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在这拿腔捏调。
不妨碍任不断暗自腹诽,心说:“谁比你会折腾侯爷?”
正心中阴阳,封长恭拢了拢松垮的衣襟,将斑驳的痕迹一并掩去,侧身让开了往屋内走的道。
待他身影消失不见,任不断才卸了“非礼勿视”的正人君子之仪,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了屋。
任不断回身关门,随口说:“你那娇娘可真能使唤人……”
一回头,任不断蓦地一愣。
他当即收回了调侃的语气,连人带站姿,都显得正经起来。
卫冶面色很沉。
任不断问:“怎么了?”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不断。”卫冶低声道,“没有毒发,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卫冶脖颈间还留着残红,那是汗湿的余韵。
他说罢,像卸下一层防备。
卫冶仰起头,轻轻地枕在椅背上,感受冷硬的木头膈在后颈。
在数盏灯笼的昏光里,他的目光不定,往细里剖是一片空洞。可在任不断漆黑的眼里,他的眼光幽幽的,带着冷,像春三月将化未化的春冰,也像阴窄巷口突现的寒影。
任不断静了片刻,他掀开帘子,对卫冶很轻地说:“你再睡会儿吧……十三那边,我会替你看着。”
第261章 韦后
惊雷过境, 春雨骤降,圣人也会偶感夜凉。
他在春冬换季的时候病了一场,奉元朝时, 正值多事之乱,后宫空虚, 皇后月份大了, 不便侍奉, 新换上来的宫婢也都紧着老实本分地挑。
此刻萧随泽躺在这里,微阖的眼睛望着龙床的顶,像是停泊的倦旅。坐在他床边的关切人, 只有韦皇太后。
韦皇太后上了年纪,鬓发皆白, 却不见寻常老妇的慈祥润泽。她是天底下立得最高的女人,可她这段时间接下了代后打理内宫的担子。
又陪侍在明治殿前, 照顾身骨强健, 寻常无事, 偶然一病却难好的圣人,瘦得愈发多,看起来颇为凌厉。
周属贤躬身在后,看萧随泽眉眼间的疲惫,大着胆子低声道:“圣人龙体初愈,张太医说了, 多休养几日也便好了。今日风大,晚间说是又要下雨, 奴婢备了轿子,皇太后不若……”
“你有心了,”韦皇太后没瞧他, 摆摆手道,“先出去吧,哀家同皇帝有事要讲。”
萧随泽沉默须臾,没吭声。
周属贤明白他的意思,再不敢顶撞,也得替圣人说话。
周属贤“哎哟”赔着笑,说:“哪就急在这一会儿呢,来日方长,明个儿再说也无妨。”
韦皇太后微垂眸,露出笑,说:“哀家竟不知这明治殿里……是你做主了?”
萧随泽这时才开口:“没大小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这意思就是躲不去了,他领了这份情,但也只能叫他快逃命。
周属贤赶忙跪下请罪,就这么跪着一步步地挪出去,速度还快得不行。
“皇帝。”
待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萧随泽眼睛没眨,就听见韦皇太后轻轻一叹,默然唤他。
萧随泽眼皮未抬,眼神却复杂。
其实萧随泽骨子里,还是个多情敏锐的红尘客。
倘若他还是肃王,光是这一声唤,里头深蕴的难明情感足够叫他的眼泪、他的伤,通通顺着那颗心流下来。
随后他又是那个潇洒自如的浪荡子,留下的只是一地碎银。
可他是皇帝。
“你躺着吧,我知道你累了……我在这儿,也只是因为这几日,我在这里瞧着你,总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韦皇太后默许了他的逃避,连他的脆弱与他的厌烦一并包容,她的坚韧与博大的胸怀是让她母仪天下的基石。
月色里,她褪去了哀家的沉重甲胄,同身前这个称孤道寡者,一起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萧随泽默于帘内,韦皇太后在外说。
她如同在讲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往事,带着点思念的惆怅,缓缓道:“那年皇城起了疫,传到宫里,先帝和我的皇七子都染了病。疫病来得凶险,饶是这深不见月的内宫,自以为隔开了俗世,却也没能逃过遍地伤病的命运。”
“说来可笑,坐在如今你这个位置上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在他眼里,他两个儿子的命,这大雍皇子的命,甚至比不过宫外歌妓的一把黄鹂嗓。”
韦皇太后淡漠地说。
“时疫最险,险在初染的第一刻钟,太医院送来的汤药,却被明治殿半道截走。那日夜里,我听着大病新愈的歌妓唱曲儿,把药喂给了先帝,我就那么在寝宫里看着,看着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在我眼前死去。先帝爷是个讲良心的,他醒了以后,私下里开始管我叫母亲。然而不过三日,那个实在有一副好嗓子的女人,就为元朔皇帝所厌弃,一个月后被人发现死在了宝华殿的井里。”
“因着选秀指婚的事儿,先帝与我闹了不痛快,他不希望我的手太长,染指他的前朝,那段时间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挑拨我们一路扶持相依的母子情谊。”
“可他们不明白,先帝是否为我所出,根本不是我们争执的开端。他不再像儿时一般,依偎在我膝头,只因为他是皇帝,哀家是稳坐西宫的太后!”
