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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了颗挑事儿的心,随即拢一拢被子,慢悠悠地说:“其实十三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瞧着侯爷这几日气色还算不错,能吹风也能解氅衣了,身边还新收了个小男孩。”
竟还有这事儿?
封长恭眉头微挑,当即把话一咽,头也不回地转身找卫冶去了。
唐乐岁:“……”
唐乐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觉这世上再难有这样爱拈酸吃醋,极善借题发挥的臭男人了。
而封长恭掀帘出门的时候,陈晴儿恰好捻着几味不确定的药材过来。
正如封长恭所自认的那样,他该装相的时候,往往是极具迷惑性的。
见着陈晴儿,他立刻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皮相,哪怕想见卫冶的心仿若火燎,也丝毫不妨碍他轻声细语地告慰陈晴儿行医辛劳,自责他作为东道主,实在照顾不周。
同时还见缝插针,不动声色地给盘膝坐在榻上,皮笑肉不笑的唐神医上眼药。
说多有诉求,本该是他唐突。
又说中州唐氏名不虚传,子弟后人都是心系天下的慈悲医者,医术之盛,行医之道,远非铜臭堵心之人可以比拟。无论结果如何,唐乐岁能可怜他一片赤诚,对卫冶的身子多有上心,哪怕两月不出一张新方,也不知成效好坏,他都心存感念云云。
这番道貌岸然的做派,封长恭是信手拈来。
却直让唐乐岁连望一眼封长恭的背影,都忍不住狠狠噎住了,心中怒啐万句!
等到陈晴儿轻叹一声,行至榻边。
他转过头看着陈晴儿,不可置信地扬高音调,纳罕道:“一个人怎么可以做到这么无知的同时,还这么无礼啊?”
陈晴儿倒懒得理他,十分欣赏地目送封长恭离营,半点不掩饰地说:“该说是行军打仗最容易铸魂么?怎么封将军去了趟西北吃沙子,反倒更俊俏了呢!你看那腿,那腰……欸,怎么肩膀都格外宽些呢!”
唐乐岁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吼了句:“那么厚一层铁甲,是根竹竿儿也都压扁了!你上哪儿看的肩更宽了?!”
说罢,他憋足了劲儿,索性今夜也睡不着了,便气哼哼地坐起穿靴戴帽,一掀帘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唐乐岁一边怒气蓬勃地走,一边想。
一山不容二虎。
虽然这两人奇了些,卫冶是铁了心要放权,封长恭是冷着面不收权,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是放是收,真的还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行医之人不惧鬼神,他倒没那份闲情去操怎么分权的心。
可封长恭偏执至此,又被卫冶养得这般独出手眼……倘若来日,这世上真的再没有一个卫冶,可以充当他濒临失控时的锁链呢?
唐乐岁神色愈发难看。
“迟早要跟卫冶提一提这事儿,”唐乐岁心底发沉,他按捺不住地想道,“否则他敢今晚就死,封长恭这疯子便敢明日就疯。”
第258章 灯火
封长恭进门时天已吞没了最后一点亮色, 大红灯笼都熄了,三月的天,看着晃眼。
在通往正屋的门廊上挂的燃金灯是卫冶自己挑的, 白雾腾升,带着点氤氲的燥气, 封长恭个头太高, 归心似箭又走得太急, 过阶时容易被呛着。
于是他停下来凝视那点雾散的白,惨白惨白的,他不喜欢。
屋外引路的婢女见着他, 本来要福身退下,却被封长恭叫住:“把灯摘了。”
婢女诺诺称是。
“换个颜色亮点的, 喜庆些,拣几盏回头问侯爷……”封长恭正说着, 就听见门内有熟悉的脚步声。
卫冶倚着门栏, 吊着眉梢打量封长恭, 瞧着模样,是正要笑话他。
那婢女已经提着盏刚拆下的小灯匆匆告退了,小声通禀说其他的明个儿再找人换,夜里不耽误爷们休息。
三月已到,春种的事该要提上日程,雪化连着春雨, 潮湿同衢州的缘分很深,可于卫冶而言却并非好事。
从前还在抚州鼓诃, 他每每到了春雨秋寒,身子就像凑热闹,总要闹出些不让人痛快的事端。
封长恭在回来前先要去打搅一番唐乐岁, 想问清实情是真,可另一层的心思也绝非假意——他总归是希望卫冶的旧疾,在他不能像当年一般常伴卫冶榻边的时候,能有多些人时刻在意。
卫冶早听出来人是他,此刻又听见十三冷着脸吓唬小姑娘,耍起了小孩脾气的威风,不由一笑。
