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璟道了声谢,接过水,仰头往口中灌了一大口。
手背擦去下颌的水,问:“人呢?”
“天未亮就走了。”方清沐答道。
拧眉,萧璟摸了摸自己的怀里,里面的地图早就不知去向了。
“怎么?”方清沐问。
“地图不见了。”萧璟垂头,将身上裹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扯下来, 叠好塞进包裹里。
“那我们该怎么走?”方清沐跟着他起身,拧眉上前一步问。
将包袱捆好,背在肩上。萧璟摸着心口看向远处:“我找得见他。”
心口忽然一阵刺痛。
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 如洪水般涌入脑海。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爬了上来。
他坚定地往前走着。
脑海中像是有说书人低声诉诸过往经年。
那些故事或悲或喜, 他听得见,心口也为之发紧。可总觉得隔着一层雾气。
他好像看见了别人的一生, 看见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的过去。看着他走上戏台,将一生演得惊心动魄。
但那场戏早已落幕。
而他攥紧了包袱的带子, 继续向前走。
他是当下,是现在, 是此时此刻的萧璟。无法代替谁, 也无法成为谁。
*
书中的鬼城应当是什么样的?
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街巷间都弥漫着腐败的气味,像是死人寄居的地方, 带着未知的恐惧?
谢珩踏进这座城池时,却微微一愣。
这里有光,风中是瓜果的味道。
高墙围出的城池将风沙阻在外面,街道宽敞,石板也被风沙打磨得发亮。阳光从城墙缺口处落下,在地上投出大片明亮的光影,周遭那些郁郁葱葱的树则将让空气都变得湿润了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路过时都不免多看谢珩一眼,但自始至终眼中没有恶意。他们也只是眉眼更深邃些、光下的发色更绮丽些。
这处鬼城和人间好似也没什么区别。
谢珩缓步向前走着。
天空中有几只木鸟在盘旋。精巧的机关让木制的翅膀在阳光下缓缓震动,关节处镶嵌着细小的铜轴,随着气流微微调整方向。
谢珩抬头去看时,那只鸟压得很低,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街角还有一座三尺高的机关兽正拖着车轮慢慢行走着,腹中齿轮转动,有细微的咔哒声发出。
旁边的小摊上摆放着机关零件、铜片、细轴、木隼。
谢珩慢慢走过,一一看过,直至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睛。
不远处,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和这里其他人的衣着明显区别,他是一身素净的书生打扮,衣袍整洁,袖口宽大。
遥看过去,树影下,他整个人气质儒雅,有种上了年纪见惯了世事沉浮的平静。
只是那张脸,比第一次见时,更配那双熟悉的眉眼。
男人缓缓走近,含着笑看着他:“你瞧,谢大人还是应邀来做客了。”
语气温和,人畜无害,像是在叙旧。
谢珩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淡淡开口:“我该称你为贾簿,还是萧长宁?”
男人停在他面前,近得只剩一步之距。那双眼睛带着笑,却没有半分温度:“你该唤我......”
他微微俯身,凑近,启唇吐出那两个字:“陛下。”
站直了身子,萧长宁还未继续说下去。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一个小孩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对着远处追来的同伴吐着舌头挑衅。
萧长宁低头看他一眼,忍不住轻笑,弯腰将小孩抱起,戳了戳那张圆乎乎的笑脸:“城中规矩是不是说过,不能在主街上疾跑?”
小孩眨巴着眼睛,丝毫不怕,他吐了吐舌头:“城主大人,下次,下次。”
摇了摇头,萧长宁有些无奈:“看来我得去你家,再同你父亲......”
