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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藏起羽衣, 试图诱骗、强制、圈禁、占有。
也有人拾起针线,将被撕碎的羽衣一针一针缝好, 再亲手递回去。
来胡疆之前,谢珩在宫中同自己下了好多盘棋。棋盘摆在灯下,黑白子对坐,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大多数棋局最后都停在和局。
像两种念头互不相让,谁也赢不了谁。直到最后一局,他输了。
那些他藏在心底的妄念,那些阴暗而隐秘的念头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像萧长宁一样把人留下。
他可以做的比萧长宁好, 不用那些实实在在的锁链,而是花言巧语,装作柔弱可怜, 把人哄骗着留下来,锁起来, 藏好。
比起“救赎”别人,当然是让那个人成为自己所谓的“救赎”, 让他付出比回家更大的代价和收获,这样他就会想留下。
但谢珩的教养、读过的书、所习得一切都告诉他, 爱人不是笼中的雀。更没有人愿意一直呆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他爱的也不该是笼中的雀。
喜欢太阳,你就要接受太阳的耀眼。
他要与太阳在山巅相遇, 而不是在金玉打造的笼子里。
耳边一直有“滴答滴答”地声音响起, 谢珩把手中的棋子丢进棋蛊,起身走到那具棺材前,他看着棺材中那个美艳的女人。
面容依旧年轻, 眉眼和萧璟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柔和,少了些凌厉。
他抬起手指,勾起女人肩上的一缕青丝,缠在指尖,发尾干枯,一节一节的。轻轻一拽,便参差不齐地断掉。
梁顶悬着琉璃做成的瓶子倒挂着,细细长长的像线一样的东西连着女人的手臂和瓶口。有鲜红的东西从瓶口滴落,顺着那条线进入女人的身体。
而后另一端也连着同样的绳子,只不过绳子的另一端是盆,盆中满是暗红的液体。
“滴答、滴答。”
松开手,谢珩将那盏灯挪得离女人更近了一些。燃着的火也离那缕干枯的青丝近了起来,越往下越近。
而后,谢珩走出了暗室。萧长宁坐在院子里,端着酒一个人慢慢喝着。
又是那种熟悉的药味,甚至比以往嗅到的更浓。谢珩扫了一眼。
注意到谢珩的视线,萧长宁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推给谢珩:“好东西。”
谢珩坐在一边,看着萧长宁推过来的酒杯,没有动。
“想清楚了吗?”萧长宁也没再说什么,举起酒杯又饮了下去。
“嗯。”谢珩淡淡应了一声,看着他问:“你把我们都当做雀儿是吗?”
“当然。”撑着下巴,萧长宁看着谢珩:“否则,就该把你们当成蝼蚁碾死在脚底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布了那么多年的局,你们都是棋子,凭什么破局?你们所做的,不过是我在放任而已。”
谢珩神色不动,继续问:“所以,你一直在引我们?”
许是觉得无所谓,萧长宁嘴角勾着笑坐直了身子,继续斟酒:“不想让你们查也是真的,否则不会给你送信,让你不要再查下去。想让他好好待在笼子里也是真的。”
顿了顿,他微微眯眸继续道:“毕竟,那是我很重要的作品。”
“不过你们长出了翅膀,就想飞出笼子,给了我很多的‘惊喜’。也不算亏,算是看了一出大戏。”
“如若不是走私线断了,新一批血液无法送到,我也不想这么快启动另一个计划。这些年验证了好多,但结果都不太好。”
谢珩抬手捏起那只酒杯,看着杯子微微晃动的酒水:“那刻意引我们前来呢?”