在封长恭挪步到身边,搂住肩颈时说道:“你为难她做什么?灯是我挑的,颜色是我选的……淡点好,看着不伤眼。”
封长恭看他见着面,就顾着给姑娘开脱,一头乌黑的长发愈发耷拉。
他埋头在卫冶肩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赌气道:“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要那么素净做什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卫冶“哟”了一声,抬手往后摸一把低垂的额头,找准位置,屈指一敲,“小兔崽子还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封长恭没防备,但挨了打,也只把头埋得更深点,胳膊搂得更紧些。
卫冶被他这副黏糊样,弄得心烦也不是,甜蜜也不是。
但不自在是真的,乐得纵容也不是假的。
他只好半推半就,由着人这么贴在一处,你一步我一跟地叠走回屋内。
封长恭踩靴蹿上了床,卫冶坐在床沿看着封长恭,试探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十三,我比你大了足足八岁,觍着脸往小了算,那也有七年的差距……我总是要老在你前头的,于公于私,眼下铺开了这么大个摊子,你总要尽早做出打算,不好总是……”
“拣奴。”封长恭沉下声,叫他。
卫冶自知理亏,赶忙调度出一副讨好的笑脸,亲昵地应一句:“嗯?”
封长恭突然收回手,撑在床沿瞧他,卫冶被鼻息烘热的颈窝忽地一空,以至于他竟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但是顶着封长恭沉沉的目光,卫冶面色不变,咬牙捱了会儿,终于还是逼得封长恭先动作。
“拣奴,这话我不爱听。”封长恭赶了一路,眉宇淡淡的涩,眼下浅浅的青,他嗓子有些哑,此刻强硬地按着卫冶的手背,让人避不开他的目光。
卫冶便觉得此刻他就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或者侯府里那只从小到大,都很会色厉内荏的狸花猫。
封长恭说:“你收回去,我就当没听到。”
卫冶昨夜想着春种的事儿,夜里没睡好,一旦卸下笑脸,他便在昏暗里带着点憔悴。
“我不是逼你,只是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你不能装看不到。”卫冶叹了口气,轻声说。
“我没装。”封长恭同样轻声地对他道。
“长宁侯留在北都,他的命由皇帝做主。卫侯是卫家的儿子,该要光耀门楣,该要开枝散叶,祖宗礼法在上,我知道从来没我置喙的地儿。可卫拣奴是养大我的败家子,他病恹恹的ⓝⒻ一条命,没了我,哪有好人家的儿女肯跟他厮守白头?”
“仔细想想那几年踏破门槛的媒人,不是冲他那张脸,就是喜欢他的钱,足见天下人大都俗气,白长了眼睛,不识璞玉。”他放缓声音,“可我不一样,我年年都爱他。”
卫冶静静地同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绷紧。
封长恭原是被他生拉硬拽,仓促带到这条路上的,少年人热忱,卫冶本生过后悔的心,可究竟抵不过多年夙愿,半生苦痛所渴求的快慰。大仇得报痛快吗?卫冶不知道,而且事到如今,他也压根分不出欲求与爱。
但就像封长恭一如既往地那般说道,他此生辗转反复,爱恨难明。
在这过去的岁月里,他恨过长宁侯,抱怨过卫冶,对卫侯有多诸多的不满与说不明道不尽、从一开始也便算不清的恩怨痴缠。
在这世上却唯有一个卫拣奴,他年年都爱。
那份炽热的感情太纯粹,以至于历经不平,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卫冶也不愿轻待。可不管他再怎么逃避,或讥讽,或怒斥,或纵容,封长恭孤身祈求怜爱的这一路上,卫冶从来没看到过分毫退让与畏惧。
那种只要爱,不要命的做派快把卫冶给吓坏了。
他不仅担忧自己给不起封长恭想要的,也开始恐慌自己的身上从此烙下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份沉甸甸的注视是他扛不起的重量。
他已经太虚弱了。
然而封长恭像泡在了执拗的湖里,他摩挲着卫冶的掌心,看着他的眼睛。
封长恭只说:“世人愚昧,只知一山不容二虎。可我是他妻,不作数。”
第259章 欢喜
