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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智取,陛下。”谢珩眸光微动,带上一丝心照不宣的狡黠。
萧璟的眸子重新看向立在那里低声抽泣的女子,眉头不禁为之蹙起,压低声音道:“这位夫人哭得让人心里难受,这病也听上去也磋磨人。若秦老真能诊治一二,也算是积了大德。”
听着他话里未加掩饰的怜悯,谢珩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手指捏了捏相握在一起的手,低声安抚道:“会好的。”
而后,谢珩抬眸看过去,抬高了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既然秦老已经看出了赵夫人身患何种疾病,不如就请赵夫人找间合适的房间,让秦老替你医治如何?”
顿了顿,谢珩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疲惫和歉然,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道:“也劳夫人为我们几人寻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坐上一坐,喝杯茶润润嗓子可好?”
赵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循声看过去就见说话的那位公子面色苍白,但周圈一行人瞧上去都非俗类,心头一跳。连忙吩咐身旁的小厮:“快,去将东厢房收拾出来请老先生用,再带几位贵客先去花厅饮茶,不得怠慢。”
顿了顿,她心思一转又补充道:“派人去请老爷回府,就说来了贵客。”
“是。”小厮连忙应声答应,转身态度也从原先的不屑一顾变得尊重了起来:“各位贵客,这边有请。”
第31章 赵氏夫妻
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掩上后,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终于随风渐渐开始消散了起来。
连同花厅也安静了下来,影四拽着影五不知去哪查看什么情况去了。影一反应过来后, 也提着一壶热茶,拎着两个茶杯出了花厅。
略显陈旧的花厅内,便只剩下了谢珩和萧璟两个人。
萧璟扶着谢珩在靠近窗户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见那椅子有些硬,想到谢珩身上的伤他便不禁蹙起了眉,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破凳子。”
而后便四处张望,寻到一处半旧的软垫,便大步走了过去,拿过后不由分说得塞在谢珩身后。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却又很细心的避免碰到谢珩后背的伤。
瞧着他一番细心照顾的模样,谢珩身子先是微微一僵,待放松下来后便任由他动作。抬起眸子, 静静看着他。
将谢珩照顾好之后,萧璟便随意地坐在谢珩身旁, 提起茶壶倒水。将茶杯轻推到谢珩手边:“看什么?”
“看陛下。”谢珩敛眸淡淡回答道。
“嗯?你怎么这么喜欢看我。”萧璟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吹而后喝了一大口。
温吞的茶水带着涩味划过喉咙, 动作太快,他也品不出这茶到底是好是坏, 近乎粗率的举措之下竟有些像牛嚼牡丹。
看他这般随性地有些过于不像皇帝的模样,谢珩不禁挑了挑眉:“看陛下, 方才要帮臣做市井骂街之举、转眼又懂得体贴照顾, 此刻举止又过于洒脱大方。”
沉吟了一瞬,谢珩带着几分试探继续道:“总觉得陛下不像是深宫养尊处优长大的。”
萧璟耳根倏尔一红,一股被看穿的恼意混杂着心虚窜上心头, 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将大大敞开的坐姿收敛了些,又将衣襟捋平:“朕那是怕你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你若早死了,朕用哪把刀?”
