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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的话,萧璟眸子一转便想起什么,于是问:“所以你藏了后手,是什么?跟什么人借了人,还是让方清沐和谢玖回去调人?”
“都有。”谢珩放下扳指:“还得谢谢三王爷送来的援手,只是之前没办法调动,如今得了一些答案,有了信物便能调动。”
“出都出不去,明日又怎么能够调动?”萧璟拧眉问。
“谁说一定要出去,才能调动?”谢珩挑眉看他。
萧璟盯着谢珩,眉头慢慢皱起:“你是说......”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站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影四在外调人是吗?而我们就等在那里,等人到了自然会见到信物。”
谢珩没有说对还是错,他把那枚玉扳指在指间轻轻一转,玉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加温润。
“我其实很好奇明日的祭典。”谢珩道,他抬眸看向窗外,外面被夜色笼着。如果忽略那些隐藏在暗中的东西,这处院落好像格外的安静,与世无争。
但是,前几日的卫阳城花团锦簇,人流如潮水,整座城池生机盎然,明日之后到底是否还如前些日子一样就不一定了。
收回视线,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谢珩继续道:“所谓的祭典,所谓的天女妖女,一切的私心为的到底是哪个答案。”
萧璟看着谢珩忽然问:“是你让应相怜诱使我跟着萧瑜吗?”
谢珩手中动作一顿,与他对视:“我没有......但他做的不算错。”
“你们真的很熟悉。”
浓重的夜色不尽地翻滚着,云层散了又聚,明月藏了又现,三个人各自合衣,心思各异地闭眼睡在几处。
夜又过分的短,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然渐渐亮了起来。
院落外传来喧哗声,有侍卫推开门,二话不说拽着他们就往某处去押。
一路上,卫阳城空空荡荡,街坊摊位四下无人,地上滚落下一些残花,汁液染得路面有些脏乱。
家家户户紧闭着门,隐隐有抽泣声缠在风中,可仔细去听,或许是因为风又停了下去,寻不到一点踪迹。
那所谓的祭典摆在了卫阳城原本最热闹的地方,高台用粗木搭建而成,木柱用黑漆反复浸透过,哪怕远远望过去也看得见一层油亮的光。台阶一层层向上堆叠,最顶端是一方石台,台面上放着一座上等楠木做成的棺材,棺材的盖子扣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棺材和石台的表面都刻满了古怪的纹路,像腾蔓,又像是扭曲的蛇。
石台四周有几道沟渠,沟渠的尽头又各自立着铜鼎。鼎中燃着熊熊火焰,火舌卷着黑色的烟气不断地往上窜。
甲士们各自抱着一盆鲜花依次点缀着祭典现场和那具棺材,若非提前知晓,只怕真当是什么祈福之事。
但台下跪着的百姓却将那点虚假的祥和氛围再次撕裂,他们被绳索一排排系在一起,低着头跪在石台下面,被那些沟渠分割成好几拨。有人低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有人死命咬着牙不敢出声。偶尔有孩子忍不住抽泣一声,立刻被身旁的大人慌乱地捂住嘴,按在怀里。
风从街口卷过,带起散落一地的花瓣。被匆忙的甲士们踩在脚底,碾碎在泥水中,红的、白的汁液掺杂在一起,无端让人看了心烦恶心。
谢珩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瞬,他扫过那些沟渠的位置。
押着他们的侍卫冷声喝道:“走!”
收回视线,三人被一路押到祭坛的侧方。站在高台下面,一抬头便能瞧见那口棺材。
在光下,楠木泛着沉沉的暗金色,棺盖四周却没有铜钉。
谢珩盯着那口棺材看了几息,垂眸思索着。
萧璟低声问他:“你觉得里面是......”