“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吗?”萧长宁看着谢珩问。
一样存在这个世上,一样喜欢的人来自异世。
这么多的相似之处,不就是一路人?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喝下了那杯酒。酒水顺着喉咙而下,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嗡——”
不知何处的钟声一响,他才猛地回过了神。手中的酒杯被他紧紧攥住,掌心甚至压出凹痕。
“你看到了什么?”萧长宁兴致盎然地问。
谢珩松开酒杯,抬头看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萧长宁笑了:“这药能让人看到想看到的,你没有,我不信。”
站起身,萧长宁看着钟声响起的方向,袖中的铃铛轻轻一晃。
“叮铃。”
铃铛声响起的一瞬间,谢珩浑身猛地僵住了。混沌地感觉骤然涌进脑袋里,他手指蜷起,死死扣着掌心。锐利地疼痛抵抗着那种失去意志的感觉。
萧长宁摇着铃铛,俯身看着他,语调温和而缓慢:“别抵抗,这种东西会帮你看见内心真正想要的。”
眼前的白点慢慢汇聚,一点一点拼凑成一幅画,画面上又是冬日飘雪。白雪之上,血迹斑斑。
谢珩下意识皱起了眉。
萧长宁轻轻笑了一声:“哦?看来不是什么美好的场景。”
铃声微晃,“继续想。”
顺着那道声音,那幅画面又在慢慢变动。是一袭背影,高高的马尾垂落在腰背上,一转身,发尾就从谢珩抬起的指尖掠过。触感很轻,扫过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下意识捻着指尖,觉得那处在发痒。
顺着发尾慢慢抬头去看,只来得及瞧见那人勾着的唇。
下一瞬,“嗡”地一声,又被一道钟声惊醒,画面轰然倒塌。
萧长宁不满意地轻“啧”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铃铛:“看来,我得先去接人了。至于你的梦,我们回来后继续。”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
谢珩从他的背影收回视线,提起桌上的铃铛轻轻晃了晃。远处天际,一道黑影掠过,
风声骤起,一只黑鹰俯冲而下,稳稳地停在他肩上。
抖了抖肩,谢珩微微偏头道:“下去。”
黑鹰跃下肩头,落在桌面上,歪了歪头,眼珠漆黑发亮。
谢珩抬起指尖点了点它尖利的隼:“不过几个月,吃这么胖了?”
黑鹰低头张开嘴,吐出一粒裹在油纸中的药丸。谢珩捏起,拆开油纸将药丸咽下。
“就你吗?”
黑鹰又歪了歪头,低头,又抬起。
“那就是快到了。”谢珩收回手点了点头,拎着铃铛在它眼前晃了晃:“这个要记住。”
黑鹰瞳孔缩了缩,用隼碰了碰那串铃铛,而后又抖开翅膀飞走了。
谢珩看着那半壶酒,将其倒在桌面上。掏出自己画的那张棋谱又覆在水面上。棋谱上一些字迹开始浮现。
胡疆有秘术,可用声音蛊人心智。和那种药搭在一起,一个产生幻觉,一个则趁机迷惑人的心智,倒也算绝配。
不过好在当初影六随口提过后,秦老便去特意查了那药,又制了解药。
谢珩低声笑了笑:“长出翅膀的雀,带来的惊喜怎么会是一种呢?”