说罢,许是觉得自己说话冷硬刻薄,有些刺耳,他又小声吞吞吐吐地补充道:“还是你这把刀,朕用的最合心意。”
谢珩没有接话,眸子静静扫过少年唇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这般暗红色的痕迹,落在那般精致的脸上,着实碍眼。也不知怎样的借口,明日上朝才能堵住其他人以谣传谣的眼睛和嘴。
垂下眸子,谢珩轻咳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倒出朱红色的药丸含在嘴中,闭目养神。鸦黑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微微吞咽药丸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滚。
萧璟盯着他瞧了半天,反应过来之后慌乱地移开视线。
花厅里此刻太过于安静,安静到萧璟能听见自己胸口那一点不正常的跳动声。
他欲盖弥彰地倒了一杯茶水,连吹一吹的动作都没有就一下子往嘴里灌进去。
滚烫的水初初入嘴的那一刻,尖锐的灼痛感便炸开,惹的人眼泪都要往下涌了。他慌乱地将杯子落在桌上,吐着发麻的舌头,一只手狼狈地往嘴里扇风。
“怎么这么急切?”谢珩睁开眸子,瞧着他泪眼惺忪的样子,心头那根细微的弦似乎又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身子向他的方向倾过去。
萧璟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依稀刻意感觉到。他另一只手接过帕子,胡乱地按在自己的唇角。
相握着的手却带着些固执,始终不肯放开。
两个人沉默着,眸子无意识地落在对方身上某处无关紧要的地方。许是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指,许是刚刚被茶水打湿的衣角。
但都不肯对视,温热的手便这么握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粘稠而又令人心悸,在其中肆意流转。
“谢珩......”萧璟喉结上下重重地滚了滚,忽然开口道。
“嗯?”
萧璟终于抬起眸子,直直看着谢珩,他突然想问问,他二人这般究竟算何。
水下的那一吻只能算作是救人,那之后呢?
谢珩对他所作所为太过放任,甚至是到了宠溺的地步。
只是因为师徒、君臣的名分吗?
狗屁!
说出去谁会信?
在这世上,两个男子这般亲密的举止。本身就已经证明一些什么了。
他喜欢谢珩。
这就是事实。
从一开始初来这里,因为书中的剧情对谢珩好奇,到朝堂上防备、打压他时的心虚和动摇,再到见识到他的惊艳才绝时心中暗暗仰慕。
甚至因为看到他受伤坠入水中,心头涌上的滔天恨意和慌乱。
昨日只是坠水,但如果是悬崖他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随谢珩跳下去。
如果说平日里是算计掺多,但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又怎么不算真心流露。
他怕谢珩死,又怕他活得不自在;他想造一方天地困住谢珩,把明月握在手中藏在心口,他又想看谢珩遨游九天。
所以,他对谢珩又何尝不是到了放纵,近乎宠溺的地步。
“想要问什么?”谢珩看着萧璟欲言又止的样子,再次出声问道。
语气温和,声音轻柔,又让萧璟心头软了一分。
“我们.....”萧璟抿了抿唇,抓着谢珩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因为过于用力,像是要掐进谢珩的腕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哒哒哒”,沉稳而又不失急切地脚步声。
萧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松开谢珩的手,坐好,脸上掠过一丝狼狈的绯红。
谢珩也几乎同时收回手,宽袖自然垂落盖住被攥红的手腕。抬眸顺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位年龄不大、肤色较深的男子从外走了进来。
男子风尘仆仆踏进花厅,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和审视,压低了眉,目光如秤在谢珩和萧璟二人身上重重一掂。
“你们便是府上来的贵客?”赵明德声音要比长相看起来更加沉稳些,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久居实权之位才有的威压,开门见山道。
谢珩掠过他看起来岁数不大的脸,和赵夫人那张放在一起比对,瞧上去赵夫人竟要比赵明德大上十来岁。这期间看似并不只是赵夫人久病的原因,坊间传言有一部分应当是真的。
“嗯,赵大人。我们不请自来,还望未曾打扰。”谢珩起身道。
赵明德冷笑了声:“既知不请自来,是为打扰。二位又来去自如地坐在本官家中,想必不曾真的觉得是打扰吧。”
“那便明说了,我们就是要打扰一二。”萧璟随之起身立在谢珩身侧,一只手握着谢珩的手臂以此让他借力,姿态间是不加掩饰的维护。
他迎上赵明德带着审视的目光,毫无惧意,甚至嘴角勾笑,眉宇间既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还带着几分挑衅。
“赵大人,夫人的病与这点微不足道的打扰相比,恐怕不值一提吧。”谢珩轻笑了声,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不过,心病还需心药医?赵大人觉得呢?”
