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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治水事件前一天才穿越到这里,对于他而言,是独在异乡为异客。
无人可信、无人可依,惟有谢珩算得上这世上他最最熟悉的人。
他在现代只是一个将将步入社会的工科大学生,学的只是代码程序,和这里没有丝毫关系。
唯有三十六计,四大名著他丢三落四灌过耳音。其余也只是电视剧、小说里的东西,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再三推敲。
谢珩伸手接过北方急报,不急不慢一一查看。镇定自若的模样让萧璟不禁松了一口气。
“陛下有何想法?”谢珩看完,抬眸看向萧璟。
萧璟眼底带着血丝,强压的慌乱落在谢珩眼里依旧很明显,语气却是强自镇定:“谢珩,北境一事,朕想听听你有什么良策。若你……想要什么,可与朕直言不讳。”
那份脆弱和强撑,与前世他记忆中那个已经明显成长了的帝王截然不同。谢珩心口有些不舒服,若是没有重生真的年仅二十的谢珩遇见这种突发、孤立无援的事也会如此吧。
是他前世教的太少,以至于十七岁的小皇帝还无法在群狼环伺间独自面对风雨。
不过,他与他何干?
他不该心软。
“谢爱卿,国库如今空虚,吏部哭着没兵,户部哭着没钱。朝堂之上党派相争严重异常,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萧璟挺直脊背,明明眸子和受惊又故作凶狠的小兽一般,但那身玄色金纹的常服裹着他的身体,却衬得他越发倔强有骨气。
“慌乱难平事,怒愤易误事。”清冷的声音先是淡淡吐出几个安抚性的词汇,而后谢珩却轻笑了声:“说来可笑,微臣前几日还在家中禁足。今日陛下就将边塞要事交给小小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手里,陛下,您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当真……信微臣?”
萧璟拧着眉,手紧紧攥在一起,直直看着谢珩,没有直接回答谢珩的问题。转而执拗地追问他:“朕是天子!谢珩,你先回答朕!”
谢珩并不怕他的言论,哪怕是天子,命脉被人捏住也不得不颔首。迎着萧璟的目光,谢珩并不退缩,眉头轻挑嘴角笑意愈发地浓:“有。”
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点在桌上的北方舆图上,落在“赤霞关”的名字上:“不过,”
话题微微一顿,他抬起眸子,目光深邃如古谭:“微臣的确想要个恩典。”
萧璟心口一紧,生怕谢珩狮子大开口。
“臣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官位品阶。而是北方臣想要的是在此事结束之前,陛下若逢不可决断之事,予臣的……先行决断,放手去做的权利。”
萧璟呼吸一窒。
先行决断,放手去做。
简单点不就是先斩后奏?
莫说谢珩如今才初入仕,只是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哪怕是书里权倾朝野的谢珩要这种权力,也过于贪得无厌。
他甚至可以想到如若此事被朝臣所知,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可偏偏谢珩目光平静,语调平直,像是只是讨要一块不值一提的糕点、一杯解渴的茶水。
案上广玉兰的冷香钻进萧璟鼻尖,他分不清那和谢珩身上清甜凉薄的味道有无共同之处。指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萧璟试图用疼痛维持自己的清醒。
“谢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清楚。”谢珩指尖摁在舆图上的赤霞关,神情淡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对微臣束手束脚,让臣如何制敌?”
谢珩收回手,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还是说陛下宁愿北境战火连天,民不聊生,也不愿信谢砚殊这一次?”
“朕若不信,为何召你!”萧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狸猫,猛地站起宽大的常服一甩,“哗啦”一声脚边的书都倾倒了。
谢珩歪了歪头,挑眉嘴角噙笑:“那陛下是答应了?”
萧璟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谢珩,谢珩心想这只小狼如今大抵想要上来咬在他脖颈上。
二人无声对视了很久,一个风轻云淡,一个隔着宽大的衣衫依旧能看出胸膛起伏不定。
等到谢珩有些厌烦了,萧璟忽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满满地无力和倦意:“朕准你于朕之外,先斩后奏,但你需事事细细告知于朕。”
谢珩淡淡地凝着萧璟倦意的眉眼,前一世萧璟何种样子他都见过,可重活一世还是觉得眼前人比回忆里更加鲜活。
活着,真好。
“臣谢砚殊,谢陛下信任。”谢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一如往日任谁见了都无可指摘。
话落,萧璟身子晃了晃扶着龙案坐了下去。
谢珩扫了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放在铺展开的舆图上,位置恰恰是赤霞关:“臣请陛下下令调北地河阳城县尉冯珫,封为从七品,先往赤霞驻守。”
萧璟从未在书中见过这个名字,这又是谢珩何时找到的人。打开奏折便见上面墨迹未干,萧璟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谢珩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说什么?
