是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只有可能被一口一个唾沫淹死。
好比此番的西南军粮案,在他眼里,哪怕朝廷匀不出粮,将士们也能有粮吃,不至于饿死,也不会倒戈向敌军,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可在更多人眼里,这是不忠,是折节,是一仆事二主的卑劣行径,也是可以轻而易举将拼杀在前线的将领拽下黄金台的罪证。
明治殿内俨然分流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外间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有的跪下附和,有的垂眸沉默。
崔行周的态度在这一刻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他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但他更明白自己寡不敌众,说多错多,已经出口的肺腑之言,在堂上的奉元帝和堂下居心叵测的同僚眼里都是可以被拿来大做文章的话——可奇异地,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害怕。
……大抵是因为亲妹子生下了大雍来日的太子,将来的圣上吧。
“国舅爷嘛!纵使浑身穷酸气,又有谁敢不给三分面?”崔行周在心里自嘲地想,入朝不过两年不到,他的身上已经无可避免地,萦绕上几分萧索的苍凉。
可他还要开口。
哪怕崔行周心知肚明,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站在他这边,甚至是后宫里的崔婉清和远在江左的崔绪。
丽太妃在日前就已托德亲王来给他递了口信,叫他朝事莫沾,闲人莫理。
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只有他像个天真稚子一般,还一厢情愿地认为倘若人人都好过,就能规避掉一切争端。
可当诱惑足够大,大到足以引发战争,争端又怎么可能轻易避得开呢?
朝中不是没人看得清局势,可现实就摆在眼前。
整个西南八州,其实全部都在仰仗西南守备军的庇护。
除了西南守备军之外,连一州一地都拿不出可以与敌相搏的反击之力。
偏偏单良均又太忠心了,或者说他这个人就好像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野心。他不要利,不要爵,不要封赏,甚至连享誉天下的名声,都不是他主动求的。
这让前朝的启平帝,如今的奉元帝,都不会把制衡西南放在治理朝局的首要——因为比起扶持另一方遥远的军事势力,还很可能会寒了忠臣的心。
在当时的情况下,以“卫氏”为马首是瞻的世家和以卫元甫为首脑的踏白营才是萧氏皇帝必须要彻治的重中之重。
然而此刻的大雍却陷入了从前放纵所遗留下来的困境。
整个西南安危,甚至是王朝兴亡,很大程度上都得依仗于单良均麾下的二十万兵马。他收下了卫冶的粮,北都不仅不能问责,还必须要加倍封赏,以示归属。
问题是如此一来,究竟谁为君,谁称臣?
这天下百年,岂有天子向臣子卖好的道理!
可萧随泽同样明白,时势造英雄。
现在北都式微,江山风雨飘渺,已经轮到乱臣贼子逞英豪的时节了。
“南蛮贼子趁势起乱,与东瀛这等蕞尔小国蛇鼠两端,已与西洋同谋,为我大雍之患。”萧随泽心神飞转,思酌片刻,道,“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唯我大雍正统,幸得良将。单良均,经年累月镇守西南疆域,自启平年间,便担任西南守备军大统帅一职,敬上慰下,悍勇忠贞,凡他所在,从未有过南蛮虎狼的一兵一卒胆敢越过边境,不轨来犯。”
圣上此言一出,便有明眼人看出他的封赏之意。
殿内顿时议论声四起。
萧随泽说:“此乃大功数件,福泽绵延不绝,朕以为当封单良均为‘宁王’。”
大雍封爵,二字为郡王,一字为亲王!
堂内哗然。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见过异姓的二字王了!
周属贤跺了跺脚,轻喝道:“明治殿内,肃静!”
萧随泽静静地目视群臣,没有说话。
萧随泽不是不知道一纸册封喂不饱征战沙场的兵马,可是国库空虚,秋收未至,除了这个以外,他手里还能给出什么呢?
