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时间,足够许多事情沉淀下来。
清迈机场的贵宾通道里,走出来一行人。打头的男人穿了件料子很好的藏青色羊绒大衣,身板笔直,脸上早没了年轻时的慌慌张张,有的是经过事儿之后的沉静。
可你要是细看,他眼底偶尔闪过那么一点光,又亮又锐,那是商场里真刀真枪拼杀过的人才有的神气。
他就是差猜。不过现在,在清迈乃至泰国北边的生意场上,人们更常称呼他那个泰文名字——查侬·汶耶。
刚从新加坡谈完生意回来,身边的助理和律师压着声音跟他汇报收尾的事情。他点点头,目光平平地扫过大厅。
远处有记者眼尖,想凑过来,被他身边干练的随从客气地拦在了几步之外。
这位查侬先生,如今是财经新闻和慈善版面的常客。
年轻,有为,背景成谜——都知道他跟昆楚集团关系匪浅,可自己的买卖也做得风生水起,再加上模样气度摆在那儿,走到哪儿都难免惹人多看两眼。
坐进等着他的宾利车里,他摘了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透出点淡淡的倦意。副驾上的助理转过头来说:
“查侬先生,庄园刚来电话,两位小少爷下午的击剑课提前结束了,正盼着您回家呢。还有,您老家那边新小学奠基仪式的视频和照片,都发您邮箱了。”
“知道了。” 差猜应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转头看向窗外。清迈的街景唰唰地向后飞驰,这城市一天一个样。可他觉得,自己的根,倒好像在这异国他乡越扎越深了。
这几年,靠着昆楚明里暗里的支持,他用手头攒下的资源和关系,自己拉起了“楚砚资本”,专投东南亚新兴的科技和绿色能源项目。
他看项目眼光毒,做事也有手腕,背后又隐隐连着昆楚那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公司起来得很快,几个漂亮的投资案子一做,名声就打响了。
如今的“查侬·汶耶”,早不是别人嘴里“昆楚身边那个人”了。在商圈里,他自己就是个招牌,分量不轻。
钱当然不缺了。他再不是当年那个,接了昆楚给的房产股份,心里还会咯噔一下的年轻人。名下资产厚实,投资铺了好几个国家。
可最让他心里踏实的,还不是这些。是每年雷打不动拨出去的那笔钱,悄无声息地流回老家那个地方,修路,建学校,盖卫生所,设助学基金……
事情做得低调,可实实在在改变了好多孩子的念书路。
每次收到那些字迹稚嫩、甚至有点笨拙的感谢信,或是看到照片里,孩子们坐在崭新教室里笑的模样,他心里某个地方——
那个因为母亲、因为过往而一直空落落、漏着风的地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角。
老家的人如今提起他,话头都变了。不再是“出去就没信儿了的林家小子”,而是“有本事、不忘本”的林老板,林大善人。
这种身份的掉转,这种“被人记着、被人需要”的感觉,是他拿无数个熬红的夜和实实在在的财富换来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让他觉得安心,哪怕这种安心底下,多少藏着点自己跟自己较劲的证明。
车子开进庄园。几年下来,庄园里里外外翻新扩建过,更气派,也更精致了。可那股子沉静的、生人勿近的气息,一点没变。
差猜刚踏进主楼客厅,两个小身影就跟小炮弹似的,从旋转楼梯上冲了下来,带着清脆的喊声:
“爸爸!爸爸回来啦!”
“爸爸!”
两个五岁上下的小男孩,穿着合体的小西装,直直撞进差猜怀里。
差猜蹲下身,一手一个搂住,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冰凉的铂金圈——这是几年前那场让清迈社交圈至今谈论的盛大婚礼后,留下的最安静的痕迹。
这两个是他们的儿子。三年前,昆楚一个远房堂弟夫妇在曼谷出了车祸,都没了,留下这对不到两岁的双胞胎。家族会议上,昆楚就那么一句话,定了调:“孩子我带回去。”
于是就有了昆猜和昆汶。法律手续办得又快又干净,从那时起,他们就是昆楚和差猜名正言顺的儿子了。
差猜蹲下来,一手一个搂住,脸上露出笑,那是只有对着这两个小东西时才会有的、软和的、不带半点防备的笑。
“慢点儿,看摔着。今天击剑课怎么样?听老师话没?”