前世这个时间节点没有北境的事情。更何况小皇帝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也是重生。
那他知道什么?
小皇帝问的也奇怪,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小皇帝目前舍不得杀他,或许是因为他还有用,或许是小皇帝还没坐稳皇位,再或许......
谢珩不想让自己太过心烦,他转而告诉萧璟:“微臣见过这个人,带兵打仗有一套理论,可抵一时。这些时间,臣会与陛下一起抽调粮草、筹集军费。至于大将军一职,想必陛下已有人选。”
萧璟眯了眯眸,大将军一职他打算给尉迟暮。他年四十八,带过多次战役虽未全胜,但损伤最少,也最为稳妥。
尉迟家还有一子,尉迟彻,年十八。书中他善武艺熟读兵书,最喜夜间急袭以少胜多,会在未来不久成为谢珩的知己好友,一大杀器。
“陛下,盖章吧。”谢珩拿起玉玺递到萧璟面前。
萧璟颤着手接过,稳稳盖住上面。盖好后,手却不离开,抬头看向谢珩不说话。
“陛下若无其他事,臣先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河阳城,陛下也该抽兵遣将了。让户部有多少先送多少,粮草补给须在大军前先行。”谢珩俯身,修长的手指扣住奏折一角往出抽拽。
抽拽出来想要转身就走,却被萧璟死死扣住手腕,他眸中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丝挣扎:“谢珩,你不会让朕失望,对吗?”
谢珩心里苦笑,他前世做了什么,竟让小皇帝怀疑他至此。还没有这一世这出针锋过分不是吗?
“陛下,谢砚殊所求是海清河晏,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谢珩轻叹了声,伸手拨开萧璟的手转身踏出宫殿,踏进浓重的夜色里。
萧璟随意地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只腿蜷起,一只腿直直放在地上。
小邓子端着热腾腾的茶水进来时,宫殿里安静地只能听见烛芯崩裂地声音。
“咦,陛下哪来的广玉兰?”
听到小邓子的话,萧璟抬头看过去,就见案上放着一只长颈素净的白玉瓶,瓶中插着一支修剪过的广玉兰开得正盛。
“北境军情如火,谢狗还有闲情逸致,折花入宫?”萧璟冷笑了一声,语气生硬,像是撒气接着道,“拿走,丢掉,看得朕头疼。”
“陛下是说谢修撰?”小邓子这才发现萧璟的脸色难看的厉害,于是手疾眼快地上前端起白玉瓶就要离开。
萧璟眸子一直随着广玉兰移动,心里却是想着另一回事。
谢珩这个人,在穿书前对他而言如同高悬于空的明月。如今,则是亲身体会他的谋略,心机。
这样的谢珩,真的该被他圈禁不让他一展宏图嘛?萧璟有些怀疑自己。
烛芯“嘣”地一声,萧璟吓了一跳,目光从恍惚变得坚定。
你忘了书中的剧情嘛?谢珩权倾朝野后,第一个废黜处死的可是你!
萧璟!不能心软!
“站住!放回去。”就在小邓子端着白玉瓶要踏出宫殿时,萧璟叫住了他。
撑着桌子,萧璟站起了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传朕旨意,翰林院修撰谢珩盛得朕意,特赐谢珩进宫陪驾,与朕同吃同住!”
不论是引狼入室,还是破局之人,他都要把谢珩这只狼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二人须得寸步不离!
作者有话说:
小恨侣同居倒计时ing~
第5章 鲶鱼效应
殿内,灯火通明。
谢珩穿着一袭宽大的衣衫撑着额头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叠纸在看,偶尔挑眉,脸上有些讶异:“竟能这么做?倒是别出心裁。”
萧璟推开门满身疲惫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美人慵懒的模样。若不是谢珩手中拿着的正是他鬼画符一般的“大周朝高级官员培训计划”的话......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少年略微沙哑的声音惹得谢珩抬头去看,扫过他眉眼间的倦意和似乎熬了长夜的眸子。谢珩站起身躬身行礼,青丝垂落,声音温润:“参见陛下。”
先是行礼,后又径自起身,指尖指向窗边:“臣进来时,窗开着,这几张纸被吹落在地。臣想捡起来,匆匆一眼被上面的言论吸引,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顿了顿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想法很不错。”
萧璟涨红了脸,那是他仿照现代想要对大周朝进行管理的一些言论,任谁瞧了不说一句“惊天地泣鬼神”“胡闹”。可偏偏,谢珩说的是不错二字。
一时间,他想发火又莫名其妙熄灭了。
“谁准你进朕的寝殿的?”
