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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姓苏, 单名一个和,人没什么文化, 便没取字。
俗话说“人如其名”, 可俗话到底只是句话, 不一定准。
就如苏和叫着一个地地道道的文人名儿,本尊却长得人高马大,强壮得几乎不像南方人,可心思却很细。
他妹子出嫁的红绣被,还是苏和摸着黑给缝的最后半边凤凰尾。
打一照面,他就看出单良均脸色不好。
这让他当机立断, 很快就把原本嘴里要脱口的话给咽回去,喉间滑动, 等两人走出一里远,左右已然不可能有人跟着。
苏和眼珠子一转,飞快地环视一圈前后, 方才问:“怎么样?”
单良均用指腹蹭了蹭左眼偏下的疤痕,那是他率军打的第一场败仗,给他留下的伤痕。
苏和便了然,得了,不好。
“世道不好,”单良均路过了门庭冷落的赤嫣馆。这里地处偏远,穷鬼比男人还多,秦楼楚馆比不得抚州,五个铜钱,面色寡白的窑姐儿就肯上下打量你一眼,准人跟进破屋解衣脱裤。他说,“没法子。”
什么叫没法子?这处易物互市的街市离黑市近,常年混迹于此的人里,是三教九流、牛鬼神蛇全都有。
单良均是个讲究的统帅,知道入乡随俗,所以这里放钱收利的地痞流氓难得待见他,单良均单枪匹马,也没少往这里来。
以至于军中的人一没在营里找着大帅,十有八九,往这儿走,就能寻到人。
可是单良均这回却遇着为难,坐上了冷板凳。
否则只是借不来钱,依他的性格,依苏和对他的了解,单良均不会说不好。
直言不好,只说明一点。
黑市里放钱的庄家是不看好西南守备军的——不肯借,就是不信这钱他们能还上。
为什么不信?
这道理简单,人都打仗死了,谁来还钱?
可仗还没打呢!
这三十年里每回屁滚尿流的都他娘的不是他们西南守备军!
苏和忍不住生气,他在单良均面前没遮掩,一是一,二是二,气急了就骂:“要没咱们,他们脑袋早吊在南蛮子裤|裆!这会儿倒好!学谁不好,学起不周厂,没根的东西还敢摆起了大爷样儿,我呸——”
“本来就是放羊羔利的,”单良均侧眸没动怒,“你不能指望人家有良心。”
苏和憋着火:“我就是生气……”
单良均没等他说完,就又侧头看他一眼,这一眼依旧不掺杂什么情绪,可许是常年的威势皆敛于此,只一眼,苏和就噤了声。
其实单良均是真没动气,他脸色不好,无关旁人,纯粹是愁的。
但黑市地痞为什么不肯放贷,道理他也清楚,世道不好,不是一句笑言,听说连抚州最貌美的窑姐儿攒够了赎身银,交了钱束,就该出逃保命。
他们还活在这种脑袋提在裤带上都嫌重的地方。
单良均说:“你有时要学着给旁人想想,别总是自己……”
这回没说完话的人轮到了单良均。
苏和静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骂:“真可恨不能干脆做个土匪!”
“土匪?”单良均面上是真平静,甭管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过苏和跟在他身边这些年,的确也没见他有过太大表情。
单良均像是没感情似的,话锋一转,牵起嘴角轻轻往两边扯,问:“你要抢谁?边陲之地,百姓的兜比脸还干净,咱们的库里没钱没粮,倒还有几把帛金,你要愿意卖了——”
苏和这回再打断单良均的话,单良均就彻底断了嗓音。
苏和说:“我是说卫冶。”
单良均没吭声。
“他的信又到了,我才来找你。”苏和偏过头,端详单良均的表情,试探地说,“于情于理,人家诚意也足……咱们是不是也该得回封信,哪怕说你要拒绝也行?”
这就不是什么能谈情理的事。甘蔗尚且没有两头甜,何况一军立耳?
从古至今,就没有两方首脑供养一军的先例,单良均也不准备拿西南守备军来开这个先例。
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旦他收下——甚至只是回应了卫冶的粮,衢州慰军的饷银,那么谁才是他单良均,乃至西南守备军侍奉的君王?踏白营收拢在马道,就是因着这个道理,太多人不明白踏白营的“卫”字上头,永远该有一个萧!
