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就那样跪着。
面前,是三座新坟。
顾昭奕的衣冠冢。
迟昀喻的坟。
沈翊然的坟。
他们并排躺着,就像生前一样。
裴时逾看着那三座坟,眼神空洞得可怕。
慕知许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
“宗主……”他的声音沙哑,“您起来吧……您这样……沈翊然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裴时逾没有反应。
徐青玄上前,想要拉他起来。
裴时逾忽然开口:
“别碰我。”
那声音,冷得像冰。
徐青玄愣住了。
裴时逾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沈翊然的坟前,抬手,轻轻抚过那块冰冷的墓碑。
“沈翊然。”他轻声说,“你让我活着。”
“我活着。”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下辈子,换你等我。”
“等我来找你。”
“到时候,你不许再推开我。”
“听到没有?”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裴时逾俯身,在墓碑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向那三座坟。
“顾昭奕,迟昀喻,沈翊然——”
他的声音,响彻整座雪寂峰。
“你们等着。”
“等我把青澜宗安顿好。”
“等我把那些该死的人都杀光。”
“我就来陪你们。”
他转身,大步离去。
玄金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身后,三座坟静静矗立。
如同三个人的约定。
下辈子,再见。
裴时逾没有等到下辈子。
因为他不知道,顾昭奕其实没有死透。
那日碎道成灰,他燃烧了最后的生命本源,本该彻底消散。但那一缕残魂,却因为迟昀喻最后那句“师尊,我爱你”,硬生生留了下来。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他附着在昭雪剑上,日日夜夜,守在那三座坟前。
他看着裴时逾跪了三天三夜。
看着裴时逾对沈翊然的坟说话。
看着裴时逾转身离去。
他想开口,想告诉他:我还在。
但他开不了口。
他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只剩一缕残魂。
只能看着。
只能守着。
只能——
思念。
思念那个傻乎乎的小徒弟。
思念他那叽叽喳喳的心声。
思念他那句“师尊,我喜欢你”。
思念他的一切。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昭雪剑上,渐渐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雪。
那是顾昭奕的思念凝结成的。
也是他的头发——
一夜之间,白了。
裴时逾用了三年时间,整顿青澜宗,清剿魔界余孽。
三年后,他再次站在那三座坟前。
他的头发,也白了。
不是一夜白头,是一点一点,白掉的。
每天想沈翊然一点点。
每天白一根头发。
三年过去,满头霜雪。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刻着“沈翊然”三个字的墓碑,嘴角微微上扬。
“沈翊然。”他轻声说,“我来了。”
他抬手,斩魔剑出鞘。
剑尖,抵在自己心口。
“你说让我活着。”
“我活了三年。”
“够了。”
“现在,我来找你。”
他闭上眼,用力刺下——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时逾睁开眼,愣住了。
眼前,是一道虚幻的身影。
白衣如雪,墨发如霜。
顾昭奕。
不是活着的顾昭奕。
是一缕残魂。
附着在昭雪剑上,此刻勉强凝聚成形。
他看着裴时逾,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裴时逾。”他的声音很轻,如同风中残烛,“别死。”
裴时逾瞪大眼睛。
“顾昭奕?!你还活着?!”
顾昭奕微微摇头。
“一缕残魂。”他说,“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那三座坟,看着那座刻着“迟昀喻”的墓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他在等我。”他说,“我要去找他了。”
裴时逾怔怔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拦我?”
顾昭奕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因为,有人让你活着。”
“沈翊然。”
“他用命换你活,你死了,他白死。”
裴时逾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我想他……”
顾昭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我知道。”他说,“我也想他。”
“但活着,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裴时逾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很虚,仿佛随时会消散。
“裴时逾。”他说,“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替迟昀喻看。”
“替沈翊然看。”
“替我们所有人,看。”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即将消散。
裴时逾抓住他:“顾昭奕——!”
