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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立平侧身出了书桌,而他先会在写的字,也在此刻漏出了大半:“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
陆雅雯先会只是看见一点,此刻赵立平出书桌,她自是忙端着碗追了上去。
赵立平走了几步,转过身见陆雅雯这样,为不可见地皱了眉,吩咐道:“汤可以等会喝,但有些话,我需要先和你说。”
陆雅雯只好先把汤重新放八仙桌上,之后又重新到了赵立平身旁:“表哥?”
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但是这样的话,她却不敢问出,这答案几乎是一种奢侈。
“你去看一下我刚才写的字。”赵立平说。
陆雅雯只好过去看了,是“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她站在原处,身形微滞,等再转过身,面色平和,只说:“表哥的字写的真不错。”
“不写字无法静心。”赵立平幽幽说道,他一遍一遍和自己说不要心软,但真到了现在,他却不是那么忍心下手。
“雅雯,院里走走?”赵立平招呼道,但没等陆雅雯说话,他便先往外面去了。
院子里已经打上了灯笼,虽是天黑,却也见亮。
陆雅雯追了出来,在赵立平身旁跟着他走。
赵立平就在书房的小院子里慢悠悠地走,缓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你我终归是有情义在的,现在我已经有了盼盼,好人家的姑娘不应为妾,所以我不会纳你。你父亲追求仕途,一门心思想着回京,那应该有所成才能得京中调令,而不是把心思放在你的身上。”
陆雅雯在旁,只感觉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他都知道。
赵立平还在说:“张家既然不合适,那便不要他,我另外给你选了一门,对于你来说应该是很合适的夫婿。”
“哦?”陆雅雯微愣,眼睛定定地看着赵立平,此刻一门心思都是赵立平。
她想说她其实不介意为妾的。
喜欢可以抵万难。
她本来是有些想由着自己被安排和张子珩相亲和定亲,但是只要一想到以后每日同床共枕的人是另一个人,她便没法接受。
她梦中很多很多次,她和赵立平已经在一起了,怎么能是别的人呢?
就算再安排的再好,她也不想要啊。
“卢尚书有个次子,现在翰林院当值,虽说现在只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但待人谦和温厚,举止有礼,颇具世家君子之风,日后仕途自然不会局限于此。”
“不管是家世还是容貌,都是佼佼者,比那张子珩好上几倍,若真能成此姻缘,往后日子安稳,家中也不必操心。”
赵立平声音微哑,回头看陆雅雯,轻声问道:“你可愿意?”
“……我知表哥全是为我好的,我、我愿意。”陆雅雯说着话,头却是微微下垂,手指尖不由地收紧,掐在掌心,一阵阵的刺痛在提醒着她,先会赵立平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这些打底的。
几分真几分假掺和在其中,反把自己骗了过去。
“既然你应下了,我明日便差人去说和。”赵立平说。
陆雅雯掩去眼底神色,抬眼时面上是娇俏的笑:“我知表哥是为我好,只是那醒酒汤我煮了好一会,你多少喝点,也省得夜里头疼。”
赵立平应了声,提步便往书房去。
陆雅雯跟在赵立平身后,进了屋后便去抬先会放着的碗,端到赵立平面前还说:“表哥,汤药还是温着呢。”
赵立平接过碗,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朝陆雅雯说:“即是如此,我也不好坏了表妹的一番心意,那我喝了。”
陆雅雯心头一跳,不由地攥紧了袖口,指尖泛白。
她望着赵立平抬手将碗凑向唇边,喉间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只盼着他没察觉出异样。
看了赵立平喝完汤药,她忙伸手去接碗,还一边小心地问:“表哥,你感觉怎么样?”
赵立平一笑:“多谢表妹给我送醒酒汤,喝了我感觉人都清爽了些呢。”
陆雅雯将碗收到食盒里,赵立平走了过来,在八仙桌那坐下,陆雅雯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陆雅雯看着赵立平,目光幽幽。
赵立平问:“怎么如此看着我?”
陆雅雯问:“先会表哥和我说的话,又几分真,几分假呢?”
房间里有些静,赵立平看向陆雅雯,深邃的眸子似能看透人心。
“表妹觉得我哪句话骗了你?”
