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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机警,嗅觉敏锐的臣子心头一紧额头直冒冷汗,恨不得转身逃跑。
今日之宴如同鸿门。
萧璟一只手撑着额头,宽大的玄色袖摆垂落掩住面上情绪。另一只手把玩着酒杯又一次故作叹气,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重。
寂静的宫殿里,少年的叹息声听的让人发虚发颤。
前戏搭好,萧璟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和忧愤:“朕今日早朝并非难为众位大人,只是北境战事焦灼,国库又空虚异常,朕只能想得到激进改革的法子。还望众位爱卿莫要怨朕。”
“陛下此为乃是为国为民,臣等不敢有怨言。臣等敬佩陛下所为。”话落便有善于逢迎的人上前附和,言辞恳切面上还带着如同萧璟一样的忧愤。
倒是演的一幅忠君爱国的好臣子模样。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军需公债还需时日才能运行下去,但大军即日就要出发了。这场宴席,朕实在是吃不下啊。”萧璟放下酒杯,蹙眉苦恼:“众位爱卿有何高见?”
臣子面面相觑,交换眼神思索着小皇帝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殿内越发的寂静,仿若能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
几瞬过后,张止行率先起身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步履沉稳走到萧璟的正下首,眼神往身后淡淡一扫,跟着的年轻男子就抱着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赫然是一箱子的雪花银,在宫殿灯火映照之下亮的晃人眼睛。
“臣张止行,愿捐献八千两作为军费,以解陛下烦忧。”张止行声音平静,却如同巨石投落湖底,让众人心里一沉。
“哦?”萧璟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子,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目光灼灼:“张阁老当真是忠君爱国之人。小邓子,快来把墨宝送予张阁老。”
得了眼色,小邓子连忙抱着已经装裱好的“忠君爱国”四个大字迎了上来。送过来时亦要抬高了音量地说上一句:“张阁老乃朝中典范。”
张止行行礼谢恩,面上带着笑风轻云淡地捋着白胡子坐下来,和身旁的人称赞小皇帝笔力锋锐的墨宝。
紧接着又有一位二品大臣上前捐献银两,萧璟作似感动至极,拿着袖口压了压分毫没有湿润的眼角称赞其舍身为国,是国家的好臣子、家中父母的孝子、夫人的好丈夫、子嗣的好父亲......
一连串的吹捧夸赞下去,最后又送上一幅墨宝。
大臣下去面带笑容,连胡子都要翘上天。颇为得意洋洋的样子惹得同僚眼热。有些臣子按耐不住也想冲上去捐献一二,被身旁的夫人家眷拽住袖子示意莫要轻举妄动。
有些则是装聋作哑,眼观鼻鼻观心,看看酒杯看看点心。一旁的手却死命地捂紧了荷包。
后面又是两三个大臣,其中还有大理寺卿谢渊。直至没了人,萧璟才又重新坐了回去,倒了杯酒语气真挚:“多谢各位爱卿倾囊相助,当真都是忠君爱国之人。这样吧,朕也将今年的所有例银捐献出来以助北境的将士们。”
说罢,萧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桃花眸扫过其他大臣。语气中又重新带着君王的威慑半是哄劝半是威逼利诱,冰冷直戳人心:“只是——其他爱卿无所表示是觉得北境一事于己无关,家中亲眷也不需要以己为荣,所以不愿以身作则,更不愿同朕共患难?”
尾音拖长,意有所指。其他人立马明白这是小皇帝的戏演完了,该他们登场了。还能如何,只能攥着荷包上前捐献。偏偏还不能捐得太少,在前面捐献的那几位各个品阶都有。他们再想混弄一二,也不能比前面同品阶的少太多。
只能咬着牙掏钱忠君爱国,但没想到每个人捐献过后都能够得到一幅墨宝和小皇帝的称赞。
等被一套又一套冠冕堂皇的吹捧砸的脑袋发晕,飘飘然抱着墨宝回到座位上,再对上家眷满是钦慕敬仰的眼神,众大臣更是满心热热地。
待酒意略微散去,清凉的晚风拂过后,这才瞬间惊醒。
鸿门宴,鸿门宴!他们怎么就这么中了招呢!
再看看墨宝立刻没了欣喜,反倒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这哪里是什么赏赐,萧璟这招分明是糖里加砒霜!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
若是日后再有这等同小皇帝共患难的事情,他们再推诿一二,分明就是拿着这副破字打自己的脸!赔了夫人又折兵!
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银牙,看着满桌精致的菜品和美酒。连忙塞进家眷手中:“给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事已至此,只能调理好心情化悲愤为食欲。痛快饮酒,大口吃肉,好好欣赏歌舞,势必吃回本!