大点的昆猜抢着说:“我赢了弟弟三回!老师夸我步子好!”小脸上全是得意。
小点的昆汶撅起嘴:“那是我让着你的!爸爸,哥哥耍赖!”
“我才没有!”
眼瞅着俩小子要呛起来,差猜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厉害,都厉害。饿不饿?先去洗手,点心该准备好了。”
俩孩子却顾不上点心,一左一右吊住差猜的脖子,开始告状。
昆猜皱着小脸:“爸爸,父亲好凶!下午书法老师来,我写的‘永’字第八笔没写好,他就让我写了五十遍!手腕都酸啦!”
昆汶也帮腔:“就是!父亲还说下个月要加什么泰语古典文学,马术课也要加时间……爸爸,我们想踢球,想玩无人机!你跟父亲说说嘛,让我们玩一会儿,好不好?”
他俩嘴里的“父亲”,自然是昆楚。自从三年前把这俩孩子正式接过来,昆楚花在他们身上的心思,外人根本想象不到。
从进庄园头一天起,两个孩子学什么、怎么活、甚至往后二十年路往哪儿走,好像都在他那个严丝合缝的计划里了。
尤其是教东西,严得很。中西的都要学,文的武的都不能落,礼仪、语言、数学、艺术、击剑、马术……时间表排得比好多大人都满。
他对两个孩子期望高,管得也严,寻常父亲那种慈爱纵容很少见,多的是一板一眼、近乎没得商量的教导和考较。
差猜看着儿子们委屈的小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但他太知道昆楚的脾气和打算了。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温和:
“父亲是为你们好。现在多学点,以后路才宽,才能像爸爸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
听话,先把父亲安排的功课做好,周末爸爸带你们去新开的科学馆,到时候让你们玩无人机,好不好?”
在孩子的教育上,他和昆楚如今有了种不用明说的默契。他主要负责给点温暖,陪着玩,适当放放水;昆楚则定规矩,立威信,把握大方向。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么些年配合下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俩孩子对父亲的威严早就习惯了,听差猜这么保证,总算高兴了点,可还是小声咕哝:“可是父亲真的好严啊……”
“谁说我严?”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门口递过来。
三人回头,昆楚走了进来。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同色长裤,身姿挺拔。
目光在客厅里一扫,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昆猜和昆汶立刻像被按了静音,松开差猜,规规矩矩站好,小声喊:“父亲。”
昆楚“嗯”了一声,走到近前,先看了看差猜,目光在他带着倦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路上累了?”
“还行。” 差猜站起身,对他笑了笑。
昆楚这才看向两个儿子,语气没什么起伏:“字练完了?五十遍?”
昆猜低下头:“练、练完了……”
“手腕还酸?”
“……不酸了。” 声音更小了。
“嗯。”昆楚这才略点下头,“去洗手,吃点心。半小时后,查你们今天法文的背诵。”
“是,父亲。”两个孩子如蒙大赦,可又不敢跑,迈着小步子赶紧往洗手间去。
客厅里静下来。差猜看着昆楚。几年了,他们之间早就不用太多话。一个眼神,一点小动作,就明白对方心里想什么。
昆楚的严,他哪里不清楚?可他更明白,昆楚是把对“继承人”的那份期望,还有某种对“将来”必须牢牢掌握的执念,都搁在了这两个过继来的孩子身上。
这固然让孩子少了点自在撒欢的童年,可在昆楚一手搭建的这个王国里,这或许才是护着他们、打磨他们最好的方式。
昆楚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差猜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常握笔或者方向盘留下的薄茧,力道不松不紧,正好把差猜微凉的手包住。
“老家那边的事,都顺了?” 昆楚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嗯,很顺利,反响不错。” 差猜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热和踏实,“后续的事情,白律师和吴律师会盯着。”
昆楚点点头,没再多问。差猜回老家做这些事,他从来不干涉,有时候还悄悄行些方便。他知道这是差猜心里一个结,也是“查侬·汶耶”这个身份稳稳立住的重要一环。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手拉着手。夕阳的余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给整个客厅涂上了一层暖暖的金黄色。
窗外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两个孩子吃完点心、被允许在草坪上玩一会儿的嬉笑声,夹杂着他们争论哪个无人机模型更厉害的童言童语。
昆楚侧耳听了听,那张线条冷峻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转过头,看向差猜。
