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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在封赏郭志勇与踏白营诸将后,重启北覃卫, 除将孔皓官复原职外,另指派蒋沪为新一任北覃卫指挥使, 与孔皓并左右之别,行同等权力。
另正式行文, 褫夺长宁侯封号, 将卫氏诸犯除名玉带, 严令查封名下家产。
同时崔行周上奏《三十六令》,奏请大行改革,严律正清,俨然要将世家朋党集权之风,借此时机拖拽马下。
至此,长宁侯府一切昔日尊荣、旧景盛情, 皆化为阶下尘土。
卷入尘风,散尽云烟。
……从此再不得见。
散朝前, 萧随泽特地点了郭志勇,奉元帝没有动怒,沉色看他跪地伏身, 不容抗拒地说:“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卫冶——”
天子堂前!
郭志勇退回宫门口,配刀时见到花连翘。郭志勇在离衢前,听封长恭有意无意,说起过花督察这么个能人在京,他此刻看到花连翘迎着他来,倒也不退,跟他并肩出宫,活像一对猛虎提丘狐。
郭志勇压低声音,说:“花督察好心性,你就不怕那几个,把你的心思告诉那位么?”
“那位可是个真正的君王,”花连翘面色不变,“忠义算个什么东西?能办事儿,办好事儿,办那位想让咱们办的事儿,不就成了?”
他手里捻着佩腰的玉穗,道:“你看,周属贤,不也还好好的吗?”
“我还真是看不透花督察。”郭志勇紧跟着他的步子,几不可闻道。
眼见着就要汇入人潮里,花连翘抿嘴一笑,不接话了。
他回首看了眼高耸巍峨的宫殿,抖抖朝服,对郭志勇说:“圣人留了崔大人在殿,又邀了薛尚书,他们素来政见不合,只怕今日议事,逃不了一通吵……不过老话说的嘛,事不做绝,为臣之道。既然圣上不在乎,郭大帅总该为咱们做臣子的体会体会,给咱们留条活路。”
花连翘意有所指,却话不言多,说两句,便上了车。
留下郭志勇意味深长地目送他远去,随后自己走进人海里,匿迹于无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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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连翘所料不错,明治殿里当然热闹。
崔行周推的是依法严令,可想要一改高低,单靠“公平”二字哪里能行?
崔行周此举,简直是要切断寒门清流的上升途径,世家夹几日尾巴还能做人,寒门可不剩那么多时辰!薛有今哪里肯同意?!
可同不同意,奉元帝已经当众首肯,只说细节容后再议。
薛有今观他今日之色,便知道此事没有驳回的余地。朝后还要再议,无非因着庞党余祸的影响还在,他总要竭力争取,将本不该此刻抛却的职外权力,收拢一二回来。
眼下还远没有到他可以不碌权利的时候。
“总有些人要认命!”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的目光,像在冷静地端详,语调出口却激烈。
“认命?认什么命,认谁的命!”可崔行周避着他的目光,却寸步不让,“一句命苦,是那些仓皇半生流离失所的百姓,因为我们的无能,无力!用来遮掩不堪的自嘲之语,而非朝臣的开脱之语!百姓拿命,拿血汗供养,不是叫咱们拿“认命”来搪塞的!”
两人对峙间,萧随泽不曾制止,他眉间病色还未散倦。
言官弹劾的奏折堆了一桌,朝廷积弊在所有人眼里,均暴露无遗。他没心思把问题一遍又一遍地看,关键怎么解决,才是今日豁出去了,该得的捷报。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回声八风不动,将底线守得纹丝不动:“律法条令均为刑出官监,哪怕巡抚司年年下访,也压不住有人利欲熏心,钻着空子姑息养奸!我没有说崔大人心是错的,而是不合时宜。我大雍正值内忧外患,若不尽快越权走查,杀鸡儆猴,以北覃酷刑震以慑之,单凭官员良心、律法判词,过往十年血溅也不见有一地清明如洗!”
难道如今就能转了性了?
不切实际。
薛有今心中冷笑,大雍沉积到今的问题何止结党营私这一两桩,崔行周想得倒好,一纸诉状,巡抚监察,便能一举博得河清海晏。殊不知这世上有的是官官相护,狗苟蝇营!贪污枉法是除不尽的,无非是哪些人还能留,哪些人非除不可罢了。
可崔行周只站在案前,隔着些距离,对萧随泽说:“难道就因为此事……此事有人十年不成,我等就彻底破罐破摔,不肯去做了吗?”
