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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只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等到谢珩开口, 应相怜又自顾自地继续道:“没什么想问的吗?”
他歪了歪头看着谢珩:“比如, 前一世我为何杀你?”
“再比如......”他笑了笑,“我杀了你以后做了什么?”
谢珩放在案上的手收紧,眼中一瞬闪过恨意和痛楚。
应相怜看得清清楚楚, 像是对谢珩的反应很满意,他垂下头,继续晃荡着那些铁链:“那是冬日,我记得。我亲手喂了你一杯毒酒。”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你慢慢看不清东西,听不见声音……甚至说不出话来。”
“最后整个人瘫软下来,倒在我怀里。”
他抬眼看向谢珩:“好多血从七窍中流出来,染脏了我的衣服。那间大殿里的地龙一点也不够暖,那些血很快就凝住了。”顿了一下,继续道:“可是还不够,于是我只能握着你的手腕用匕首划开。”
“凝固一次,便在那道伤口上再划开一次。”他忽然停住,抬起眼睛看向谢珩,轻笑了声:“就像现在你这个样子一样,脸色一点点变白……”
目光死死地盯着谢珩问:“你恨我吗,老师?”
谢珩垂眸,错开他的视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所以,你知道那场祭典根本实现不了。”
应相怜一愣,脸上伪装出的笑容一僵险些装不下去。但下一瞬他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还灿烂:“是啊,我知道。前一世,我就做过类似的事,如果成功了......”
耸了耸肩,他道:“我也不会又在这个世界上磋磨。”
“我只是想再验证一次罢了,可惜了......”他冷哼了一声,又垂下了眸,手中绕着铁链像是在玩,“老师还是一样不好用。”
谢珩没有理会这句话,那些恨意和痛楚早便压了下去。他低头重新拿起笔,继续翻阅书卷,一边道:“萧璟说那天是你去追的那个掌柜的,还有萧瑜也是你的人吧,你查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应相怜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谢珩手下的笔一顿,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放在书案上:“这种药影六曾见过,少量服用时,会让人觉得自己得到了神迹。可一旦吃多了,人就会依赖它。神智会慢慢受到影响。”
他抬眼看向应相怜:“久不服药,就会虚弱,头疼,恶心、幻听、幻视......”
“更严重的时候,就像祭典那日那个青铜面具下的人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他在按着那个人的思维、想法与我们对话。他已经不再是他。”
应相怜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道:“萧瑜将我们关起来时,三份饭菜中有两份就有这种药,我想一份你是给萧璟的,他本就在皇宫中,这种药他一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中在吃,但他最近停了;第二份......”
谢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想让我吃下去。”
“呵。”应相怜忽然笑了,松开铁链,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靠得很近:“是啊,皇宫中每一份萧璟吃的喝的里都有那份药,那个人怎么会舍得不给自己的雀喂这种药呢?多方便。”
“至于你……”他伸出手扯住谢珩的衣领,倾身抵着谢珩的鼻尖,低声道:“你猜到了,还不是吃了吗?假惺惺。”
谢珩拧眉后仰,想要拉开距离。应相怜手上便更用力,将他拽回来:“躲我?老师,从见面到现在,你明里暗里和我保持距离,故意避开我,到底是怕他生气吃醋,还是不敢?”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些:“你恨我对吗?”
手上微微放松,半直起身子拉开一些距离,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抚着自己的脸:“明明很像,明明就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可是为什么……”
他咬着牙,眼睛泛红,手上用力扯起谢珩的领子:“你的爱恨本该都源于我!”
“凭什么你可以这样无视我!”
“解决不了情绪,便解决人。”
“躲着我,避而不见,这就是你一贯的作风!”
看着他嘶斯底里,谢珩声音很冷,反问:“你不是一样吗?”
一样的无视、逃避、解决不了情绪,就解决人。
应相怜一愣,下一瞬,他猛地朝谢珩吼道:“你欠我!”
谢珩伸出手,想要扯开应相怜的手:“我不欠你的。”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你欠我的!”被谢珩反驳后,应相怜死死地攥着,眼睛变得赤红,一声高过一声喊了出来,声音愈发嘶哑:“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经历那一切!”
“还有他,明明受尽所有苦难的人是我!可最后活成我想要样子的是他!”
他死死地盯着谢珩:“连你也在乎的是他!可,你的爱恨本该都来自我!”
“如果你爱他,你想救他,你想陪着他,那为什么上一世你不站出来?”
谢珩用力掰开应相怜的手,垂眸,拉好自己的衣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不欠你的,即便有,上一世也已经还清了。”
应相怜怔住,他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道:“我只是想回家,我没做错。”
藏书阁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沉默着,维持着原有的动作。
许久,应相怜才放下手,看向谢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我没做错。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你,因为那是回家的希望。”
谢珩扯了扯嘴角,看着应相怜:“所以,那句‘我的爱恨本该都源于你’是错的。再来一次,我爱的,也不会是你。”
应相怜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他抬袖随意擦掉眼角的湿润,反问道:“那又如何,我爱你吗?”
他嘲讽地笑着道:“你以为我是那个死恋爱脑吗?”
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你知道吗?我们那有句话‘好男人得到名声,坏男人得到一切。’偏偏,得到一切的是他。”拍了拍衣服,“谢砚殊,你的爱恨,其实我不在乎。”
谢珩微微颔首:“我知道,你从来也没需要过我的爱恨。”
“你看,老师,你还是这么讨厌。”笑了一声,应相怜转身打开门就离开了,跨出门时脚下一顿,背对着谢珩:“但他对我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是最初的赤子之心,是少年意气,是旭日......