话还未说完,小孩连忙捂住他的嘴,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另一只手竖起手指抵着唇:“嘘!小嘴巴。”
萧长宁一愣,随即失笑。
有些无奈,萧长宁弯腰把怀里的小孩又给放到地上。小孩脚一碰地,就立马窜回玩伴身边,一群小孩吵吵闹闹地跑远了。
谢珩一直默默观察着,城中的小孩不怕萧长宁,其他人见到他时,也只是微微低头,神情中带着自然的尊敬。
像极了一位真正受人拥戴的“城主”。
“不过说来,现在你可以叫我城主。”萧长宁重新抬眸,看向谢珩,笑意仍旧温和道。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或者......一声叔父。”
谢珩神色淡淡道:“大人好兴致。”
见谢珩依旧不买账的样子,萧长宁也不再纠缠于称呼,像是早已习惯:“不若随我转转?”
“嗯。”
两人并肩往城中走去。
一路上,谢珩跟在萧长宁身侧看着那些书中从未记载过的东西。让人眼花缭乱,却又不停地为之喟叹。
走着走着,萧长宁忽然开口:“你猜,这些东西是谁做的?”
谢珩闻声看着萧长宁,没有开口。眼前的这些机关与奇物,隐约带着某种熟悉的影子,像极了萧璟口中那个世界的东西。
只是在鬼城呆得久了,谢珩却总觉得那种清新的瓜果味间又藏着淡淡的、积年累月的腥味。
萧长宁似乎也不在意谢珩是否会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你大抵觉得会是书里的,或是天女带来的,是吗?”
他说着,停在一处宅子前,伸手将门推开走了进去:“进来看看。”
谢珩跟了进去,院种寂静。越往里,温度就越凉。
萧长宁带着谢珩进了屋,又进了暗室,石阶向下延伸,弯弯绕绕。
空气也渐渐变得阴凉,那股腥味愈发浓重了起来。
直到最后,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前面摆着一具玉制的棺材,玉色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白。
棺中躺着一个女人,面容安静,好似睡着了。
萧长宁走了过去,俯身,手指轻轻抚过躺在棺材种的女人的脸侧:“很可惜。”
他声音很轻:“不是的。那些都是我做的。”
谢珩静静看着他。
他轻笑了声,抬手指了指上方:“她口中那些,所谓的‘人能在天上飞’......之类的,我也能做到。”
“所以呢?”谢珩终于开口,反问道。
萧长宁一愣,站直了身子看向谢珩:“啧,假模假样假正经。我最初也同你一样,对她口中的那些不置一否。”
“再好能好过我吗?我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他低头看着女人。
目光落在那张多年未变的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了起来::“你看,她和我初见她时还是一模一样的鲜活。”
“初见时,也是在这里,她背上绑着一双翅膀说是要飞,结果跌进我的怀里。”他像是在回忆一件有趣的往事。
“认识后,她口中总有一些新奇古怪的东西,爱折腾这个爱折腾那个,总有些我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听过的东西。”
“后来,我邀她同我一起回去,我将她捧成了天女。我想看她的那些新奇古怪的东西能在这个世界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轻笑了一声:“未曾想,还真势如破竹。”
“但后来......”他手指收拢,笑意淡了下来,眯了眯眸子:“她开始口不择言,受人追捧多了,便真觉得自己是天女,来拯救人间。口口声声要把她那个世界的东西、思想带给这个世界。甚至......”
他声音低了下来:“把我当作她的敌人,要推翻我。”
指尖压在女人的脸上,轻轻一划,皮肤立刻裂开一道细口,却没有血流出来。
萧长宁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药瓶,倒出粉末,细细涂在她脸上。
“我多爱她,把神女的名头赐予她,任由世人信仰她。可她最先要放弃、要离开的竟是我。”
他忽然抬头,看向谢珩:“那个世界有那么好吗?好到她要离开我?”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你不好奇他们口中的那个世界吗?那个比我们更好的世界。”
边说,他边朝谢珩走了过来,绕到谢珩身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抬起指向棺材:“所谓异世的人,一如她......”