单良均摇头,笃定地说:“我做不了主意。”
这事太大,饷银军粮都是一支军队最基础的依仗,可更深一层的,还有军心。
西南守备军为什么能守着这种爹不疼、娘不爱,除了自个儿以外根本无人问津的犀角旮旯破地方,一守就是几十年,像是长在了这片满是污瘴,哪怕刨空沼泽也翻不出死人骨的一角?正是因为他们坚信不疑,他们的苦难承载的是背后国门里千万百姓的欢愉。
天下兴亡绝不能由这一角牵线,西南守备军宁死不屈,他们是真正相信天下大义的军队。
可在这一刻,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卫冶看似一无所求地要给单良均白送钱粮,实际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单良均逼到了悬崖边上。
单良均必须面对两个问题,收下,他和衢州叛党之间就彻底牵扯不清了,甚至西南守备军都会逐渐怀疑起自己的信仰——
为什么朝廷没有增粮派饷?早前还能说没有,还能推到不周厂阉党作乱头上,那如今呢?
难道就连战时,自己都要被朝廷抛下?
不收下,他的兄弟就得活活饿死,他驻守了一辈子的土地眨眼就要沦落失地。
这是没办法做出抉择的事。
无论做选择的人是谁,尤其不能是单良均。
“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苏和停顿须臾,缓缓地说,“……这是他信上写的诗句。我没念过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归不会是赖话——他还劝我们多吃点呢,这是好人啊。”
却见单良均眉色微沉,不发一言,苏和躲在一旁目送着他大步离去。
第265章 情书
蒋筠是辽州人, 从小养在外祖家,长大后顺理成章,进了辽州衙门。
可惜辽州里边, 衙门说了不算,土匪窝里的尹三骆老九之流, 把他压得全无施展拳脚的力气。
好在郁郁寡欢的日子没有磨去他的心气, 反而将他养成了荣辱不惊的脾性。
如若不是卫冶明明有能人善用的眼力和肚量, 连邵麒都能放在辽州要地领军,却唯独还冷着他,藏起事来, 不给干,恐怕蒋筠都不会闹出三月前那段。
当然了, 没有那段,也不会有如今蒋筠在衢州守备军里如鱼得水的日子。
起初蒋筠意气凛然地收拾包袱来到端州南城, 心里是有点没底的。
毕竟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 觉得自己那事儿做得着实不妥——他怎么能当着亲卫和养女的面儿,愣是没给奴爷留几分体面?
虽然卫冶的面上不见怒色,反而隐隐带点调侃。
却正是这份开阔胸襟,让蒋筠未免汗颜,觉得自己还是靠着李岱朗的依仗,竟敢这样作态——说难听点, 这算得有恃无恐了!
可是在进守备军修编名录,编算军中开支的这半年里, 别说本就不打算计较的卫冶,连向来传言对卫侯很有些盲目推崇的封长恭,竟然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这番礼贤下士, 愈发叫蒋筠感激涕零,自负当如千里马,以报伯乐之情。
蒋筠心算了得,再繁琐的账目,经他的眼一瞧,数就能出来。
这种面上看着老实,心里全是算盘的人,封长恭这辈子就见过两个,两个还都是真老实。
他见蒋筠,难免要想起陈子列,再想想他待在衢州里,能得卫冶朝夕相伴,封长恭羡慕得不行,面上分毫不显。
封长恭给蒋筠倒了杯茶,说:“端州干燥,日头又毒,正午还要烦请你来一趟,真是辛苦。”
“年中嘛,”蒋筠不敢托大,赶忙起身道谢,“俗话说,六月天,忙偷闲,哪里事都多……听说江南一带战线焦灼,半年前天寒地冻,还有的拖延,现在天一热,蛟洲军陆上的优势也小了,衢州户事又得接济接济那头,一边要管咱们几州,还得备着点往西南送,保不齐单大帅哪日就肯点头……陈大人也忙呢。”
陈子列急躁得连头发都掉了一把,卫冶在四月中来的家信里已经提过此事。
封长恭还特地在给卫冶的回信里,匀出金贵一笔,犒慰忙得脚不沾地、怼着人一步十骂的陈子列。
可惜非但没能犒慰到点子上,反倒叫下一封家信里充斥着陈子列的咆哮如雷。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封长恭打量两眼,“啧”了一声,反手就把陈子列凌乱而怒的字迹反扣在桌上,扒拉几下剩余的信,找到卫冶的字迹,兴致勃勃地反复观阅起来,犹待回信归时,暗自背诵,聊以自/慰。