太后!
这萧氏满族宗亲,活到今日,没有一人是她的骨肉血脉。可她仍旧为了这个抛却世俗之见,本该与她没有半分关系的家族呕心沥血,竭尽心力地扶持好每一位皇帝到如今。
她有着最薄情的权衡利弊,又有着最博爱无私的仁慈胸襟,她的眼里看见的远远不是一屋一室,那些狭小低微的尘埃太轻了,根本落不到她纵观河山,酝酿风云的眼里。
“哀家很早就对先帝爷说过,斩草要除根,再不然,也不能叫人得意忘形。握人以柄才能久握权柄,可先帝爷不听。”韦皇太后说。
萧齐着实是个性情中人,他是真刻薄,可又不失施恩,他也是真猜忌,可又太过相信人情。
他足够锋利,可以做一柄激昂勇进的利刃,捅穿那残破不堪的天地。他是老于世故的帝王,生来就要搅弄这一场江山风雨,与外寇权臣分庭抗礼,却不是个冷酷无情的燃金器。
“如果按哀家所言,不必顾念无用的旧情,在踏白营旧部逐渐各有天地,卫氏子也还尚且稚嫩之时,一劳永逸,那旁的人各有自己的日子与志趣,至多不过骂两句,又不能真的抛下一切不管,来讨卫家人的理?如若依着先帝所想,那卫元甫已经如此识相,甘愿离开人间的喧嚣,去保一个万古长青,他又何必害怕段眉背后的黑潮?她儿子还活着,她总要为他计较。”
可偏偏萧齐先后目送卫元甫离去,又亲自圈禁了段眉,冷眼看着她死去。
却又因着那点于心不忍,既要留下稚子拣奴,又要应下卫元甫的遗愿,容留卫冶在北覃卫安营扎寨,埋下根基。
他还自欺欺人,当这只是安抚臣心,休养生息。
“萧家的皇帝都这样,好,也不肯好个彻底,坏,也总要给人留些好的念想。”
夜雨淅沥,萧随泽的脸色不好。
可韦皇太后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是波澜不惊。
她说:“那年选秀,我本想把韦家的女儿指给长宁侯,可先帝爷不肯。他不是怕韦家倒戈,他是真喜欢卫冶那孩子,不想临了寥寥,还招他不喜……随泽啊,你知道先帝爷为何最中意你?”
萧随泽沉默须臾,听凛风卷刮殿帘,他诚恳地摇头,说:“还望祖母赐教。”
“因为他觉得你像他。可惜连你,还有承玉——平泰那孩子就不说了……你,你们啊。”韦皇太后无奈地叹息,“你们都猜不出先帝爷真正觉得谁像他…….”
“他喜欢卫家的小子,因为那小子有做坏事的天分,他有能耐,叫人又喜欢他,又恨他,可绝对没有人会真的讨厌他……皇帝,何为皇帝?这才是真正要做皇帝的人,该有的天赋。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又有几个人,祸事临头会真的甘愿承受?”
萧随泽靠在榻上听得此言,无奈一笑,说:“可惜拣奴不姓萧……”
“错了!”
韦皇太后驻帘而立,她看薄帘上绣有龙飞凤舞,在春雷亮夜时对萧随泽说。
“哀家与你说他,不是叫你记起他的好。哀家是要你看清他底下的坏。”
韦皇太后隔着一层薄帘,看那渗透进龙床上,揉碎的光。她垂眸看着那光,连缀如蜀绣的裙装缀摆,这一刻她仍旧坐在圣人座旁,还在高位上,可此时的韦皇太后早已不似进宫那一天的韦氏女。
她不再带着几分稚气,仰头望着那巍峨的殿宇,心中充满眷景,又在望不尽的漆黑甬道口,奇异地心静如水,仿佛一早就预示到面前的路是一片死寂。
哀家是稳坐西宫的太后!