而后又轻轻点了点谢珩的胸口,继续道:“一如萧璟。”
他笑了笑:“最后不过都会成为笼中雀而已。”
“既然他们想飞,那为什么不折断他们的翅膀,把他们关进笼子里。只有关进笼子里的雀儿,才不会飞走。”
他停了一下,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疯狂的光:“而且比起他们,他们口中那个更好的世界,不是更让人向往吗?
他慢慢道:“既然那么好,那我们为什么不把那个世界......”
“据为己有?”
“你爱他不是吗?”萧长宁忽然又问。
谢珩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抬头,看着萧长宁:“你们好像都在告诉我,只有把他强留下来,把他锁起来圈禁起来,那他才属于我。”
他说得极慢,语气异常平静。
“但,如果我按你们说的去做,我和你们又有什么区别。”
萧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自以为是的爱又凭什么称得上是爱。”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忽然轻了一些:“我喜欢看他纵马射箭,我喜欢他戴花捉鱼,我喜欢看他那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很安静:“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他自己的基础上。”
“我爱他是他自己。”
萧长宁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你不怕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抛下你回到那个世界?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谢珩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我不会把他强留下来,如果有那天......”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然后道:“我会送他离开,我要他成为他自己。”
萧长宁不以为然地低笑出声:“那你觉得我引你来做什么?”
“你和我,本就该是一路人。”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其实我应该是最懂谢珩这种人设心里想什么的,但是就是觉得他这种人就是会什么都藏心里,说不出口,行动远大于说。
小应这条线,我承认写的过多过大了……原本只是觉得提出小应这条线会让整个故事更完整,有他的存在,小谢和小萧也会更完整。
他出现
一是促使前世和今生完整且干净地分割,嘴上说不如展现对吧。
二是让谢珩的爱恨纠结更明显更有重量,不矫情;我知道你未来可能会变成那样的人,可能会伤害我,但遇到最初的你的时候,我尊重我的心动。
三是他和萧璟原本是同一个人,但是出现在不同的时间线成了不同的个体。各自的镜像,同一个人的不同可能。而且,萧璟坚定的爱谢珩,应相怜坚定的想回家。
四是加剧谢珩的患得患失,因为他出现,就会印证萧璟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有天也要离开。这样原本还敞开心扉一丢丢的谢,又缩回了乌龟壳。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敢问。但是如果萧璟想回家,他会亲手送他回去。在萧璟决定之前,他也会亲手找到回去的方法送给他。
五应的出现,让萧这抹太阳会显得更珍贵,因为他是应最初的赤子心。以前最初的应也是这样的。所以萧值得,就代表应值得。
六比起受尽苦难后,热爱阴阳怪气的小应,小萧更坦诚,更现代,更直接热烈。
七告诉大家为什么前世应和谢不可能,因为从一开始就是设局,两个浑身都是刺的人相互靠近,假的成不了真的。(我后面可能有个番外写有所有记忆的应重回上一世遇到没有重生的谢,结局先不告诉大家了。不过,一定是符合我全文的感情观的。)
也正因为上述原因,我在写的过程中开始不断给应加笔墨(谢&萧:我们等的花都谢了~)。我不想他只成为工具人。我想让他完整,我觉得他有好有坏,我都呈现出来。他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的目标就是回家。
但写的时候,感情就如脱缰的野马。一写感情就顺溜,一写剧情就卡卡卡卡卡卡……
1+1+1<3
(这一本,直到快结束了,我才发现我原来更擅长感情流……)
算塔罗牌,塔罗牌说我灵感情绪和文章掌控能力存在问题,真准,下本一定写大纲再也不信马由缰了。番外,我一定写甜甜的小情侣日常。塔罗牌还说我目前有点放不下这本书,嘿这玩意,谁发明的还挺好玩。心理暗示很准了
我可能拿不到钟情翰墨那个章了,2/14情人节,搁床上躺了一天明明有存稿就是忘记发了,这个月是撑不到月底了。番外打算结算后再写。
第95章 喜恶同因
77/82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