“我们这边忙,北都那边也忙。”封长恭说,“皇后诞下龙子,听消息,礼部奉旨筹备的满月礼,开销之大,几乎不太像奉元帝的作风。”
剩下的话他没出口,不过言外之意也不难猜。
储君当太子。
萧随泽肯在这个节点撇出银子博风头,连在西南守备军跟前装穷都得往后稍,再加上奉元皇帝后宫空虚,子嗣不丰,他的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为嫡为长,堪为储君。
“皇帝也是人,他也会着急。”
卫冶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他也是这般告诉封长恭:“国力越是衰弱,中央越要集权,内里愈是虚软,人反而愈要打肿脸,不能轻易让人看出你的病痛与孱弱。因为根基一旦不稳,所有环绕四顾、俯身伺机的虎狼就会一涌而上,连骨带皮,将人吞吃入腹,一滴血都不会舍得剩下,所以萧随泽势必要在一切彻底失控以前,立下太子,无论这个储君资质如何,他都要给大雍提供一个新的君王,才能支撑他来日可能犯下不可弥补的错处,丢掉绵延万里的山河。而且……”
封长恭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浮现出几分古怪。
倒把蒋筠吓得一惊,赶忙问:“异常为何?”
卫冶在家信中所写,蒋筠当然是不知道的,封长恭也没有边想边脱口的毛病,因此蒋筠所言,问的还是那句“几乎不像”。
封长恭回过神,摇头,转而道:“此番请先生来,是要你在三日之内,清点一切战备,不够的立马着人回衢州讨——我们要在五日之后动兵,直攻崇阳城,彻底占据端州北城。”
“这么急?”蒋筠面露难色,“战备清点倒不是难事,可五日运送……恐怕不能保障。”
“那就是先生的难题了,路上时间久,清点的速度便要快。”封长恭系上臂甲,偏头看着蒋筠,如实以道,“三月同处,我相信蒋先生有这个能力——再者有件事儿,恐怕先生还不知道吧?”
蒋筠懵懂地“啊”了一句,道:“这……”
“西洋援军已经下榻东瀛群岛。”封长恭攥紧臂带,说话间,露出森然的齿关,“不如先生也来猜一猜,他们何时会聚兵齐攻江南海?猜完了,再来算算,五日是不是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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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一直对卫冶同他那些旧时光里的人和事相当不喜,那些他宣称舍弃的,那些他分明不舍得,那些封长恭不曾参与过、也永远无法涉足的过去,哪怕一厘一毫都修筑成卫冶如今的身骨,封长恭也时常感到烦闷、不安,讨厌……讨厌死了!
何况卫冶对萧随泽的了解之深,把控之准,本就叫封长恭身上那可怖的占有欲无所遁形。
他觉得不安全。
不是人,是心。
距离上次匆匆一面,已有两月未见,封长恭尚且来不及高兴卫冶的旧疾似有好转,他像条久未归家的家犬,围着卫冶死命地瞧,瞧他面色红润,体态健康,眼角眉梢扬起的风华漫不经心,却又带着点旧世家的矜持。封长恭喉间干燥,只想笑,不知不觉便已过荒唐一夜。
可荒唐过后,他必须要回到端州,卫冶仍然停驻在衢州里。
那种由衷的欢欣与潮涨的欢愉都留不住,封长恭仿佛才彻骨地意识到,卫冶再对他好,诸事落定前,长久的孤独与妥协才是他要习惯的,而不是温暖的留念。
那天临别时,卫冶和封长恭并肩巡视军备营。
黄昏将天地笼罩得很暗,可西斜的霞光却横如泼,染红了半面天。四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衢州陆续招募的冶金师将新铳逐渐装配到人手一支,可这一营价值连城的新铳并帛金,都没能落在封长恭的眼底。
他看着卫冶被染红的眼尾,竟嫉妒起落霞,可以在黄昏时刻依偎在爱人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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