她的一生前后经历了三代君王,那年正值青壮的元朔帝,对她伸出手,带她迈入这深不见底的皇宫。元朔帝曾带她领略了骄纵的宠爱,也曾对她展露转瞬交错的无情。他让韦皇太后意识到,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哪怕是看似生来便立于九重之巅的君王。
彪炳千秋的启平帝,早在丹青史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在她眼里,那曾经也只是个瘦削乱发,跌落在地上,盯着空空如也的药碗,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哑然的少年。
萧齐当时喘得厉害。
韦皇太后也在急促地喘息,她的双手都是血,手指抖得哆嗦,大腿上的皮肉被她用指甲抠得稀烂。
可她没有哭出来,她颤抖地捧住萧齐的脸,强迫双眸通红的少年与她对视,两人在那嗡鸣的寂静里均露出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解脱,又像是重新披上了一层枷锁。
“北覃卫与不周厂本该是圣人鹰犬,是天子家奴!可先帝将一方打压太过,又将另一方抬举太高!阉党乱政,才使元朔乱相,北覃卫集权,指挥使无状,才养肥了长宁侯的狼子野心!可这才几年?才多久?”
“忘了,你们都忘了,你们只能记住自己的伤痛,却不明白鹰犬即是蝼蚁,凡可牵制,皆能利用!懂得记住教训是好,”韦皇太后转过身,看那堂前的燕,对萧随泽说,“可凡事过犹不及啊,皇帝……”
韦皇太后听着殿外宫婢的走动移风,像在听风起云涌的江山变迁之声。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侧过头,萧随泽就能从她的眼里看见自己。
那样毫无遮蔽。
萧随泽在起身将礼时,被韦皇太后扶住了手臂。她立在龙床边轻声说:“圣上,哀家说过了,你要时刻记着,你是皇帝,你不要对任何人感到亏欠……人人生来欠你三分,你至多,只能怜惜世人一分同情。”
韦皇太后今日出口的告诫里,其实还有一层意思,长宁侯想反、敢反,能说反就反了,正是因为两朝帝王的愧怍纵容。在不该复杂的时候,把事儿办砸了,又在不该轻纵的时候,把事情想简单了。
启平帝想对世家温水煮青蛙,可殊不知对于过惯好日子的贪心人而言,他们早不把自己当奴仆,缺了点体面,就当是被滚水烫!
皇帝不是不会犯错,但既做圣人,犯的便再不是错!
元朔帝因为偏宠不周厂,逼得启平帝转投世家,掀翻了旧世。而启平帝因此厌弃了不周厂,却养出了又一条白眼狼。
而这一次,奉元帝不能再因为长宁侯和北覃卫,就杯弓蛇影,被扰乱了心智。
须知为君者当站在云间,俯瞰天地,当以群臣为刍狗驱赶,而非被群臣所驱使!坐在龙椅上的人,眼睛里永远不能只装下一人一言,而要看到千家万户,巡视宇内四海,将天下人、五湖事,全数一览无余!
“倘若再多旧情。”
如果再不摒弃人性。
“元朔乱相已然重现,外寇内贼为敌,这不是你的过错,但却是你要面临的现在。若此刻再有一步之差,那么你我都要死在这高位上,犹如元朔皇帝。”韦皇太后听见外头的周属贤推开大门,她面色不变,压低嗓音,“到那时候,大臣们还能再跪拜一家新姓,可萧氏君王就没那种运气。”
周属贤已然近前,为难地小心看眼韦皇太后,对萧随泽轻声说:“这明日的大朝会……”
“照开不误。”萧随泽说。
两人言语间,韦皇太后已然扶正云鬓,在婢女的搀扶下,跨出了明治殿。
第262章 风诡
萧随泽明白言出至此, 此行难回,卫冶的反心已然是恨不能昭告天下。
春雨灌京的时节里,圣人拖着初愈的病体, 在明治殿的游廊下独自赏了一夜雨。周属贤捧来朝服时,萧随泽敛眸看了一眼, 在忍耐的不适里低声斥道:“动作快点!”
翌日大朝会, 他单刀直入, 宣布彻底对西洋诸国,东瀛南蛮与任何胆敢进犯大雍的宵小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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