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珩拧眉, 另一只手指尖抵在唇上示意来人小声些,目光又扫了眼梦中微微被惊扰的萧璟。
秦恣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而后压低了声音:“这会心疼上了?咬人的时候怎么也没见你口下留情,那嘴上的口子没个十天半个月可好不了。”
“我咬人?”
“难不成还是老夫冤枉你这个病秧子?”秦恣意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努了努嘴,示意影一把药碗搁在床边小案上。然后伸手拉过谢珩的手腕替, 将三根手指搭上去他把脉。
谢珩看向影一, 影一看天看地,实在躲不过就摸了摸鼻子道:“或许是水中不小心碰伤的。”
短短的解释中却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谢珩一时有些默然。房间内便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几人清浅的呼吸声。
秦恣意闭着眸子凝神诊脉,半晌之后才睁开眼睛,颔首沉吟道:“毒倒是清了,不过你倒是小病小灾的一直不断,要不老夫替你引荐一位算命先生?”
“不必了,多谢秦老。”谢珩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低声道。
“谢砚殊,你以前不像这种会让自己身处险地的人,是迫不得已,还是......”秦恣意眸子挪向伏在那里的萧璟,意味深长地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谢珩抿着唇,凝着萧璟唇上的伤痕。那道伤口太过突兀,一眼扫过去,让人眼睛被刺的生疼。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情绪,或许懊悔、窘迫......甚至震撼?
右手一紧,谢珩就瞧见方才还在沉睡中的人已经抬起了头。眼底还带着几分红意,眸子却是冷的。
唇角已经结痂的伤口更为那张昳丽的容颜添了几分戾气,他扫过屋内的其他两人,眸子最后落在谢珩脸上,声音像是浸了冷意道:“在聊什么?”
屋内的空气因此凝滞了一瞬。
影一错过眼睛看向门口,观天观地,看桌看椅,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秦恣意轻声咳了一声,装作非常自然的样子端起药碗,轻吹上面快要散去的热气。眸子却一直瞟向谢珩二人,眼底满是探究好奇之意。
“在说毒清了。”谢珩顿了顿,错开眼神,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呵,是吗?不是算计朕?”萧璟冷笑了一声,将谢珩的手紧紧握住。
谢珩抽了抽手,萧璟反倒更为用力地握紧:“抽什么?”
“......好多汗。”抬眸去看,谢珩的眸子就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璟唇上的伤口。
顺着谢珩的目光,萧璟轻挑眉梢。带着些许刻意,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抬起擦过唇上的伤口,动作又轻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谢珩,不想放过上面每一丝的变化。
“牙口不错。”同时他慢悠悠地一字一句评价道。
说罢,他便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抱歉。”谢珩终于抽回了手,心中的窘迫一时间占领了高峰,手无意识地攥着被子,将上面的属于两人相握时的潮湿想要蹭了过去。又觉不妥,连忙松开,手掌悬空。
“如今几时了?”他抬眸看向窗外,瞧见外面晨光熹微,生硬地扯开话题问道。
“主子昏睡了一夜,天刚大亮。”候在一旁的影一连忙回答道。
“呵,难杀得很。”萧璟鼻尖又是一声冷哼,适时地插了进来。
带着讽刺意味的冷声,惹得谢珩又朝萧璟看去。
“咳……这药再不喝啊,可就真凉咯。”秦恣意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手中拿着勺子,轻轻舀起汤药然后又放回碗中。汤匙“叮”地一声轻敲碗壁,将略显尴尬的氛围敲破。
“看朕做什么?朕哪里说的不对?”萧璟瞥了一眼秦恣意,脸色稍缓。
