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勇说:“就你在吗?杨玄瑛呢?卫冶呢?”
“中州离不得杨大帅,侯爷却是离不得衢州。”封长恭八风不动,对答如流,“您也知道,他身子不好,不乐意来回折腾——再说您看,那帮洋毛子不老实,也是将士们的事,哪里就得要他操心了?”
郭志勇笑起来。
“好小子!”他用力拍了拍封长恭的后背,对他说,“依着踏白营的规矩,出征前,一定要在战场上插三炷香——这事儿连你家侯爷都不知道,他爹没让我们说,怕臭小子好奇心重,什么都想沾一沾。”
封长恭闻言,眸光微动。
他缓缓地揉捏一把后背的筋骨,对郭志勇笑笑说:“可是郭大帅肯叫我知道。”
郭志勇的本意,原是想让封长恭别沾这门官司。
可他的套才下到一半,封长恭就已经绕后追赶,看都不看地上一眼,压根不走他葺好的台阶。
甚至为了稳妥起见,封长恭当即肃声正色,施以礼道:“此等重望,某,定不负所望。”
郭志勇欲言又止:“……嗯。”
“世道变迁莫测,早过了单打独斗的时节。”封长恭在郭志勇身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含笑威胁,“况且就我所知,北都那边,似乎还不懂得怎么研作地燃雷吧?”
郭志勇:“……”
这他娘的还真是。
封长恭意有所指,意味深长道:“战前尚不能够知己知彼,却还操心战后事……可不是个好征兆。”
郭志勇眸光闪烁:“……这话老侯爷也常说,‘若无满手帛金燃枪,何来一副菩萨心肠’!”
封长恭赞同地看着他。
片刻后,就听他爽朗大笑起来,拍着封长恭的肩膀:“您与衢州那位就都放心吧!我郭某虽一介粗糙匹夫,那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扛上战场的东西那不得多弄些趁手的,兄弟们还抄家伙干什么仗?找死呢!”
第254章 连合
次日卯时, 天光破晓。
端州城郊的旧雪凝融,地面湿漉漉的,脚踩得重了, 人都容易陷进去。
辽州以东的城防早在郭志勇动身之时,便已着人加固, 防御墙抬高两尺, 架上了燃金炮。
邵麒带着人在东西两边一刻不停地跑, 既要防朝廷,又要防蝎子,且此人慕权太过, 眼下压根儿没有抬副将的意思。
封长恭冷眼旁观,时常觉得此人早晚要把自己累死。
反观郭志勇, 与狼同行,心态好得离奇。
他好像从来没想着从辽州借道——事实上, 但凡卫冶长了心眼, 就不可能让他借。
也没想过提防封长恭, 和他倚靠的衢州守备军。
而且显而易见,踏白营训练有素,饶是这几年被拖成途牛力,旧部东拆西折,扶不上墙的世家子东拼西凑,郭志勇也从未放松过对军纪军法的整治。
今日以前, 或许封长恭还觉得这是为了虎口夺食,起码在圣人忌惮下, 保住收缴运送红帛金的差事。
但昨日一见那军队演武的骁勇,少年时没少听卫冶讲演踏白营所用阵型与打法的封长恭便明白,郭志勇的心思始终还牵挂在战场上。
较之过往, 现如今踏白营的阵型已有不少改良,若说从前腹尾尚算薄弱,只要打击了双翼,便有利箭突围之机。
可眼下有了燃铳支持,踏白营纹丝不动,便能将阵型保持得无懈可击。
而且最值得警惕的,还是郭志勇作为踏白营主帅,那种“任尔东西南北风,独我岿然不动”的无畏不羁。
这个统帅对自己有着极强的自信。
极强,而又不极端。
封长恭站在严阵以待的衢州守备军前,他看向郭志勇,目光拂过他乱糟糟的蓬发与甲上雪,暗自心道:“踏白营如今不姓卫,他们有了自己的统帅……这匹头狼很危险,兀鹫想要吃到肉,就要等外头的野狼将他开膛破肚,露出腐肉。”
快雪入云,浓阴蔽日。
磅礴的云雾缭绕在端州城沿,仿佛顷刻就要将其吞噬。
郭志勇看了眼天色,高抬右臂,持槌在鼓前的将士登时击鼓,号角“呜呜”长鸣,踏白营齐军振声:“开城门——!”