卫冶被这样的眼神盯着, 只觉得半边神魂都浸泡在封长恭亲手缔结的湖水里,他的心绪与过往一起变得潮湿。
李岱朗可以轻而易举地背着人出卖封长恭,以“君子服德”的名义, 迫使卫冶来质问封长恭缘何求胜心切,竟然设计了岳家军。可李岱朗不明白, 无论这事儿封长恭做或者没做, 卫冶在他面前是没有办法做到坦然问责的。
不论得到的答案如何, 首先这个问,卫冶就说不出口。
他这辈子都没学会的收敛,最终还是在封长恭身上得到了体现。
恐怕这点连封长恭也不明白——长宁侯是把好血的恶刀, 卫冶其人,更是个天生的好混账。
骨子里的凶雨腥风, 穷凶极恶,这些都帮着塑造了长宁侯对外展现的身骨与皮囊。
任凭谁, 都以为他此生都不会为谁卸下贯穿肩膀的刀刃。
……可鼓诃城里的卫拣奴, 却是卫冶独独给封长恭编织的旧梦一场好皮相。
封长恭本该死在那场秋月夜的血色里, 他再怎么心如死灰,再如何生死不惧,实际上,从卫冶隔着一层喜怒不形于色的傩面将他划归到自己的身后起,身不由己就成了封长恭的命数。
那半只脚一入局,那一刀斩下去, 抚州就再也成不了封十三的梦中乡。
他只有可能被卫冶带进北都那座金编笼——哪怕卫冶那时只是想,难道自己同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吗?
哪怕那一夜, 他只是不肯甘心,不愿随了设局人的心意。
他想让那个静静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年,替他背下夜夜入梦的哭声, 代替他挣扎在无边欲海铺成的血坑里,哪怕再也爬不起来。
……可他究竟还是心软了。
卫冶最终还是选择了偏袒自己的恻隐之心,他没有那么做。
但卫冶也没法用“君子论迹不论心”的冠冕堂皇来掩盖自己内里的卑劣,他更没办法坦然地接受封长恭的真心与关切——那是小十三从一片虚伪里为他捧出的花,卫冶一向羞于承认自己只有闻着它的芬芳,才能一夜好梦,忘却俗世的尘埃,不管博弈的血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而无德,早晚要把自己赔进去。”
这是李岱朗冷眼旁观后,踩着先贤闻达的肩膀,居高临下,对他们下的判词。
可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判定“德行”吗?
如果拖累无辜是“无德”,陷害忠良是“无德”,那么所有生而高贵的天潢贵胄都是最无耻无德之人。
他们生来死去,都踩着无数人的鲜血,所谓“天之骄子,不坐垂堂”,靠的是这天下百姓的血汗供养!难道他们没有把人命当猪牛驱使吗?难道圣人贤达不事农桑,喝的是晨露,食的是山野,所披罗绮,都是自己养蚕,亲手取丝,彻夜编梭的不成?
而让封长恭连最贪婪的时候都不敢生出的渴望,也在卫冶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发生了——其实卫冶根本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责骂他。
能压过他所做一切的无非君师礼法,可这一切又带给了他什么?
时至今日,再忆往昔,倘若让卫冶此刻扪心自问,当时他为什么会对封十三这个敏感又尖锐的臭小子另眼相看。
他能想到的只有封十三与卫冶最赤|裸,也是最本质的差别。
倘若可以为人善待,其实封十三会是一个讲仁信义,有情守本的好人。
他在那样行至末路的境地里,都可以保持住一颗摇摇欲坠的本心,还有一两热血、一点天真,与三斗的勇气,视之珍重地,将这颗温热烫人的真心捧到卫拣奴眼前。卫冶至今都还忘不了那个眼神,一辈子没受过好的少年人就那样小心翼翼、还装腔作势地带着自己的亲近与依赖,期盼他能看在他很需要爱与被爱的份上,随手笑纳。
而卫冶不是。
他贪心不足,浪荡不堪,根骨里带着的那点凶更让他与游生闲情无关。
所以李岱朗终究只是旁观客,他不明白一切的始末。
不是封长恭无德不报,将忠良驱若蝼蚁,视人民如草芥的从来只有策马逐鹿的群雄!那里边不仅有萧氏皇帝,有世家宗亲,包括激流寒门与驻边武将,是卫冶和他们这些善于握刀、也习惯做刀的人,把世间的太平,百姓的安乐,忠良的命运一并挂在欲望倾轧的刀锋上。
封长恭真的有罪吗?
卫冶知道不是的,做错事的只有他,只有所有那些本该烂在旧日的伪君子。
“凡日所长,事必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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