谢珩看着萧璟没好气的从自己手里将那几张纸拽了回去,而后严严实实压在案下,甚至多盖了几本奏折。
“陛下让臣进宫陪驾,同吃同住,但带臣来的公公说陛下未言明臣住在何处。”
萧璟一噎,他只想着寸步不离,忙着和张阁老、尉迟将军、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人聊北境之事,却忘了此事。
看着萧璟沉默,谢珩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于是凑近一步又道:“陛下,臣住何处?”
“放肆!”随着谢珩的靠近,萧璟下意识想退却又不想露怯,肩背绷紧立在原地。
距离被拉近,清甜凉薄的味道再次钻进鼻尖,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沐浴过后的味道。萧璟扫了一眼这次注意到谢珩半干的头发,发梢还沾着湿意。
“你你你,不知羞耻!”
顺着萧璟的视线,谢珩扫过自己肩侧的发丝挑了挑眉:“夜深了,臣沐浴更衣准备就寝并无不对。再者,臣衣衫齐整,算不得羞耻。更何况,陛下与臣皆为男子不涉及避讳一说。总而言之,无不妥。”
“强词夺理!”萧璟被谢珩一连串理直气壮有理有据的反驳堵得不知说什么好,瞪了谢珩一眼径自走进了内间。
谢珩站在原地,垂着眸指尖轻轻捻动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直到他想的真有些困倦了,萧璟才磨磨蹭蹭地换好常服走了出来。是一身黑金色的宽大衣衫,衬得少年原本就昳丽的容貌更添了贵气。
微卷的长发束在脑后,发梢垂落在腰背。桃花眸看似含情三分,眉眼间却是生人勿近的凛威。
谢珩很久以前就知道,小皇帝生的很好看。但他二人不同,他长相气质温润,很容易博得男女老少的亲近。但小皇帝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距离感和不容侵犯的骄矜。
若是再长大些就是只漂亮又危险的猛虎吧。
谢珩指尖压进掌心,轻轻一沉,错开眼神,落在别处。
而映入萧璟眼里的却是谢珩衣衫随风而动,从窗口倾泄出的月色打在他身上,本就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人此刻竟显得有几分脆弱安静。
萧璟知道那或许只是错觉,但他心头的燥郁一下子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一些什么。
“朕点了你的穴位嘛?杵在那儿做什么?”萧璟故意没好气的开口。
谢珩回过神,不想与小皇帝再争执些幼稚的言论。他步伐从容地走上前,看向萧璟主动提及议政殿的事情:“陛下和几位大人聊了什么,结果如何?”
因谢珩的话再次想起议政殿那场没有结果的扯皮,萧璟脸色难看了起来。攥紧了手,冷哼了一声:“还能有什么结果,不过是混弄朕!”
谢珩轻笑了声,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之中:“他们若不跟你扯皮,才是奇了怪了。陛下,同臣讲讲具体的吧。”
调侃又带着些许安抚性的话语,萧璟心情好受了一些坐在案边,将北地舆图铺展开。又从棋匣拿出几粒棋子摆在其中一些点位:“谢珩,你过来瞧。”
谢珩倾身看过去。
“朕同他们在议政殿商议了一下午,决定尉迟将军挂帅,尉迟彻任先锋。两日后,户部筹集到第一批粮草先随先锋队伍前往北境。五日后,大军开拔。但......”萧璟拧眉靠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扣在桌面上有些焦虑:“军报紧急,你确定冯珫能在先锋部队赶到前撑得住?”
提起冯珫,谢珩莞尔一笑:“陛下不懂,冯珫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钻在一处不出来,他进攻不足,但守城尚可。”
“呵,你倒是对谁都了解。”萧璟听谢珩这般说,心里放松了些,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过朕同张阁老、尉迟将军在议政殿也商讨过此事,赤霞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他真如你说的这样,应当能撑在尉迟小将军到的时候。”
“尉迟彻是不是想率先锋部队绕后突击北狄粮草?”谢珩忽然开口。
萧璟微怔,话到嘴边被谢珩堵得干净。那一点偷偷藏下的小心思被猜了个透,眸中闪过一丝不甘:“你倒是会猜。”
阴阳怪气惹的谢珩挑眉,谢珩不置可否径自拽了把椅子坐下。
“朕准你坐了?”
“陛下心软,臣年岁大了,身乏体弱。”谢珩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
自在随意的模样哪里是个臣子在君主面前该有的样子,更不像外界传言:谢家谢砚殊温润如玉、知礼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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