端州城内的军士迟疑一瞬,主力守备军西迁颍州,城防不足,他们已经警惕盘桓关外数日的衢州守备军许久。
但踏白营承朝廷之旨,又人多势众,城内将领咬咬牙,挥旗放行。
厚重的城门“吱嘎”一声,缓缓高升。
几十个拉绳的壮汉高声呼号,每个人的脖颈都不由自主地迸出青筋。他们肌肉紧绷,小腹气沉,手臂用力往后扯去,端州城墙随即露出中直大洞,宽而长的甬道就暴露在眼前。这时,郭志勇率先向封长恭伸手,对他说:“请。”
封长恭面色不变,颔首道:“这城与辽州离得近啊……”
郭志勇闻言,顿了一下。
他凑近封长恭,低声说:“你是说——”
“西洋人总得有地方住,”封长恭朝城里看,同样小声说,“就是蝎子,也总要有地方藏身。”
郭志勇原本是想给臭小子一个下马威,进城的时候大摆“空城计”,借机吓唬吓唬他。
可如今倒好,他郭志勇半点不知坑杀岳家军的蝎子底细,昨夜一谈,发觉多数问题还得指着封长恭。
眼下非但没把人吓着,反被小子唬住。
真是好没面子。
郭志勇于是便收了神通,进城时老老实实,不敢在封长恭面前调侃。直到北覃卫的斥候两日后进城,上禀封长恭,说在端州与辽州比邻城郊的杏子林里,看到了异常的人影踪迹,后追上去,又嗅到了燃铳的火药气息。
待重整军队,蓄势待发后,郭志勇才在蛰伏多日的出军阵前,重新寻到机会挤踩。
日前他撞见了封长恭沐浴,瞧见青年人伤痕未愈的后脊。
本来行军打仗嘛,男子汉,受点伤很正常,不值得专程拿出来提的。
但年前在衢州一面,郭志勇直觉卫冶虽然好没良心,但对封长恭的事儿是当真上心,而当时封长恭也怪得很,似乎又盼着卫冶管,又胆敢肖想管卫冶。
此刻郭志勇便指着这点不知道算什么的感情,他点点封长恭身上的伤,笑眯眯地说:“要说卫冶这小子也太不会疼人了,怎么伤才好了七七八八,就让你跑来上战场呢——啧,这人不行,拿屋里人当磨上驴使!跟他亲爹一样坏。”
“拣奴若真能只对我坏,那我乐得忍,还能不听他的不成?”封长恭玩味地说,“不行的嘛!都住他屋里了,哪能做那没良心的人。”
郭志勇:“……”
郭大帅越听越傻眼了,他隐约觉得这话里的滋味不太对,但怎么品味,又觉得没什么。
最直观的指桑骂槐眼下倒不是关键,他郭志勇虽然自认不算君子,但干一事,认一事。过往悔恨也无用,鞭长莫及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
“往河州去!”郭志勇粗着嗓音喊,“漠北的狗,我们要抓,西洋的蝎子,我们也要刨地三尺——逮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封长恭已经率领衢州守备军向西南奔去。
**
西延站在苍野,他们已经蹚过了河,但没有远离浣钩廊道的防线。
只要蝎子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沿着暗河,重新回到下碣天坑里,那将成为蝎子群最好的隐秘——每一处所在都可以乘放下地燃雷,炸中原狗们一个措手不及!哪怕地陷坑塌,也不足惜!