顾昭奕回头,微微一笑。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温柔,释然,带着对那个人的思念。
“我去找他了。”他说,“再见。”
身影,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冰蓝色的光点,飘向那座刻着“迟昀喻”的墓碑。
围绕着墓碑,盘旋了三圈。
然后,融入其中。
墓碑上,忽然开出一朵小花。
冰蓝色的,晶莹剔透。
在风中轻轻摇曳。
裴时逾跪在坟前,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死。
他活着。
替他们所有人,活着。
第101章
魔界边境,那座无名山崖上。
白衍离和宋亦野合葬的地方。
三年过去,那株双生花已经长成一片花海。紫色的花,红色的花,紧紧缠绕,铺满了整座山崖。
风一吹,花浪起伏。
如同两个人的笑容。
这一日,山崖上来了一个人。
是许衡新。
他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眼中,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站在花海前,望着那座无名之墓。
“白衍离。”他开口,声音懒散,“宋亦野。”
“三年了。”
“魔界太平了。”
“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死光了。”
“你们的仇,报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件是大红的喜服。
一件是合卺酒。
他将喜服铺在墓前,将合卺酒洒在花海中。
然后,他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白衍离。”他说,“你说过,要娶宋亦野的。”
“虽然晚了点,但……应该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望着那片花海。
风吹过,花浪起伏。
紫色的花和红色的花,纠缠在一起,仿佛两个拥抱的身影。
许衡新笑了。
那笑容,带着他一贯的懒散,却又透着一丝温柔。
“行了。”他说,“你们慢慢过。”
“我走了。”
他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身后,花海在风中摇曳。
仿佛在说:
“谢谢。”
许衡新走后第七日。
山崖上,又来了一个人。
陆之阮。
他依旧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穿着整齐的袍服,面色肃然。
他走到墓前,站定。
然后,他开口:
“白衍离,宋亦野。”
“许衡新那个懒鬼,来过了。”
“他替你们办了婚礼。”
“虽然不正式,但……心意到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魔界的记录。”他说,“你们的事,都记在上面了。”
“以后,会有人记得你们。”
他将玉简放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向那片花海。
“对了。”他说,“许衡新让我带句话。”
“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许衡新那懒洋洋的语气:
“‘你们两个,好好过。魔界有我和陆之阮,放心。’”
陆之阮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转身离去。
身后,花海在风中摇曳。
紫色的花,红色的花,紧紧缠绕。
永不分离。
骁死了。
但骁的余孽还在。
那些不甘心的人,那些野心勃勃的人,那些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
他们聚集在一起,推举出新的首领。
一个比骁更狠、更毒、更疯狂的人。
他叫厉天,自称是厉无涯的私生子。
他纠集了最后一批死忠,躲进魔界最深处的一座古堡中,负隅顽抗。
“为先尊报仇!”
“踏平青澜宗!”
“血洗仙道盟!”
他们呐喊着,做着最后的春秋大梦。
但他们不知道——
青澜宗和魔界的联军,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领军的,是慕知许和陆之阮。
一个古板认死理,一个一丝不苟。
两人相看两厌,但合作起来,却出奇地默契。
“慕长老。”陆之阮开口,“左翼交给您,右翼我来。”
慕知许点头:“好。”
两人各自领军,从两翼包抄。
古堡中,厉天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直到第一道剑光,撕裂了古堡的穹顶。
“什么——?!”
他抬头,看见漫天剑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负隅顽抗的余孽,一个接一个倒下。
厉天瞪大了眼睛,满是不甘。
“不——!!!”
他嘶吼着,想要反抗。
但下一秒,两道剑光同时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道来自慕知许。
一道来自陆之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收回剑。
厉天的尸体,轰然倒地。
旧日野心,就此埋骨。
第102章
大战之后,青澜宗开始了漫长的重建。
山门重建,殿宇重修,阵法重布。
一切都渐渐恢复原样。
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惊澜殿内,依旧摆着那张巨大的青玉圆桌。
但坐在桌边的人,少了很多。
主位空着——裴时逾闭关了,说要冲击渡劫后期,不知何时出关。
右侧空着——那是顾昭奕的位置。
左侧空着——那是沈翊然的位置。
迟昀喻的位置,也空着。
只有三位长老,依旧坐在原位。
慕知许坐在左侧首位,面色依旧古板,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徐青玄坐在右侧首位,脾气依旧暴躁,但发间多了几缕白丝。
贺烬言坐在下首,依旧笑眯眯的,但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
三人对坐,沉默良久。
慕知许开口:
“宗主闭关前说,让我们守着青澜宗。”
徐青玄点头:“守着。”
贺烬言苦笑:“守到什么时候?”
慕知许望向窗外,望向那雪寂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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