措了措辞,他接着道:“那个天女。”
谢珩抬眸仔细看着棺木上刻满了的纹路,那些纹路若是稍一晃神之下竟像是在动。层层叠叠地缠在一起,有些诡异,看多了便觉得头疼。
他目光沉了下去:“眼见为实。”
话落,“咚”地一声,高台上的大鼓忽然被人敲响。声音很沉很沉,整座祭坛都像被这一下给敲醒了。所有甲士同时站直,手中的重重顿地,所有人口中都开始低声吟唱。
“咚——”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知道起什么章名,但我又稍微有点强迫症,先凑合用吧
第86章 浮生若梦
低低地吟唱声在祭坛回荡, 曲调古老而又陌生,沉重地鼓声一下一下地下落, 像是从地下传来。
整座祭坛像是被敲醒,天空上盘旋的鸟四散而逃。穿着祭司服,脸上覆着青铜面具,面具额角上刻画着同样纹路的男人手中持着拐杖,慢慢登上石台立在那口棺材旁。他举着双手,仰头朝着天空呢喃祈颂。
站在沟渠两侧的士兵动了起来,他们拽着绳子将被绑着手腕的人往沟渠跟前拖拽,根本不顾是否有人跌倒。
谢珩扫过人群,和藏在其中的人对视,手指状似随意抬起。
那枚扳指便不小心露了出来。
萧瑜跟在那名祭司的身后, 远远地扫过一眼,就将视线定在祭司身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不住地摩挲。
那个男人忽地停下了吟唱, 转身,面具后的目光越过人群, 最后直直看向谢珩和萧璟的位置,提起拐杖向下轻点。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两个上来。”
谢珩和萧璟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慢慢走了上去。
男人放下拐杖,萧瑜立马将匕首递了过去。手中拿着匕首, 男人缓缓朝谢珩和萧璟走近。
“你是谁?”谢珩上前一步看着男人问。
面具后传来一声低低地闷笑声,男人停下步子对上谢珩的眼睛, 微微歪头问:“谢大人查了那么久, 不知道我是谁吗?”
“几年前那场宫中的血洗,也同今日是一个目的吗?”谢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张青铜面具又问。
“是也不是。”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忽地又问:“谢大人。”
“你相信吗?”
他握着匕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
谢珩瞳孔一颤,看着男人,抿唇沉默着。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怀旧的感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曾有人如天女降世,带来了神迹和希望。”
男人继续道:“但慢慢的那份来自上天的馈赠变成了祸患和灾厄,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人可以飞在天上,城池高过山岳,夜晚亮如白昼。”
“谢大人,你说,这样的世界是不是听起来比这里更为绮丽精彩?”
他低下头,面具后的目光穿过空气落在萧璟的身上:“她渐渐瞧不上这个世界,认为皇权带来的是压迫,她口口声声传扬着另一种思想。她的一句随口笑谈成了那些信众奉为神言,有人因她试图动荡国家。”
“这样,不算妖女吗?”
“谢大人,你该同我是一类人的。”男人将视线移回谢珩身上意味深长道。
谢珩却轻笑了一声:“与你一类?”
“那就与你无关吗?”他反问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将她从一个说着‘颠三倒四’言论的人捧上天女的神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一步步朝男人逼近:“而后又因为权力失控,所以开始圈禁她。将那些言论又一一推翻,亲手将‘神’从高位拉下,变成妖言惑众的妖女。”
“人命在你眼中,不过是棋子,你将所有人当成你牢笼中的雀儿,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他们挣扎,控制他们的自由、思想和信仰。”谢珩盯着那张青铜面具,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你,才该是妖。”
“胡说!”男人猛地喝出声,声音震得祭坛四下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紧:“黄毛小儿,牙尖嘴利!你懂什么?”
谢珩立在男人很近的地方,没有退后继续道:“我查到的所有都指向一个人,你为了一己私利,借此大肆血洗,将人命视若无物,甚至连挚友、亲族子嗣也一样。”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把无形的匕首在缓慢撬开结痂的伤口,将那些藏在陈年血垢中的秘密重新揭露在天光之下:“你从不是在清理混乱,只是在掩盖,掩盖自己的私欲,掩盖所有权利的失控。”
男人面具下的眼睛赤红一片,忽地笑出了声,笑声低低地有些癫狂。
“你说他吗?”男人慢慢抬起匕首,将刀尖指向萧璟。语气又突然变得柔和,像是在欣赏着什么:“他本就是我的产物,是我亲手教他在这个世界长大,我给了他生命,给了他皇位,替他清除所有障碍,替他铺好每一条路。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做一个皇帝。”
男人走向萧璟,抬起手,指尖想要触碰,却被萧璟躲开。
“那么多人因你而死,我只是让你乖乖坐在那里当个合格的皇帝而已。怎么,连你也想离开这个世界。”男人的手愣在半空,声音忽地变得阴冷了起来。
“果然,你和她一样都不属于这里,从骨子里就瞧不上这个世界。”他咬着牙道:“你们这种人,总觉得自己来自更好的地方,所以看不上这里的一切。”
“她是,你也是。那些教养竟让你存不下一点教训!”