君掌天下权,无非粮和钱。他一无所有,也就不得不为人所钳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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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月上柳梢,香山笼纱,北斋寺内的昙花竟有一现。
不同于前朝旧俗,这在大雍是喜兆,而且是上上喜——尤其是在此等动荡不安的时节里。净蝉和尚刚把喜讯报到宫内。
未过三刻,奉元帝便下旨令请群臣,共行北斋,祈福祭祀。
当然了,奉元帝是什么人,他从来不信什么吉凶祸福的邪。
说是祭祀,其实无非掩人耳目,召集亲信朝臣,说些在公不便言的话。
祭祀的场所就设在龙渡堂外,圣人三叩上天,九请庇佑,便退进龙渡堂内,由周属贤在外唱名,唤大臣们挨个入内。
崔行周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叫到薛有今的名字。
两人侧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
萧随泽在里头跟不同的人讲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此刻嗓子也干,头也疼。
要说北斋寺好好的一个皇寺,圣祖御批,每朝都给御笔重提牌匾,按理说香火钱应当旺得没边,可这里的和尚居然穷得连台燃金灯都用不起。
净蝉和尚端来的烛火不够亮,萧随泽案边放着成摞的奏折,他批阅的时间长了,眼睛都涩。
见薛有今进来,萧随泽看他一眼,揉了揉眉骨,疲倦地说:“今日朝上,你有点过了。”
薛有今承认,他低声请罪。
“这回唤你来,是想问问你的看法。”萧随泽没多计较,转而道,“我没想到,这才多久,卫冶已经占据了江南至中原的五州。这不是个好苗头,一旦东阿关再丢,蛟洲军就无处可退了。前有狼后有虎,他们只能往北走。”
可往北就是沽州。
“卫冶能在衢州起势,大半还是因着北覃卫。”薛有今说,“如今他是没有顾忌,长宁侯府封了,里头的亲眷都走空了,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撒手去做。但北覃卫的可没有——离京的北覃足有万余人,他们的家眷,绝对没有走光。”
这是想通过控制北覃卫的家眷,威胁他们回京请罪,反正北覃卫有登记在册的名单。
萧随泽方才也动了这个念头,叫来两个指挥使。岂料蒋沪打着哈哈,说的都是萧随泽听惯的推脱之词。
反倒孔皓顿了一下,说能交,不过得回去理理,最早也得后日再说。
话到这里,龙渡堂内骤然静了下来。
手段落到了这般模样,两人心中复杂,都有点无话可说。
“……其实崔大人早间在朝,所言不虚。”薛有今顿了一下,说,“归根结底,宁王忠烈之心不当诋毁,是臣言语过激,失了体统。他之所以要收下卫党逆粮,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朝廷没粮可派。依臣之见,官员俸禄应当酌情削减,尤其是在朝京官。圣人若有这个心意,臣今晚便回府拟奏,明日朝上,当以臣奏请为始,绝不能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萧随泽凝视他片刻,垂下眼眸,说:“宫中开销当一并缩减,朕会将此事交给皇后,由周属贤在旁协助。”
薛有今听见周属贤的名字,眸中微闪,似乎犹豫一瞬。
……他到现在还记得庞定汉的那句“是圣人下意啊”。
但他还是只字未言,磕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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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刚刚沐浴着夜色,往寺外走,就听身后有人悠哉地说:“我观这月色,大巧若拙,大拙至美!”
薛有今闻声,转过头去。
却见较之寻常人等,略显圆润的净蝉和尚对他微微一笑,稽首道:“施主好福气啊!久不入佛寺,一进,便能窥见真色。”
“大师谬赞了。”薛有今挪下脚,他连日周转在官吏之间,呕心沥血地四处集粮,还要暗自调查传令之人,都已经快要耗空他的心血。
薛有今年岁尚轻,今年还未到不惑,鬓角却已经可见白发。
他连低笑都有些嘶哑,在更深露重的夜里,像一只无处容身的鸦:“我是当斩乱麻的一柄快刀,风花雪月是好,但不配我。此间人为己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哪里能当真看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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