谢珩捏着酒杯,眸中含笑饮下酒水。抬眸就隔空对上萧璟看过来的眼神,将将一对上萧璟瞳孔一缩,下一瞬又如一只骄傲的小老虎扬起了下巴收回视线继续他的吹捧大业。
群玉阁热闹的过于厉害,谢珩看够了戏有些倦了,饮尽杯中残酒悄悄离席。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chinery(鬼鬼祟祟跑到谢珩身边,偷偷问道):采访一下,某人真的离不开你?
谢珩(垂眸,指尖摩挲着杯壁):本官不知,但……
萧璟(突然出现):谁蛐蛐朕!
chinery(理直气壮):我!你个粘人精!
萧璟(瞪大眼睛,恼羞成怒):胡说八道,朕那是要盯着谢珩别做坏事!
谢珩(眸中带笑)
萧璟(羞恼,大怒特怒):看什么看!你好待着,等朕收拾完她再来找你!(撸袖子)
chinery(白眼):得了吧您!粘人精,我下一章等你,衣角微脏算我输!(溜之大吉)
【作者os:前面没小剧场是因为我前期太忙了,后面陆续会有,希望没有相反的效果。哈哈~有的话,可以提醒我,么么~】
第9章 掬水捞月
谢珩缓步走出群玉阁吹着风,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片刻。望着湖边小舟,和泛着波纹的水面突然起了兴致,走过去上船。
松了船绳,躺在上面任由清风吹动船只随意漂泊,漫无目的。晃来晃去,晃得他想要入睡。他便闭上了眸子,趴在船头,修长干净的手从船头垂落。指尖勾着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由近及远地散开,荡碎满池清辉,在月色下泛着银光。
谢珩望着水中月色指尖轻探,世人总说水中月镜中人,虚无又飘渺。可若是有一天,他捞起了水中月,是不是也能握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哧。”谢珩摇头苦笑了一声,自嘲道:“这是怎了,顾影自怜?真当……痴傻了。”
额间灼热的温度,让谢珩有些难受,贪恋于湖水的凉意,躺在船上闭上了眸子。
看起来,好生自在。
群玉阁的晚宴最终在“热闹”且“和谐欢快”的气氛里结束了,众臣们被小皇帝不分伯仲地剜了一层肉下来。抱着人手一份的墨宝,带着家眷又心思各异的匆匆离开。
萧璟好不容易解了心头大患,松了口气,下意识朝谢珩的位置扫过去。想看看谢珩的眸子里会不会出现些除了算计、运筹帷幄以外的情绪,惊讶或是赞赏,再或者是些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顿时心中那点因大获全胜而产生的得意散的一干二净。
一把扯住正在登记账簿的小邓子的袖子萧璟拧着眉头:“谢珩呢?”
小邓子抬头顺着萧璟的视线看过去:“哎,陛下您稍等等。”
放下账簿,小邓子唤来另一个宫人闻讯一番而后回来:“谢大人去乘船游湖了。”
“他倒是好心情,怎不等朕?”萧璟收回手,起身看向另一个宫人:“你带朕去找谢狗......啊不,谢修撰。”
说罢,萧璟甩了甩袖子就大步走了出去。宫人回头看向小邓子,小邓子点了点头:“去吧,盯好谢大人的行迹。”
宫人带着萧璟一路走到太液湖,萧璟远远地就瞧见一叶扁舟静卧湖心。而谢珩一袭白衣慵懒地枕在自己胳膊上,一只手垂在水中,苍白的指尖探入水面,圈圈涟漪映着月色,像是出尘绝世的仙人在捞月亮。
可,水中月又怎可捞起,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就像他二人,书中的你死我活,如今自己又对他百般打压。
隔着这些,说真心,可笑至极。
萧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难受发不出声音。
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向他的方向,谢珩支起身子微微侧首望了过来。唇角勾着笑意,清风徐来吹起他未束起的青丝,在如水的月色里却显得浅淡而又破碎。
他薄唇微动,好似说了什么,萧璟隔得远听不真切。
好像是“陛下,臣像不像......捞水中月的痴人。”
萧璟抿着唇,心头莫名像是被刺了一下。
待到宫人用另一支船将谢珩的船只一同划了回来时,萧璟快步走了上去朝谢珩伸出手:“起来,你倒是逍遥自在的很,让朕孤身一人立于群狼环伺的群玉阁中。”
谢珩扫过那只递过来的纤长有力的手,想起了“以色侍人”的传言。名声于他,于陛下皆重要。便没有伸手握住,而是收回视线扶着船摇摇晃晃地立起了身子。
谢珩以往从不在意他人口中的自己,好坏与否都是他在外人面前的一张面具罢了。
可,就如母亲说的那般。有些东西不该被他算计,当今圣上的声誉更是如此,他从未想萧璟变成史书上遗臭万年的昏君。
看着自己愣在半空的手,萧璟垂眸掩住神色收了回来。
“夜深了,陛下早些休息吧。”谢珩晃着身子,提步又欲离开。脚步虚浮,却强撑着维持仪态。
“既要就寝,你便随朕一同回去。”
谢珩步子一顿,立在原地:“臣非以色侍人。”
“我何时说你以色侍人了!”听见谢珩的话,萧璟恼火,连自称都顾不上纠正,盯着他的背影。
“臣与陛下清清白白,可臣小气听不得旁人信口开河,见不惯旁人戏谑嫌弃的眼神。”谢珩攥紧了手,指尖嵌入手心,压着胸口莫名其妙有些郁郁不平的情绪。
萧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落了空。
等不到萧璟开口,谢珩也不愿再等提起步子就欲离开。
见他要走,萧璟连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下的温度却烫的萧璟一愣,萧璟本是想问他真当如此在意他人言论,为何一定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二人如今本就没有什么,清者自清这个道理,谢珩不可能不懂。
话到嘴边却成了:“你怎这般的烫?”