“若是真喜欢我,那就该早提亲,而不是说等以后若是还、还……我又如何会在乎那些?”陆雅雯声音有些哑,低低笑了两声:“我都愿意为妾了,你也不愿收了我,是她刘盼就那么好,值得你守着不成?”
赵立平却是趴在了桌子上。
陆雅雯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出来,她抹了一把,低笑道:“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喜欢了你那么久,比刘盼要久。”
陆雅雯站了起来,先去把书房门关了起来,后走了回来,走到赵立平的身旁来,在赵立平身旁坐着,伸手摸上赵立平的脸,露出了几分痴痴的笑来。
“什么张子珩,什么卢尚书的儿子……哪怕就是给我个皇后当,我也不愿啊。”她呜咽着,手摸着赵立平的脸:“你不懂我喜欢了你多久,我也想由着你安排,毕竟你已经打探过底细了,那些总归是合适的人。”
“正如你所说,我们青梅竹马,自来时便有情义,你自是不会让我吃苦的。所以给我挑选的,一定很好。但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些。但你,却总是将我的情义推得远远的。”陆雅雯捏住赵立平的下巴,面上惨白,声音发颤:“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你眼里我就只配换一场‘门当户对’的安排?口口声声说不让我吃苦,却偏要让我……吞下这求而不得的苦。”
陆雅雯松开赵立平的下巴,捂住自己的脸,抽泣起来。
她早分不清赵立平一开始对自己说了几分真话,几分假话。先会那些话全在耳边,他说不愿自己为妾,不愿自己委屈,所以自是要为自己挑选最合适的儿郎。
可现在细细想来,那些话都像是裹着糖衣的刺刀,剥开自己的心防,让自己接受。
他是问过自己愿不愿意,但是愿意与否,又何曾由自己决定?
正如卢思雨所说,自己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的女儿罢了,她有什么资格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在赵立平这里不愿意,回了山东的选择只会比这更糟糕。
可先会赵立平那句“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就像刺一样扎着自己。
是表哥已经知道什么了吗?
这字是专门写给自己看的吗?
她要怎么办?
药已经下了,是真要先生米煮成熟饭吗?
看着赵立平的眉眼,她挣扎了好一会,最终颤抖着手伸了过去,努力扶起赵立平,便往书房软榻而去……
作者有话说:
“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
源自《荀子?劝学》,强调 “再微小的言行也会留下痕迹”,含蓄提醒 “行差踏错纵想隐瞒,终会暴露”,以理性认知劝人谨守分寸。
第40章
屋里就她和赵立平, 灯火闪烁,似在宣召着此刻的不平静。
因着夏天已至,这一番动作下来, 陆雅雯早出了一身汗,把人放在软榻上, 她忍不住大口喘气,以前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等放下了赵立平,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后,人平静了些许,伸手摸着一下赵立平的脸,只觉得心头也跟着乱糟糟的。
她已经下药了,但先会赵立平那一番话后,她开始迟疑了。
她真的要这样做吗?
自己真的这样做了,只怕都没法面见赵立平了。
她把手从赵立平的脸上拿开, 伸手重新捂住自己的脸,“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所有人堵在逼自己, 她明明是喜欢赵立平的,但是赵立平偏要将自己推开, 自己的父亲一门心思只在仕途上,根本不在意其中的过程, 他只需要自己给他谋一个前程, 也为弟弟铺平康庄大道。
“表哥,”她拿开手,看着昏迷不醒的赵立平,幽幽说道:“你是喜欢上刘盼了吗?若我以这般不光彩的手段留在了你的身边, 你以后还会真心待我吗?”
她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脸色一时间都白了几分, 指尖轻轻划过赵立平的脸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一直都以为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
“以前你病着,还说活不了多久,我只好压着这些情感,但也不敢轻易许人,我一直在等你。你可知道在陆府,在我那一门心思攀附权贵的爹爹手下,我的日子有多煎熬?”
“你看、你看你现在好好的,哪里有那江湖郎中说的半点不妥?明明这么好,刘盼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庶女哪里配得上你……这一切都该是我的好吧?”她的手指最后却落在了赵立平脖颈处的盘扣上。
她在纠结什么啊。
只要自己成了表哥的人,那谁都不能逼着自己嫁给其他的人了。
自己只能是表哥的人。
父亲想进京做官也有了路子,自己也得了心愿,有啥不好的?