最后几个字,谢珩语调微扬,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般的微光。
赵明德闻声眯了眯眸子,顺着谢珩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是翰林院修撰,谢珩。”
“好眼力啊,赵大人。”谢珩坦然点了点头,不惊讶也不诧异。
见谢珩承认,赵明德的眸子又如影随形地,落向他身侧的萧璟身上。少年此刻没有戴那半张面具,张扬又昳丽的面容就这么暴露在眼前。
长相矜贵,贵气浑然天成,不似普通人家子弟。再联想到近日朝野间那些真真假假、关于天子如何“宠信”这位谢修撰的流言......
想到此处,赵明德眸色深沉了几分。他搁在身侧的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谢珩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见,向前走近一步。面上端得一幅光风霁月、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若赵大人先去看看夫人吧,秦老应当已经为夫人诊治完了,一同去听听结果如何?”
赵明德看了谢珩一眼,而后转身抬步朝着东厢房的方向而去。
“我曾听坊间传言赵明德的夫人比他要大上许多,如今看来竟是真的。”萧璟扶着谢珩,两人不远不近跟在赵明德身后。
谢珩侧眸扫了一眼萧璟:“陛下在宫中,坊间谣言八卦倒是清楚得很。”
“咳......老师,那叫消息灵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萧璟脸红了一瞬,转移话题:“所以,赵明德娶得真是他去世兄长的夫人,他的嫂嫂。曾将他亲自带大的嫂嫂?”
“大抵是真的。”谢珩点了点头。
“嘶~那这么看来,他夫妻感情是真的笃定深厚。”
“陛下,人心易变。爱你时口口声声、满心满眼、掏心掏肺都是你。”谢珩停下了步子,他突然想起萧璟在梧桐树下,还有梦中那些偏执到疯癫的举止,于是目光突然变得很认真道:“不爱你时,也会是真的。”
“所以,在感情中自由、自主、自尊、自爱才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人,做不成自己。”
他轻叹了口气,却重若千钧地道:“更不要把自己的存在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好似在劝自己,又好似在劝萧璟。道理大家都懂,可如此这般......又当如何?
萧璟怔住,扶着谢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心想谢珩真的很适合当教导主任,特别是高中去规劝那些趁着夜色,躲在操场、角落,为了一句爱哭得死去活来的小情侣。
“哦。”
见他并不以为然,谢珩摇了摇头:“走吧。”
道理,总归只是道理。他又怎么期待一句话便能改变什么,慢慢来吧。
于他于萧璟都一样,只是期望真到了那句“我们......”的时候,他能做自己。
可做自己的前提就是权力,这本身就和感情有冲撞......
第32章 世中逢尔
越靠近东厢房, 便越能听见里面响起的争执声和女子有些压抑的抽泣声。
谢珩不禁挑了挑眉,他和萧璟两人相视一眼都默契的停下了步子, 转而走到廊下找了处地方,扶着谢珩坐了下来。
里面的争执声偶然抬高了声音,女子边哭边诉着些什么,声音异常哀啭。男子也偶尔抬高声音,两人都好似无奈又愁苦不已。
秦恣意脸红脖子粗地从里面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大声埋怨道:“你们夫妻二人商量好了再同老夫说话,劳什子家务事烦死了。”
说罢,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理理自己被他们夫妻二人扯乱的衣服,又退后了几步。
“怎么, 发这么大的火?”谢珩抬眼望过去,好奇道。
秦恣意吹胡子瞪眼的一屁股坐在旁边,冷哼道:“老夫都说了赵夫人这病需要悉心调理, 但在子嗣一事上不可强求。或许要个子嗣,便要赔上一条命。”
“那便不要了不就好了?”萧璟歪了歪头, 脱口而出。
“哪有那么简单?他二人在一起本就波折,年龄、身份, 各个方面坎坷万分,受尽流言蜚语。这世道又一直期盼传宗接代, 所以左右都为难。”谢珩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
“流言蜚语、家祠承继再厉害, 那还能有人命重要?”萧璟蹙眉道。
“自然没有, 老夫是有办法替赵夫人养好病。但后续能不能生子,还得看日后的情况。他们夫妻二人在屋内,左右各一个扯着老夫胳膊, 说来说去,搞得老夫头都要大了。”秦恣意接过话头,余怒未消,仍带着烦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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