他站起身,捏着那串铃铛走出那处宅子。边走,铃铛边在袖子里一晃。视线默不作声地一一从街上的人身上、和那些精巧的机关上掠过,然后将所有记在心里,在心里绘制成卷。
绕着整座城,缓缓走着。铃铛随着动作,一步一响。声音很轻,但响起时,总会有些身影因此恍惚片刻。
*
鬼城的城门很高,将整座城池都隔绝在里。
守城的机关缓缓运转时,发出低沉而又规律的声响。
藏在其中的暗格缓缓打开,城墙上便出现了几把弩,弓弩一旦发射时会有数十支箭一同发射,旁边又早早垒着好多满满当当地箭盒。
萧长宁站在城墙上,伸出手故意将箭头拨动了半寸,于是“嗖”地一声,如雨的箭矢狠狠地扎进那道从沙中走来的身影的脚下,身侧。
脚下箭痕交错,他看了一眼,微微一顿,抬脚,踏了过去。
这次,萧长宁将箭头对的一分不差,直直指向城楼下的那个人。
破空声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箭朝那人而去。那人站在那里,和萧长宁遥相对望。
抬起手中的剑,“铮——”地一声劈断,而后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
风从中灌进去,将沙土卷起,那人的头发也被卷了起来。
“长得真不错。”萧长宁看着那道身影不慌不忙的样子,满意地轻叹了一声。
语气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器物,目光却更深了一层。那是他亲手养出来的,最重要的一件。
只是,比起留在人世的作品,他想要的才更重要一些。雀儿既然自小被养在笼中,就不该学会飞,更不该试图飞出去。
只有毫无价值的时候才可以。
萧长宁抬起手,而后又落下。
其他几只弩也接连被触发,狂风骤雨般地往前射去,甚至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还有两个呢?”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到什么,萧长宁挑了挑眉,低声问:“怎么,是迷路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好奇。也带着一点期待其他猎物入场的期待。或许其他两个人不重要,但作为观众未尝不可。
箭雨中,那道身影被其中一道擦着脸划过,一处血痕便浮现了出来。来不及擦拭,他将剑握紧了一分,眼神愈加坚定。
第96章 应无所往
精疲力尽倒在地上, 仰面朝天时,感觉天色晃得厉害。
箭虽然没有扎到什么要害之处, 但浑身都是箭划过的伤。
风沙压下来时,全身上下都疼,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脑子有泡。
本就知道危险还自投罗网般的扑来,知道明明还有另一个自己却想着自己先来,可以借此来保护他?
操——
应相怜躺在地上,心里低声咒骂。他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谢珩,配合他演这出戏。萧璟那个傻逼都恋爱脑晚期了,保不保护有什么必要。他只需要在萧璟半死不活的时候把他救下来,然后找到回家的方法,一棍子敲懵直接带走不就好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拿命来赌, 萧长宁这个老贼!杂种!疼死老子了。试试身手,也不至于这么想老子死吧!
应相怜闭了闭眼睛,喉咙间压出一声轻笑。
明明他才是最爱萧璟的, 明明他才配。狗东西,不识好歹!
他要是死, 也要把谢珩带上。他要谢珩给他陪葬,到时候嘿!狗男男, 我一定要拆了你们。想到这里,应相怜忽地笑出了声。
耳边听着脚步声渐渐逼近, 直至那双靴子停在视线中。
萧长宁蹲下身与他对视,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甚至带着一点近乎于慈爱的意味。他伸手捏住应相怜的下颌, 迫使应相怜与自己对视。
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苦恼,像是在问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给你的不够多吗?那么想逃走?”
回应他的是低低的笑声,应相怜睁开眸子看他, 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唇角的血迹:“多啊。”
状似思索,他看着萧长宁笑意中带着讥讽:“要是变疯子的话确实差不多了。”
那一瞬间,萧长宁的眸子冷了下来,他最讨厌别人骂他疯子这个词了。当年在宫中听得次数太多,耳朵都要长出茧子了。
“和小时候一样幼稚、没有教养。”萧长宁冷着脸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声音冷淡。
应相怜偏过头去看他:“没办法,天生地养就是我。”
眯了眯眸,萧长宁没有继续争辩下去。以前见到他时浑身发抖,如今这张嘴皮子利索得让人讨厌。
招了招手,萧长宁让人将应相怜抬起带了回去。
看着应相怜像一具半死不活的猎物一样被抬走,萧长宁转身看了眼身后的方向。来时四个人,一个萧璟、一个谢珩,另外两个一个戴面具,一个应当是谢珩的贴身侍卫。那两个又去了哪里?
垂眸思索了片刻,萧长宁转身回城。
方清沐远远地从巨石后探出头,望了一眼。然后回去看着捂着心口的萧璟问:“小公子,还好吗?”
萧璟深吸了口气,将那些莫名的痛意压下去,点了点头:“还好。”
他身上的痛意其实真的还好,但如果落在他身上都已经这般疼了,应相怜身上又有多疼。
他不太想继续去细想,心口那股来自对方的闷痛一直隐隐约约地存在着,怎么也挥不掉。
巨石上忽然一沉,一只黑鹰落了下来,方清沐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小公子,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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