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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静了。差猜心口一揪。旁边扒饭的王涛和小海,动作也停了。
昆楚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不紧不慢的。他看向王桂芬,眼神很平,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了。
“妈想家了,很正常。”他语气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定下了,
“想回就回,按您心意。不过不差这一天,一会让阿伦开车,我们一起去市里转转,买点特产带回去,也给您挑几件用得上的。明天再送您去机场,票和车都安排好了,不用您操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王涛和小海:“涛子和小海也一块去,帮着拎东西。回去好好干活。”
王涛和小海赶紧点头:“是,阿楚哥!”
王桂芬肩膀几不可见地塌了一点,像是松了口气,可那口气里又裹着更深的无力。她点点头:“……麻烦你了。”
“应该的,您别客气。”昆楚语气没变。
第111章 另一种答案
上午,一行人从黑色越野上下来,慢悠悠走在宁静的街道上。阿伦和一群保镖不远不近地跟着,昆楚走在外侧,王桂芬和差猜并肩而行,王涛和小海落后几步。
先是一家需预约的泰丝工坊。身着白衣的年轻店员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走近,立刻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先生,您预订的料子已经准备好了,里面请。”
店内灯光柔和,一卷卷丝绸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昆楚对店员的问候略一点头,径直走向里面。他驻足,手指抚过一匹深紫色、暗纹流动的料子,对跟在一旁的店员道:
“这匹,还有旁边香槟色和雾蓝的,各要一身旗袍的量。披肩要绣金线莲花的。”
“您眼光真好,”店员边记边笑着看向王桂芬,“这紫色沉静贵气,最衬老夫人这样端庄的肤色和气质。料子也是老师傅慢工出的细活,一年出不了多少。”
另一位年长些的店员也凑过来,轻声附和:“是啊,这暗纹在光下才看得出妙处,像夜里安静的星河。老夫人穿起来,一定特别大方。”
王桂芬被夸得手足无措,只摸着那冰凉滑腻的缎面边缘,喃喃道:“这……这得花多少……太破费了……”
“应该的,妈。”昆楚已转身走向休息区的椅子,坐下,对差猜抬了抬下巴,“给你妈挑几身现成的,尺码他们能看。”
走出工坊,拐进一条更幽静的小巷,停在一家没有招牌、只悬着一盏铜灯的老铺前。敲门后,一位穿着简素唐装的老师傅开了门,目光扫过一行人,在昆楚身上顿了顿,侧身让开:“几位请进。”
老师傅从内间捧出一个紫檀托盘,垫着墨绿丝绒,上面是一套实心缠枝莲纹的金镯和项圈。
“老方子,老工艺,分量足,样子古雅,压箱底、传家都好。”老师傅将托盘轻轻推向王桂芬,“老人家摸摸看,这分量,机器做不出来的。”
王桂芬连连摆手后退:“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妈,”昆楚拿起一只沉甸甸的镯子,很自然地拉过王桂芬的手虚虚一比,“您辛苦一辈子,该有点实在东西傍身,戴着安心。”他抬眼看向老师傅:“就这套。”
“好嘞。”老师傅利索地开始包装,一边对王桂芬笑道,“老人家好福气,儿子这么孝顺,您就安心享福吧。”
走出金店不远,一阵欢快的鼓乐和笑闹声从街口涌来。是一支婚礼队伍。
两位新郎走在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挺括的黑色礼服,另一个身着绣金线的白色泰丝“帕弄”,十指紧扣,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亲友们簇拥着,洒着花瓣和闪亮的彩屑。
“哇!结婚哎!”小海忍不住踮脚张望,随即瞪大眼,猛地抓住王涛的胳膊,“涛、涛子哥!你快看!那是……俩男的?!”
王涛也傻眼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捅了捅小海,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的娘……真、真是俩新郎官!这……这地方,还真能这样啊?”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他们乡下长大的脑子里,压根没这根弦。
看着那对新人般配的模样和周围真诚的祝福,小海愣了半天,突然凑到王涛耳边,用气音说:“涛子哥,你说……找、找个男的好像……也不是不行哈?”
王涛回过神来,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啐道:“呸!你想啥呢!你有人家砚哥那长相?那气度?咱俩这样的,扔人堆里都找不着!”