差猜也正看着他。夕阳的暖光映在他眼里,那里面有经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还有一种只有在面对昆楚和两个孩子时,才会悄悄溜出来的、深藏的柔软。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谁也没说话,可又好像什么都说过了。
第114章 衣锦还乡
站在这里,站在这片他离开了那么多年的土地上,查侬(差猜林砚)觉得像场梦。
一场从半个月前那个清迈的夜晚,就开始做的、令他难以置信的梦。
那天夜里,昆楚在书房看文件。他站在门边,那句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挤了出来:“我……出来这么多年,没回去过。我想……回家看一眼。”
他说得没什么底气,声音也轻。说完就垂了眼,等着预料中的沉默,或者更糟的回应。
昆楚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他两秒。
“好。”
就一个字。平静,干脆,连问一句“去多久”、“什么时候”都没有,就又低下头看文件了。
查侬愣在那儿,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容易得让人心里发空。
直到他转身要出去,昆楚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敲进他耳朵里:
“白律师和吴律师跟着你去,该办的事,让他们办妥。”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不是嘱咐,不是命令。就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句话里的分量,查侬听懂了。
是啊,他当然会回来。他的根,他的命,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早就不在那片山里了。
而现在,梦成了真。
黔东南的深秋,山岚如纱。林家坳这个卡在山缝里的小村子,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村口“楚砚希望小学”崭新的牌匾上红绸耀眼,操场黑压压站满了人。市领导、县班子、各乡镇的头头脑脑,一个不落全到了。
更远处,十里八乡的乡亲挤成了人海,爬墙的,骑摩托停在坡上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乌泱泱一片,全是来看“林老板”的。
鞭炮炸得震天响,五辆黑色越野在县里引导车的带领下,长龙一样驶进村口。
车门推开。
一双锃亮的手工牛津鞋踏在红毯上,接着是剪裁无可挑剔的浅灰色西装裤管。查侬·汶耶——或者说,林砚,站直了身。
午后阳光正烈,落在他身上却像一层温润的釉。那身西装料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衬得人身形清挺修长。
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扫过人群,嘴角那抹弧度含蓄得体——是见过大场面的从容,是无需张扬的底气。
他往那儿一站,四周粗粝的山野、记忆里那个黝黑瘦小的“砚娃子”,瞬间成了模糊褪色的背景板。
“查侬先生!可把您盼回来了!”主管招商的副县长第一个迎上,双手握得又热又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殷切,
“您那个‘跨境农业闭环’的方案和东盟渠道的构想,我们班子学习了无数次,这可是给咱们山区指出一条实打实的金路啊!”
县委书记笑着接话,语气是罕见的亲近,也透着更具体的期待:
“查侬先生这是手笔大、眼光更远。不光是投资,是给咱们家乡嫁接了一条直通东盟的产业链。以后县里的发展,可要多仰仗您这位自己人掌舵了。”
查侬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您客气了,我也是出生在这里,叫我林砚就好。”
市里来的副秘书长闻声,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直接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洪亮得确保每个镜头都能收进去:
“查侬先生——不,林总——是咱们全市的骄傲!您这次带回来的‘楚砚-东盟特色产品通道’项目,
市里已经决定,不仅要全力支持,还要作为年度重点外资外贸示范工程,整理成典型材料,直接向省里作专项汇报!”
闪光灯炸成一片白浪。省台、市台、财经频道,甚至几家跨境媒体的镜头全对准了他。
他微微颔首,与每一位领导稳妥地握手、简短寒暄,称呼精准,姿态是经惯风雨后的稳当。
每一个点头,每一次侧耳倾听,都透着“这里我能做主”的淡然。
奠基仪式简单却隆重。他接过系着红绸的铁锹,培下第一抔土。动作不快,却稳得像早就练过千百遍。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台下,头发全白的幺公被人搀着,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变了调的气音:“那、那是……砚娃子?这、这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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