“圣上,臣非武将,提不起刀,守不住一城百姓,可世间亦有一利器,操之用之,即可行于千人万民,顺以江山社稷,笔墨亦可定风雨!”崔行周眼神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这世间再无法度之昏,贪渎之官,民生之艰苦,比起神往,更近乎一句戏言。
可崔行周坚信,他觉得总该有人不疑此行。
“……怕什么?”良久,萧随泽按下茶盖,将争辩一锤定音,“里面的事,你们要做,那便都做。外头的贼,他们要打,那便打。打赢了分田,打输了送人赔款割地卖笑脸。”
这许多事掰开了搓烂了看,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说:“再不济,还有拣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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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周喜上眉梢,匆匆退下,自去刑部起草条律。薛有今看他那架势,面露冷色,萧随泽便知这梁子算结下了。
崔行周是个死脑筋,认准的正经事,便要不死不休地去做,可薛有今只讲结果,不论过程。
他是泥地里挣扎出的能臣,从不会为腌臜烂事彻夜难眠。
然而崔行周就像堵在他面前的那堵墙,皇后有孕,就像那根顶天立地的墙柱,哪怕崔行周是块烂泥也能扶上墙!
薛有今紧着事儿办,不得已,只得在崔行周走后再谏圣上。
“你不要怪他,”萧随泽宽慰道,“崔老原就不想他进来……他本心不坏的,也不是针对你。”
“既来之,则安之。”薛有今跪下来,“崔大人此举,行的是忠君之事,谈何怪罪?”
薛有今突然跪在案前,这就是一种责备。萧随泽缓慢地盯了他一会儿,说:“你这是做什么?”
薛有今默然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
他在圣人锐利的目光中审视着此刻做出选择的自己,最终他在急流勇退和破釜沉舟中选择了后者。
薛有今听外头雨声森转,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划破苍茫皇天,炸出半面白。
他闭了闭眼,合襟下叩。再睁眼时说道:“那日庞尚书邀臣赴宴,当时我便知庞定汉在做假账。蔡有让参与其间,这我一早便知,可我混迹于中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账本,也没看出来这账无论真假,其实里头的大半记录,原本就是空的……”
萧随泽坐正了身。
“什么叫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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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晚来急停,下了没一会儿,顾芸娘的绣鞋上就不见新溅的泥。她避开人眼,猫进了衢州州府,屋檐上的北覃兀鹫目送她穿行在层层游廊,待顾芸娘跨进主院的时候,卫冶早已安坐在窗边听雨,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
见顾芸娘冻红的面颊满是寒色,他不紧不慢,言简意赅:“谁欺负你了?说来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你出气。”
四下无人。
顾芸娘想也没想,张口骂道:“你能个屁!”
要知顾芸娘近一年都没能喘气儿ⓝⒻ,又得捏着黑市的风声,又要环顾四境的来回路,忙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刚从沽州守备军匆忙赶来,她发丝微乱,累得直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说:“北都那边传来了消息,刑部就要下达新的令法,薛有今还要查户部的旧账。”
“不奇怪,”卫冶不置可否,“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干点无用功,也算是明面上看着有事干。”
“你对这件事就没打算?”顾芸娘不满地挑起眉,扬高嗓门。
卫冶听到这声质问,只是顿了下,表面并不怎么以为意。
顾芸娘犹不信邪,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卫冶却像是陡然卸去了某种重担似的,变得像极了当年鼓诃城里不知轻重的奴爷。
只见卫冶探手揪过顾芸娘描菊绣样的袖口,仔细摩挲上头的花纹,缓慢地说:“内修蛀虫,外严律令,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芸娘,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打算的?”
江南春雨绵柔,廊檐滴珠入笋尖。
听他轻描淡写,将成全旧情化为道貌岸然的大义,顾芸娘拿他没法子,既已说到这里,便转而与他谈及蛟洲军的部军事宜,又说起带回这个消息的段琼月现在很有出息。
提起江南沿线的溃败,顾芸娘微敛下眸,问:“北都的事你不管,那么衢州沾边的呢?”