起身从秦恣意手中接过药,对待他人的态度倒和时不时要刺谢珩的样子判若两人:“有劳秦老,朕来就好。”
“张嘴。”端着碗,他舀起一勺汤药朝谢珩嘴边递过去,命令简洁干脆。
谢珩沉默着张开口,一勺药咽了下去,口腔中处处瞬间蔓延开来的都是苦意,忍不住蹙起了眉。心想这么苦,还不如直接端着碗,一饮而尽也好过这般钝刀子磨人。
却听见萧璟的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尽地、赌气般的冷意,硬邦邦道:“好好喝。”
见他还带着几分气怨,谢珩便只能将刚刚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极为配合地一口一口将他递过来的汤药喝干净。
直至碗中见底,谢珩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萧璟的气怨在谢珩喝药的折磨中,也终于散了下去。脸色终于变得好了起来,语气也正常了起来:“好好养伤,不许算计些有的没的。”
谢珩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他知如今伤重最该做的不是算计人心,但窗外天光和那场逃离不掉的噩梦都在催促他再快些,时间紧迫。
若坐不上高位,只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一如张阁老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
于是,谢珩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勾住萧璟的袖子。语气中带了几分故意为之的虚弱:“可能……不太行。”
“谢珩!”声音初初入耳,萧璟的怒意便因此瞬间炸开,猛地站起身瞪着谢珩。
谢珩手指又往上勾了勾,将萧璟的袖子攥进手中。轻轻扯着晃了晃,仰头看着萧璟,目光沉静却隐约透着几分示弱的意味:“休沐要结束了,陛下需赶在明日早朝前回到宫中。”
顿了顿,他垂下头,长睫垂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声音压得又沉了一分:“况且,赵明德的夫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萧璟俯视着他露出的脖颈,故作虚弱并加以示弱的姿态,指尖颤了颤。他没有拂开谢珩的手,沉默着看了许久。
喉咙有些干涩难受,萧璟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难听,像是磨过砂纸一般问道:“谢珩,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这世上万事都成不了。”
谢珩掀起眼皮静静地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所以,你知道明明有些事只需要吩咐下去,便有人能替你办到。但你还是要拖着这副身子亲自去做,是因为你仍然在为自己谋划。你要那些人亲眼看到是你谢珩做的这一切,你要让他们记住你。”萧璟俯身,一字一句道。
谢珩看着萧璟,久久不语。
“是也不是?”萧璟又一次逼问道。
“是。若非如此,利益于我如何能够最大化?”谢珩终于舍得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道。
话音未落,他攥着萧璟袖子的手陡然发力,重重地、狠狠地扯向自己。
萧璟措不及防下被他扯得往前一个踉跄,迫不得已,一只手撑在床上微弯下腰。
四目相对间,呼吸隐约可闻。
天光大亮,算计却永远不可能断绝。
“嘭!”地一声尖锐哀鸣,案边的碗因他二人动作不小心摔落在地,碎成了一片一片。
碎裂声仿若一个不详的预兆,远在京城的王府也同样响起。
萧璨坐在椅子上,指尖用力地捏着那枚玉扳指。他面前,茶盏的碎片狼藉一地,凝着那些碎片,声音听不出喜怒:“哦?褚良死了?”
“是。鹭水分队尽数折损......”下首的死士单膝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回答道。
话音初落,一旁有个抱着剑的侍卫猛地上前扯着死士的领子将其拽起,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我兄长如何了?”
“一箭......穿心而死。”死士喉咙发紧,声音艰涩道。
厅内一时陷入死寂,萧璨捏着玉扳指的指尖倏尔停了下来:“何人射的箭?”