谢珩伸手拨开萧璟的手,语气平静:“无事,许是累了。”
萧璟磨了磨牙,他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朝着谢珩走近,月光洒下便见谢珩额上鼻尖罩着一层薄汗,唇色淡的吓人。他攥紧了谢珩的胳膊不让他躲开,另一只手覆上他灼人的额头。
“你分明是生了病!”
谢珩侧头躲开他的手,却被制在原地。他浑身沉重无力、燥热难平,但尚且嘴硬:“睡一觉便好了。”
“屁!”看着谢珩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萧璟忍不住爆粗口。
话落,谢珩瞪大了眼睛:“陛下,慎言!”
“闭嘴!”萧璟咬紧后牙,他心中因谢珩的区别对待郁闷委屈,甚至烦躁。为何对着旁人他谢珩便是温润如玉,芝兰玉树。偏偏对着他就是一幅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样子。他改天定要找盆仙人掌送予谢珩。
谢珩垂眸,抿着唇。许久,精神一时松懈,身形便晃了晃。眩晕感让他眼花缭乱,直愣愣地不受控制往前栽倒。意识昏迷间,只嗅得见萧璟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谢珩!”萧璟一慌连忙上前把他护在怀里,依靠在一起的瞬间,更是深刻地感受到了谢珩病的有多厉害。
如此哪有什么怒气,心跳只如同漏了一拍,然后狂跳不已。
萧璟将谢珩抱起,大步地往寝殿的方向而去:“传太医!马上!立刻!现在!”
在进寝殿前时,萧璟脚步一顿又转去了偏殿。将谢珩放在床榻上,萧璟半蹲在床榻前看着他躺在床上昏睡。只是那眉头还蹙着,萧璟没忍住伸出手将他眉心轻轻地揉开。
趁他没醒又连忙收回了手,撇了撇嘴,眸子始终移不开:“装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陛下,太医来了。”小邓子上前道。
萧璟起身退后几步,看着榻上的人:“让他进来给谢珩瞧瞧,好好治治他的病。”
顿了顿萧璟接着道:“给他多加几味黄连,好好吃吃苦头。”
说罢,萧璟将落在谢珩脸上的视线拽了回去,甩袖离开。
小邓子连忙让太医上去把脉开药,夜里又派人给谢珩煎药喂下去。
直到深夜,宫中安静祥和。许多人还沉沉地在梦中闲逛的时候,萧璟去而复返,又默默走进了偏殿。
走到谢珩床前,将布巾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拧干叠好,轻轻地放在谢珩额头。
谢珩在梦中蹙着眉偏头要躲开,萧璟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压着声音哄道:“莫要乱动,乖一些。”
“烫......”
“知道烫就早点把病养好,朕真是佩服你,今年高寿啊,还照顾不好自己。”看着谢珩如同小童毫无防备的模样,萧璟轻笑了一声,坐在谢珩床边低头看着他。
指尖划过他侧脸,将他嘴角碎发拨到耳后。
昏睡中的谢珩毫无警惕之心,不再是那个“白衣不染尘,满袖都是算”的谢修撰了。
萧璟不禁弯了弯眸子,布巾凉了又重新泡进热水中,如此反复,直至天明。
看着天色大亮,萧璟准备离开。却听见床榻上的人又传来了一声梦呓:“陛下往前走,谢珩......永远在你身后。”
声音很轻很小几不可闻,却让萧璟身子一僵,一夜未睡带着血丝的眸子紧紧盯着谢珩的脸。昏睡中的人仿若毫不知情。
萧璟立在那里许久,直至殿外传来脚步声才转身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他刚刚踏出偏殿,身后躺在床榻上的人便立马睁开了眼睛望向他的背影。
谢珩轻轻叹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向床榻里面蜷着身子。
“陛下,莫要怪臣。你我之间,终究隔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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