他顿了顿,又嘀咕,声音更小了,“再说了,前阵子刚相完亲,人家都没看上咱……找男的,谁要咱啊?”
小海被他说得有点蔫,挠挠头,也清醒了点:“也是……咱比砚哥可差远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去,让家里再给张罗张罗,找个姑娘成亲是正经。”
“就是,”王涛点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王桂芬和差猜的背影,语气认真了些,“回头还得好好孝顺大姨,孝顺砚哥呢。”
“嗯!”小海重重地点头,那点因为震惊而生出的、不切实际的恍惚念头,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他们就是最普通的乡下小伙子,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切,离他们太远了。震惊归震惊,日子该怎么过,他们心里门清。
王桂芬的脚步钉在了地上。她直勾勾地看着那对在众人祝福中前行的新人,脸色白了又红,喉咙里挤出气音:“这……这是……两个男的?这、这也能……结婚?”
旁边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华裔老阿姨,正笑吟吟地看着,闻声转过头,脸上是和善的理解:
“是呀,大喜事!”她指了指队伍里一位穿红旗袍的妇人,“那是我妹妹。今天结婚的,是她小儿子和他爱人,爱情长跑八年啦!”
老阿姨语气里满是欣慰:“在我们这儿,合法的,名正言顺!政府发的结婚证书,红彤彤的,跟别人的都一样。该有的权利都有,该受的保护一点不少。”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王桂芬震惊的脸,又掠过她身旁的差猜和昆楚,在两人站得极近的身影上停了停,眼中闪过笑意,冲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分享喜悦,也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这时,那位身着白色泰丝礼服的新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边驻足的人群。当他的视线落在昆楚脸上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恍然。
他显然认出了这位在清迈乃至整个东南亚都举足轻重的人物。紧接着,他的目光快速掠过被昆楚握着手、站在一旁的差猜,脸上露出了然又真挚的笑容。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忽然举起手中那束小巧精致的白色捧花,朝着差猜的方向,笑着用力一抛。
花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下意识抬手去接的差猜怀里。
差猜愣住了,低头看着怀中带着清香的捧花,又抬头看向那对新人。
穿白色礼服的新郎笑着对他眨了眨眼,又转向昆楚,恭敬而热络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昆楚看着这意外的一幕,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弯,对着那对新人,也对着怀抱着捧花还有些发懵的差猜,幅度很小但清晰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被后面的王涛和小海看了个正着。
小海看得眼睛都直了,用胳膊肘碰了碰王涛,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震撼:
“我的天……涛子哥,你看那新郎官,对阿楚哥那态度……还有那花,是特意扔给砚哥的!阿楚哥还……还冲他们点头了!”
王涛也看得心头直跳,他望着前方昆楚那沉稳如山、却明显透着温和的侧影,又看看抱着花、站在他身边显得格外清俊的差猜,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压力和气场扑面而来。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对小海说:“看见没?这才叫……真佛不露相。人家往那一站,啥也不用说,味儿就不一样。”
“是啊,”小海喃喃道,眼里是纯粹的羡慕,“咱要是有砚哥一星半点的样貌气度,回村说亲的媒人还不得把门槛踏破?”