她解开了赵立平的盘扣,却没急着下一步动作,而是俯身,额头抵着赵立平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表哥,你若对我有半分情意,就睁眼看看我,别让我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在这里自欺欺人。”
“是吗?”
赵立平突然睁开了眼,两人很近,他都能看见陆雅雯瞳孔里的自己。
“啊……”陆雅雯一惊,急忙起身,急着后退,可左右脚就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两条腿一绊,就这么在赵立平面前摔了。
她摔的很狼狈,屁.股先着地,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散乱的发丝糊在脸颊,裙摆也掀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她抬眼看着面前已经坐起来的赵立平,半天没缓过劲来。
“表哥,你、你什么时候醒的?”陆雅雯颤声问道。
赵立平自己伸手把扣子重新扣好,站起身来审视着面前的陆雅雯:“你让我睁眼看看你的。”
陆雅雯听了这话苦笑一声,没做声。
赵立平朝她伸来手,陆雅雯没看着那只手,却没有接,而是问:“表哥已经很讨厌我了不是?”
赵立平说:“没有。”
陆雅雯这才把手放赵立平手上去,由赵立平拉自己起身。
陆雅雯起身后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一直努力地让自己不看赵立平。
等感觉自己现在不是那么狼狈了,陆雅雯朝赵立平跪下,主动认错:“是我猪油蒙了心,都是我的错,求表哥原谅。”
但开口时,她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哭腔。
“是我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让表哥失望了。”
“只是一时糊涂吗?”赵立平沉声问道。
陆雅雯一惊,咬住嘴唇不敢再说。本是想让赵立平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自己一次。
但现在……
“你买通了看八字的道士,弄出个八字不合,还故意在张御史面前做出来我书房送汤的事情,故意在张家小厮的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有——”
“表哥不要说了!”陆雅雯急声打断了赵立平,带了破音的尖锐,还裹着哀求,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泛红的眼眶里已满是泪水,她双手往前探,像是想拉住赵立平的衣角,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只能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声音抖得不成样:“我知道我做的事情都不能瞒过你,求求你,别说了。”
就这样全部摊开,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对于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凌迟之刑。
“你伙同那卢家大小姐故意给张家另外来打探的小厮消息,直接编排成你我二人早已暗通款曲,下定不过只是掩人耳目,实则早已私相授受、情意暗许。”赵立平审视着面前的陆雅雯,若是她不下药,自己可以只当这些不存在,但她还是做了。
“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名声了?”赵立平问。
陆雅雯“呵呵”笑了两声,那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发出一样,带着浓重的自嘲与绝望,沙哑又干涩,她缓缓抬起头,泪痕斑斑的脸只剩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好处……好处就是我可以不用嫁给别人啊。别人都知道你我二人暗通款曲,这京都谁还敢娶我?最后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进侯府的后院,名声、名声算什么啊?”陆雅雯说着又低笑了两声:“你也说了,好人家的姑娘不做妾,我算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赵立平摇头。
书房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陆雅雯没有去看。
都到这个地步了,谁进来都一样。
是刘盼进来了。
她进来只是走了两步就顿住了脚,只见赵立平站着,陆雅雯跪着,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圈,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这是怎么了?”刘盼走了过来,想伸手将陆雅雯扶起来,又觉得自己多余,只能硬生生地收回手去。
两人都没答她。
刘盼摸了一下鼻子,有些尴尬。
看样子陆雅雯的动作的确很快,但就这模样,应该是没得手的。
那现在……
是训斥吗?
只是训斥?
“你怎么不是好人家的姑娘了?”赵立平朝陆雅雯伸手,虽然声音冷硬,却带着笃定,目光落在陆雅雯狼狈的身影上,有些心疼又有些怒其不争:“你是陆府的大小姐,自幼知书达理,现在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犯了糊涂罢了。”
陆雅雯看着那只手,却不敢伸过去。
“我犯了错,表哥原谅我了?”陆雅雯问。
她没有急着动作,是担心赵立平以后再也不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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