说罢,他再也没有回头,门开着,月光从外面透进来。他跨出去时,把门带上。一声轻响,把谢珩关在里面,把自己关在外面,背影决绝地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相看两生厌,喜欢谢珩——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
情绪骤然抽空,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异常疲惫,一步一步走在路上,腰背比来时还要弯上一些,目光空洞。
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些,只剩下一层空壳。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回家。”
“啪。”
一声响指忽然在眼前响起。
应相怜抬起头,就见萧璟捧着一个小匣子,挑眉看着他:“想什么呢?打算掉坑?”
萧璟抬手,曲起手指敲了敲应相怜的额头:“在想什么?走路不看路,活脱脱失了魂,打算掉坑?”
应相怜盯着他看了一眼,那双眼睛还带着一点未散的赤红。
萧璟一愣,张了张口,声音还未发出来就被应相怜拽住了手腕:“陪我去喝酒。”
说罢,就拽着萧璟往前走。
“哎哎哎,慢点!慢点!”萧璟被拖得一个踉跄,差点将手中的匣子扔了出去。
他压低声音抓狂道:“不是,你要出宫喝酒啊?你至少让我戴个面具出去啊,两张同样的脸撞到熟人很恐怖的!”
“双生子。”应相怜头也不回,随口道,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尚可。
萧璟:“......”
他拽着萧璟出了宫门,直奔酒楼。
夜色已经落了下来,酒楼门口挂满了灯笼,一串串红光在风里轻轻晃着,人声鼎沸。
扶着脸上的面具,萧璟抬头看了一眼那酒楼,脚步慢了下来。
他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真要进去?”
“怕什么,爹护着你。”应相怜从身后推着他往里走。
萧璟回头瞪了他一眼:“要不再考虑一下?”
“闭嘴,怂包。”应相怜面无表情道,顺便又补了一句:“是兄弟就陪我。”
萧璟沉默了两秒,然后很没骨气地讪讪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没有该不该,但不对就是不对。
一首《画心》送给这一章和下一章,其实不太贴切,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写着写着我自己的情绪就上来了
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一阵风,一场梦……看着你抱着我,目光比月色寂寞
到时候写福利番外,来个更年轻版的谢珩吧,感觉从现在这个谢珩视角去看会很爽,被气爽了
第89章 胜似你我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灯影落在下面便一圈圈晕染开。丝弦管乐声、楼下廊间的笑声,一阵一阵此起彼伏, 酒气混着甜腻的脂粉香气从半掩着的门缝涌了进来。
舞姬踩着鼓点旋身而过,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香粉。
应相怜仰头喝下舞姬杯中的酒,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嘴角勾着笑,抬手轻轻将舞姬往旁边轻轻一推。舞姬又旋身退回人群中,继续起舞。
他侧眸看向旁边。
萧璟抱着酒坛侧趴在桌上,闭眼砸吧着嘴,脸上都是红晕。
摇了摇头,扫过一桌摆的横七竖八的酒坛, 应相怜忍不住笑了,抬手推推他:“喂,起来。酒懵子。”
“唔。”萧璟抬手挥开应相怜, 换了个姿势脸朝另一边又趴了下去。
“嗤~笨蛋,跟你爹拼酒量, 爹比你多活了少说也得二十来年好吧。”
应相怜起身走过去坐在那边,也趴在桌上看着他。
萧璟脸上的面具因为动作有些松松垮垮地。耳后的绳子轻轻一拽, 面具就会掉下来。
伸出手指,应相怜戳戳萧璟的脸:“儿子, 你跟爹说说,你喜欢哪种, 爹给你介绍好不好?”
他抬起下巴示意舞池:“你看跳舞的姐姐不好看吗?你实在不喜欢女的, 我带你去南风馆也可以。”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轻的成熟的, 男的女的,温柔的泼辣的,阳光的阴郁的,狼狗奶狗,英俊的美艳的,你随便挑好不好?你喜欢哪种,爹都给你找过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你别喜欢谢珩,好不好?”
顿了顿,他又像是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喜欢我也成。为了你,我也能将就将就留在这里。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应相怜猛地住嘴。
萧璟晕乎乎地摇头拒绝:“唔,不要,要......要谢珩。”
磨了磨牙齿,应相怜伸出手捏住萧璟的脸,气铁不成钢地问:“他有什么好的,爱算计人,还是个回避型,什么事都装在心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你要他以后遇事就逃避,冷暴力,还是要他处处算计你,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萧璟忽然睁开眼睛,推开应相怜的手,一只手抱着酒坛,站起身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我不是回避型!”
“是是是,小祖宗,你不是,你是个直球棒槌。”应相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拉着他坐下:“祖宗,手不疼吗?”
“疼。”萧璟瘪了瘪嘴,眼巴巴地看着应相怜。忽然又笑了起来:“喜欢谢珩,嘿嘿。”
应相怜本来正在给他揉着手掌,听到后半句话,一口气憋在心口,恼羞成怒地甩开他的手:“死恋爱脑!”
“唔,你不懂。”萧璟收回手,重新抱着酒坛趴着,闭上眼睛含含糊糊道:“喜欢谢砚殊,喜欢他舍不得算计我。”
“他那是心软吗?祖宗!他那是道德卫士!”应相怜差点被气笑,谢珩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算计他,他就把你算的衣服都不剩。但你若扮可怜,他又心软,犹犹豫豫,说难听点不过是优柔寡断而已。
这种人,伤得最深的只会是他自己和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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