王涛苦笑着摇头:“拉倒吧。就咱俩这熊样?怪不得家里张罗让砚哥回去相亲,砚哥都不搭理呢。你瞧瞧现在这阵仗,你再想想……啧,这压根配不上。”
小海深有同感地点头,心里那点因为陌生景象带来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开了眼界”的服气取代。
他们这才真切地感觉到,砚哥走过的路,见过的世面,早就是他们想象不到的另一个世界了。
“名正言顺……”王桂芬无意识地重复,看着那对新人脸上坦荡的幸福,看着周围毫无芥蒂的欢呼,看着那束落在儿子怀里的、象征祝福的捧花,心里那堵用几十年认知垒起的高墙,被撞得轰隆作响。
差猜就站在母亲身边,将她每一分震动都看在眼里。他下意识看向昆楚。
昆楚的目光也从婚礼队伍上收回,看向他。然后,伸手握住了他有些冰凉、还握着花束的手指,收紧。拇指在他手背上,安抚地、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队伍热热闹闹地过去了,留下街角一片奇异的安静,和空气里甜腻的花香,以及差猜怀中那束洁白的、带着露水的捧花。
王桂芬还望着那个方向,像丢了魂。
“妈,”差猜轻声唤。
王桂芬猛地回神,看看儿子,又飞快瞥了一眼他和昆楚交握的手,以及那束碍眼又刺目的白花,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慢地转过身,低声道:“……走吧。”
接下来的行程,她异常沉默。在顶级药行,店员热情介绍野山参和血燕,她只点头;在高档家居店,听经理说按摩椅对腰背好,她也沉默;昆楚让人包下橱窗里那套昂贵的提花套装时,她只是嘴角轻轻一抽。
中午,在可俯瞰湄南河的餐厅包厢里,菜上齐后,昆楚放下茶杯。
“妈,”他开口,语气是谈家事的平淡,“回去后,记得吃带回去的补品。我会定期安排医生给您上门体检,菜地舍不得,就雇个同村老实人帮种,工钱我出,您就看看秧,当解闷。
鸡鸭也一样,找邻居搭把手,或者别养了,想吃什么让人定期送新鲜的,干净。”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平稳:“老房子旧了,住着不舒服。回头我跟砚砚舅舅商量,推了重盖,按您喜欢的样式来。
要是觉得乡下冷清,想离我们近,也行。昆明气候好,我让人去看房子,找个安静、离医院近的小区,请个靠谱保姆,您也轻省。”
他看向王桂芬,抛出最重的选项:“当然,要是觉得哪儿都不如自己家,或者……一个人住哪儿都空落,那就别折腾了。
直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庄园地方大,安静,也有人。我和砚砚都在跟前。您就安心养老,怎么舒坦怎么来。”
王桂芬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雇人种地、市里买房、请保姆、一起住……这些她前半生不敢想的生活,被他用平淡的语气摊开。
而她唯一能用来抵抗的,只有儿子寄回去、她死死存着的那点钱。可在那套实心金饰、那几匹顶级泰丝面前,薄得像张纸。
“不……真不用这样……”她摆手,声音发颤,眼圈红了,“我习惯乡下……砚儿寄的钱,够花……不能这样……”
“您辛苦大半辈子,该享福了。”昆楚截住她的话,语气干脆,“怎么选,随您。钱的事,不用想。”
王桂芬低下头,盯着碗碟边缘的青花,很久。然后,极轻、极含糊地“嗯”了一声,鼻音浓重。那声音里,是认命,却奇异地混进了一丝如释重负。
差猜看着母亲微微放松的侧脸,那些因长久紧绷而深刻的纹路似乎也柔和了些。他心里那根一直揪着的弦,也跟着那声叹息,悄然一松。
饭后,车子沿河缓行。王桂芬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老家的田埂、旧屋、鸡鸣,在她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脑海里,越来越淡。
傍晚回到别墅,晚餐气氛却离奇地缓和了些。王桂芬甚至主动夹了块鱼给昆楚,生涩地低语:“阿楚,你也吃。”
昆楚顿了顿:“嗯。”
王涛立刻笑着接话,试图让气氛更活络些:“阿楚哥,今天那椰子冻真是一绝!甜而不腻!”
昆楚看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合口味就行。”
夜里,差猜陪母亲在花园散步。夜风带凉。王桂芬紧紧攥着他的手,一遍遍喃喃:“好好的……一定好好的……别亏着自个儿……”
第二天清早,王桂芬已收拾好。行李简单,除了几件旧衣,就是那个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尼龙旅行袋。
“妈,换个新箱子吧?”差猜喉咙发哽。
“不用,”王桂芬摸了摸磨损的提手,“旧的,装着念想。”
车来时,昆楚站在门口:“妈,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哎,”王桂芬这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们……都好好的。”
她最后用力抱了抱差猜,很快松开,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远,消失在小路尽头。
差猜站在晨风里,望着空荡荡的路。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肩头。
“风凉,进去吧。”昆楚揽过他往里走,“早上想吃粥还是面?”
差猜被他带着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门外。
“都行。”他声音有点飘。
“你定吧。”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束洁白的婚礼捧花,被差猜带回了房间,插在清水瓶中,静静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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