“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死士伏倒的更低,那一箭从后心而入的场景似乎还记忆尤新。他又补充道:“箭速很快,褚良当时在疾驰下依旧未能幸免。”
抱剑的侍卫呼吸声越发粗重,双眼赤红一片,牙关紧咬。
“褚明,退下!”萧璨压低了身子,声音低沉地短喝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爷,我兄长极擅箭术,他如何不知怎么躲避射来的箭,而且他在岸上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就......”褚明非但没退下,反倒又往前踏出一步,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悲愤而又嘶哑。
“现在,我们有同样的杀兄仇人了,褚明。”
第29章 了无音信
“现在, 我们有同样的杀兄仇人了,褚明。”萧璨缓缓站起了身, 将那只白玉扳指重新戴在大拇指上。
他边说边朝褚明走近,忽然没有任何预兆,便伸出手拔出了褚明的剑。
紧接着褚明只看见寒光一闪,跪在地上那名死士的脖颈就被萧璨一剑划开了。
温热的鲜血瞬间四溅,褚明的前襟、下颌,都留下了斑驳刺目的血痕。
萧璨脸上却只被洒落了零星几点,他将剑“当啷”一声随意掷到地上,然后向后踉跄退去跌落在椅子上。双手捂面,肩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笑,后来笑声越发的大, 越发的癫狂,逐渐演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尖利而又扭曲,在死寂的室内回荡不停, 比起人的声音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在哀嚎。其中夹杂着的满是彻骨的恨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褚明目光复杂呆楞在原地,脸上的血在逐渐变凉, 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此刻他竟说不清此刻哪种心情更占上风。是兄长去世,如同冰锥刺穿胸肺的痛惜手足之情、是面对三王爷疯狂举止的惊惧、还是对杀死自己兄长的仇人剜骨之恨, 或者是茫然......情绪交杂在一起,堵塞喉咙。
眼前因此不断地发黑, 褚明张了张嘴从喉咙中挤出干涩破碎的音节:“王爷?”
萧璨终于停止了笑意,他抬起头看向褚明, 脸上的血滴已经凝结像是刻意刺上去的刺青, 眼底猩红一片:“本王的兄长自天子登基前三日奉召进宫,再无音信。”
“王爷的意思是?”褚明瞳孔颤了颤问道。
“本王一向是个草包王爷,混吃等死, 从皇子时期就对皇位无甚想法。先帝只骂本王是废物,扶不起的阿斗。”萧璨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顿了顿,他冷哼了一声:“可正是因此,本王才能活到现在。”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眸中空洞无神地落在某处,语速平缓继续陈述道:“先帝在弥留之际曾召数位皇子、王爷入宫。两日后,宫门重开,只有新帝满身鲜血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而其他皇嗣,朝廷对外宣称,皆遵循先帝遗诏,连夜赶去了封地。竟连先帝的葬礼都未参加。”
褚明眉头紧锁:“可各封地至今平静,尚无任何一位王爷去世或是失踪的消息。”
“是啊。”萧璨攥紧了手,拳头在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封地的王爷们,一个个活得好好的,甚至连容貌举止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他身子向前微微倾倒,眸底神色偏执异常:“可他们唯独漏掉了一件事,若本王的皇兄尚且在世,绝不会了无音信,甚至对本王这个亲弟弟不闻不问!”
“皇兄说过,他活一辈子便挡在本王面前一辈子!”萧璨的声音又突然抬高,眸子亮的吓人,声音带着颤抖的嘶哑。
“嘎吱。”
窗外忽然传来东西滚落的声音,萧璨眸子一凛:“谁!”
褚明也连忙推开门,一个箭步追了出去。
踏出门的时候却看见一抹粉色裙摆从大门划过,迅速消失在廊柱之后。褚明瞳孔不禁放大,脚下步子一顿。
“褚明,看在你兄长昨夜离世的份上,本王给你个恩典。让她闭上嘴,否则......下次你亲自为她收尸。”萧璨不知何时也一起走了出来,伸手搭在褚明肩头,使劲拍了拍。
“是,王爷。”褚明肩头一沉,心底也因此一沉,连忙应声答道。
至于三王爷所言是真是假,是否是利用他,在刚刚那个人出现后已然不重要了。
要护着她,就必须做下去。
*
“所以说昨夜京城中有数批人马出城?”马车内,萧璟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窗棂。
“是,属下昨夜回城就见多批人马带着刀剑出城,分了好几路。”谢玖声音平稳清冷地回答道。
“他们这是赌我们会踏上其中一条路,不过概率确实很大。就如昨夜不正巧在水路被堵了个正着?”谢珩轻咳了一声,面色苍白地靠在车壁缓声道。
“属下有罪。”谢玖双手抱拳,垂下眼帘道。
“小玖又何来罪过,他们分批出城,只是你赶上那趟并不是走的我们那路而已。”谢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和宽容。
萧璟闻言,目光转向谢珩,然后问道:“你觉得是谁派的人?”
22/82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