卫冶手上动作不停,将袖口捻出了一根浮线,他神情自若,半分不见慌张,随手将线压回去,说:“如今朝廷严令下旨,我已不再是长宁侯,只是卫冶,那么就不必太知进退,识轻重,十三带人杀到江南沿线也是迟早的事儿。”
顾芸娘冷哼一声:“你倒总不会忘了替他想。”
卫冶:“不然岂不辜负芸娘你总说酸话?”
顾芸娘:“……”
顾芸娘心说后生了得,竟敢调戏到你姑奶奶身上!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不再让卫冶摸着衣袖缓解焦虑。
“总之,西洋人自然是要杀的,而且不光要杀,还要杀得所有人拍手称快——芸娘,事已至此,谁的命都不是板上钉钉的长久,天命难测,我得为他多做打算。”卫冶眸色深深,“长恭,他要夺的天下未够乱。”
打从来了这儿,就听浑小子左一句十三,右一句长恭。
顾芸娘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段七在上,我原是要你修身养性,吐故纳新,你倒好,你——”
灯影摇屏,扇面是林老亲笔描的三春景。
顾芸娘话音未落,便见封长恭端了茶水、茶点,还拎了一只烤好的葱油鸡,胳膊肘上挂着厚氅缓步进来。
一露面,他先是放下茶盘,再将厚氅给卫冶披上。
最后将葱油鸡切片装盘,回头瞧了瞧滚煮的壶里还要不要添水——由此可见,不仅婢女,连后厨帮伙的都没法跟封将军抢活干。
末了,此人还犹嫌不够,伸手给已被褫夺爵位的长宁侯捻了捻衣角,又顺下了衣襟。
然后顾芸娘才听封长恭温和有礼地对她问好:“许久不见了,不知顾掌柜近日还算安好?”
见顾芸娘难得吃瘪,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卫冶不动声色地暗笑:“我怎么了?”
顾芸娘牙疼似的别过脸:“……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边顾芸娘正皮笑肉不笑,与严阵以待的封长恭你来我往,演着“母慈子孝”。
那方春雨未歇,户部里候着的官员已是严阵以待。官员们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账房的大门,听外头铁蹄践踏的溅水声,一滴一捧,飞溅在每个人的心口,声音壮如浑钟。
庞定汉瘫坐在椅子上,听外头的雨声倾洒如盆。
马蹄声戛然而止,燃金灯腾起的白雾愈发显得他面色惨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之前数月的周旋里累狠了,他们绞尽脑汁排清自己的干系,填补早前捅出的窟窿,没能洗干净自己的人都已经关押在刑部大牢和北覃诏狱里了,但庞定汉永远是洗不脱的那一个。
可他仍要抚平衣襟,强撑出神情,用疲倦的混沌去面对紧追不放的薛有今。
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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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腰系吊牌,跨入门栏,身前开路的北覃卫迅速围满了户部事房。
孔皓面色如常,按部就班地踹开事房大门,这几个月的问责与冷待好似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包括那个抬上来与他分权的蒋沪,孔皓也是能则帮之,敬而远之,愣是没被抓到一丝错处,文章自然写不到他头上。
蒋沪虽为武职,可一张天生多愁善感的面庞像极了“瓠瓜”。
他粗粗地扯平揉皱的袍角,靠阶磨去了靴尖的泥,其粗野狼狈的行事作风,与前一任指挥使大相径庭,倒叫许多见识过卫冶风姿的北覃卫暗自嘲笑。
不过蒋沪能将此等做派,在北都里面保留这么些年,显然不是个争强好面的。
他像是看不出,也像压根不在意,领着几个北覃进去,就把房中几位大人挨个控制起来,又特地点点面上惊怒交加的庞定汉,转头看向薛有今,颇为狗腿地问道:“咱们先审他吧?”
孔皓对一切都以沉默应对。
灯火阑珊,薛有今环顾四周,看不出半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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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定汉被冷水浇醒,他在惨亮的燃金灯下,因为长时间的吊缚与恐慌,陷入半逃避式的昏迷。
他被关在诏狱里数日,刑部里有他从前豢养过的老鼠,可依仗卫冶的铁腕管制,北覃卫硬得像一块谁也撬不进的牢笼,刑部的人来要过四五遍,他们连诏狱的大门都没能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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