这里本就不是他们的土地。
哪怕蝎子也是人,西延还叫沃克的时候,也曾在西洋的领土上对心仪的女士红过脸,替初生的牛羊做祷告。
但隔着山海的这片土地从来不归于上帝的庇护,不需要他们的怜惜。
“家犬上路了。”
沃克停下祷告的动作,看向趁着夜色而归的蝎子。
蝎子有一头乌黑的墨发,五官是很典型的屏州长相。
他操一口纯正的辽州腔,此刻对沃克开口,出声的却是西洋话。
蝎子搓把冻僵的面颊,顶着一身汗湿的狼狈,站定在沃克面前,说:“叛逃的犬,铁链拴着的犬儒,他们一起过来了。”
狂风席卷过地雪,马口喷涌出热气。
沃克的眼窝很深,以至于他一旦陷入沉思,面相就会显得阴沉,让人遗忘他笑起来是怎样的亲和可爱。
蝎子一路奔波,半路都不敢停歇,他们当中已有不少反叛者,剩下的蝎子要想谋求生路,只能越发努力,踩死更多的大雍人,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沃克没有开口,蝎子就不敢离去,他就那么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唇色发青。
良久,沃克缓缓地吐出胸中浊气,他感觉到空下来的肺部满是侵入的寒气。
……终于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连合在一起。
哪怕北都皇帝容不下兀鹫,可乱世之中,拴绳的犬儒也有择友的自由——且这份自由的很大一部分来由,还是外敌当前,压得太紧,逼得北都可以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力改变。
想到这儿,沃克唇线逐渐紧抿,这让一直等待他开口的蝎子愈发面色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令圣子满意。
然而很快,沃克转过头,挥退了他,自己目光沉沉地走在风里,舍弃背后乱舞的雪花,直线回到设置粗陋、并不精致,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营帐里。
这个营帐实际上与他的地位很不相符,哪怕是在战中。
但蝎子不知道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策,教廷和沃克所面临的压力不比虎口求生的蝎子小——事实上,天佑女皇不止一次地警告他,要么尽快,要么尽美。
她肯给出的耐性只有三年,教廷不只有沃克一个圣子,哪怕是教皇冕下,在女皇势力蓬发的今日,也不得不屈从于皇室的责令。
快没时间了。
沃克冷眼看向营角的箱笼。
那是剩下一半,还没来得及运回西洋的漠北三十六部史料记载。
整个漠北王庭的变迁史,三十六部在过去长达五百年里的畜牧经验、文化成就,漠北族人的全部惨烈与荣光,包括他们的文字、语言、牧歌与哲学,对于扩张和退守草原的向外探寻与自我思考,从老狼王的固步自封,再到苏勒儿的相融中原,乃至靳格勒的野心开拓……这些极其珍贵而又需要一代代人倾囊相授的经验与对为人处世、乃至这个世界的认知,所有已经湮灭在历史里的漠北遗言,都在这里。
三箱,十八担。
这些东西堆垒在他的手边,将要作为历史的凭证与战胜的纪念,被他送回西洋,由西洋之口,或真实、或虚构,长久地流传下去,不断向新生在西洋土地上的后人传述。
但这还远远不是胜利——事实上,失误早已在很早以前就已出现。
沃克敛去了眸中戾气,他现在该做的远不是沉湎过去,而是及时止损。可后悔却是遮挡不住的。
早在鼓诃博坊里,他就该杀掉卫冶。
沃克眸色锐利,他格外阴沉地想。
……再不济。
封长恭本该必死无疑。
第255章 引蛇
翌日大雪封河, 道阻路艰。
两军行至明河以东,岳家军的旧营还未拆卸,郭志勇看眼军帐内凉透的炭盆, 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统帅不言, 踏白营众将便齐刷刷地, 将目光转向与长宁侯渊源匪浅的封长恭身上。
封长恭年轻的面庞上是极端的冷静。
西洋贼党近在咫尺, 但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些漠然。
封长恭说:“他们没有打营地的主意,连拆卸挪用都不曾, 这说明他们不仅有地方住,还有自信供给不断——若按常态, 遵循旧法,光派先遣军满地去找, 恐怕我们很难如愿把人翻出来。”
“何洁带着人沿河畔往下走, 人总要喝水, 我们总能摸到他们的行踪。”郭志勇穿着重甲,显得人更壮实。
他站在封长恭身边,俨然要比俊逸寡色的青年更像一位拼杀前沿的骁勇大将。
可是封长恭的眼神锐利,他是不喜伤亡的统帅,这让他在战时更倾向于智取,而非搏命。
“问题是, 你怎么确定河畔的行踪,是真的形迹?”封长恭看着郭志勇, 他用眼神质疑他,说。
郭志勇一顿,他听懂了封长恭的意思。西洋狡诈不是一两天, 河州几日未雪,雪亦未融,数量足够多的人留的痕迹固然涂抹不去,但这痕迹当然可以被伪造,留下虚假的行踪,装作假寐的狼,吸引待捕的兔。
“我倒想确定,可惜不能。”郭志勇挑眉看向封长恭,声音含笑,那是一种洒脱的求助,又带点挑衅,“那你呢?你行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几个小将的抱怨,踏白营的铁甲发出整齐划一的碰撞声。河州的暴雪几日不下,这实属异常,幸而此刻沸雪埋帐,封长恭听外头又开始下雪,他仿若胜券在握,用靴尖碾碎了炭盆倾倒出的碎炭。
253/303 首页 上一页 251 252 253 254 255 2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