萧璟攥着袖子看着男人,手指冰凉,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男人眼中只有嘲讽、厌恶:“你所谓的教养就是利用愧疚、打压,将我强留在这里,用那些来酿造‘责任心’一般的东西。”
他眼神越发冷冽,慢慢地吐出一句话:“你那不是教养,你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雀儿。一只四肢被锁链牵扯,连微笑时的弧度都被按分毫规定好的雀儿。”
男人一愣,青铜面具下的目光闪了闪,手指握紧了匕首,却没有再逼近。他转身看向谢珩,倏地问:“这就是你教他的是吗?你就是那个不小心钻进去的老鼠,搅乱了整盘棋。”
“没有我,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将他关在笼子里。所有的前提是,他始终是他自己,没有人能真正地去掌控别人。”
“那又如何?不重要了,来人把他们给我抓住!”男人一招手,立马有侍卫上前攥住谢珩和萧璟的胳膊。
男人拿起匕首,拉住谢珩的手腕,刀刃在上面缓缓划过,冰冷感刺入骨血:“我本来想邀请你同我一起去看看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相比,到底有什么值得的。但是,你们太过自以为是了。”
匕首微微用力,刺痛感传来,谢珩低头看着血液从自己的手腕上流出,慢慢滴落在那具棺材上。
萧璟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些抓着自己的侍卫,男人只是扫了一眼:“你好好呆在那里,待会多吃些药,会有人送你回去继续做你的皇帝。”
就在此时,祭坛下首的那些百姓中突然传来骚动,沟渠中的血色也停止了流动。萧瑜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侍卫的膝盖窝,萧璟便趁机甩开控制着自己的侍卫,拔出腰间的剑就朝男人刺了过去。
男人扭身躲开萧璟刺来的剑,青铜面具后的眼中闪着怒意:“不要命了吗?那些药可只有我有!”
萧瑜轻笑了声:“命?那一日,你不就亲手捅了进去吗?”
“你又是谁?”男人看向萧瑜。
“这张面皮下还是这张脸,父皇,儿臣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萧瑜轻笑了一声,握着剑与萧璟立在一起。
男人眯了眯眸子,握着拐杖同他们二人缠斗了起来。
下方影四和影五带着伪装成百姓的人也同那些侍卫们缠斗了起来,整个祭坛乱作一团。
谢珩缠住手腕上的伤口,看着血滴在棺材表面滑下,伸出手想要推开那口棺材。
天上的云却聚在一起遮住太阳,连风也变得大了起来。
好像从祭坛深处又传来了低低的吟唱声,震得空气都在颤动。棺材的盖子好像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着谢珩伸出的手。
男人踹开萧璟,闪到棺材后面,拐杖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低声吟唱着。
“快了,快了。”
他眸子很亮,面具上、棺材上那些古老的符印像是被唤醒。而呼啸而过的风声,翻滚着的云层,连天地都好像在印证着他的想法。
人心不由得发紧,百姓们惶恐地跪倒在地,口中念叨着:“天罚。”
空气中压抑得厉害,焚香吟唱,气味和声音都让人头昏脑胀。
但......风过之后,云层散去,却没有什么神迹、天罚出现。只是,天地变了一瞬而已。
男人的眼睛瞪大,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材,什么也没发生。他愣在原地,青铜下的眼睛猛地一缩,手紧攥着拐杖,压着内心的惊愕:“不可能!”
谢珩的手贴在棺材上,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清明一片:“谋划这么多年,还是失败了。你所做不过浮生若梦,万事成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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