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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是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给他演示装弹:“杜曲恒会留在Z市,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他。”
“留给我?”
“少给自己贴金,你还不值这么大的阵仗,他有别的安排。”江铖垂着眼,“所以你安分点,别成天给我招猫惹狗的。”
“要是别人招惹我呢?”
江铖没说话,漫不经心将弹夹推进枪内,下一秒,单手上膛,冰凉的枪口转瞬间已经抵在了梁景的额头。
修长的手指抵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按下去。梁景不躲不避看着他的眼睛,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丝毫也不害怕自己的性命只在对方的转念间。
对视片刻,江铖面无表情地开口了:“就这样,看会了吗?”
“什么?”
“如果有人招惹你,就这样。”
说着他将枪随手往旁边一扔,转身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收起来吧。”
Glock 17枪身很轻,握在手里却总觉得沉甸甸的。梁景抿了抿唇:“我用了怎么办?”
“就是给你用的,能怎么办。”江铖语气轻飘飘的,“出了事算我的。”
火星明明灭灭,细细的,一缕白色的烟弥漫开,隐隐错错挡住了江铖清隽的眉眼。恍惚间梁景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在被这若有若无的火光烤着,带着一丝麻木的刺痛。
“你杀过人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江铖没回答,神色也丝毫不改,只是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一个烟圈。
梁景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他,半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有人想杀你吗?”
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江铖极轻地笑了,略一抬眸:“两个问题,我只答一个,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有人想杀你吗?”梁景看着他的眼睛,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真心话?”
“你知道我是不是真心。”
“我哪里知道你。”
“所以有吗?”
“有啊。”江铖神色如常,“你不就是。”
梁景不语,江铖也不再说话了,继续抽他的烟。抽了两口却又莫名地烦躁起来了,抽得也急了些,被梁景将烟抢了过去:“好了,别抽了。”
江铖也没同他争,由着梁景把烟掐灭:“我对你要求很简单,作死无所谓,别作我兜不住的死。”
说话间,他们靠得很近,除了烟草的气息,还能闻到江铖身上很淡的药味。心里蓦地一软:“这么不放心我,干嘛不让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江铖靠着书桌,“怎么,众义社的人都去,是个找你后台接头的好机会?等不及了?”
“要接头我也在邂逅接了,位置还宽敞,况且邂逅都给我了,这些人避不开也是早晚的事。”
江铖还是说:“那你还急着去做什么?”
梁景看了他一会儿,视线挪到他的口袋,又没头没尾道:“你自己的枪,也是Glock 17吗?”
“19,17放在枕头下面,不好睡觉。不用这个表情,我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发现这一点了……原来也不是不认得枪,这也是书上看的吗?”
话语中倒没有听出什么生气意味。于是梁景点头:“也是书上看的……书上还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二少出门,身边不能没有人,杜曲恒既然有别的事,那带上我吧。”
“真的想去?”默了片刻,江铖开口。
梁景知道他误会了原因,但也嗯了一声。
其实他不应该去的,江铖不在Z市,很多事办起来都更方便。可是看见了这支枪,他的心里就莫名被堵住了,有个不知名的声音在勒令自己,得去,得跟着他。
一直到现在说出了口,那种微弱的窒息感,也就跟着消失了。
“晚上的药吃了吗?”梁景收好了枪,也做了决定,“几点出发?下楼把药吃了,我跟你一起。”
离净慈寺还有约摸两三公里,已经能够闻到空气中的沉水香气,越靠近,味道也越浓,熏得人头疼。
Z市沿海,地方信仰浓厚,妈祖庙多,佛教倒素来不是主流。
这座始建于明末的庙宇,原本在此地名不见经传,但周栋的正房太太来自内地,笃信佛教,嫁给周栋之后,时常来上香,又捐赠了不少香火钱。
周栋与她虽然够不上多恩爱,勉强也算得上一句相敬如宾。当年她突发恶疾,缠绵病榻,恰逢净慈寺的偏殿年久失修,在一场暴雨中坍塌了一个屋角。他便大手笔捐赠了所有修缮的费用,权作为太太祈福。
等人去世之后,也遵从她的遗愿,让她在寺里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再入土安葬。
许是年纪日渐大了,又经历了身边人的故去,对生死多了些敬畏。周栋自己不久也做了居士,香火奉得愈发地多,后来更是买下了旁边两块地捐赠给了寺庙,又加修殿堂,供奉玉佛。幻想借此抵消自己的罪孽。然而行事却也没有多少收敛。
不过是,阖眼拜神佛,睁眼人头落。
世易时移,随着Z市的建设,原本的城郊已经成了闹市。几经扩建,小庙摇身一变成了名胜古刹,人流如织。
周栋和他夫人的名讳赫然也列在寺庙功德榜的最首位。
只是来来往往的香客,哪里又知晓,这所谓信徒善人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无辜的血泪。
天渐渐黑了,功德榜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不清。待得久了,沉水香也觉不出浓烈了。
香客都已经被清出了寺庙,如今庙里都是周家江家的各路亲友和众义社的一干人。身份重要的,此刻已经去了后头停灵的大殿。
梁景没兴趣,江铖也没强求。只叮嘱他一句不要乱来,就留他在外头待着。
还有些保镖打手一类的人,隐藏在暗处。除此之外,便只偶尔有一两个身着灰色袍的僧人,低头匆匆经过。
难道僧人们真的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吗?梁景冷漠地想,可是这庙里,一砖一瓦,一食一饮,都来自这个家族的供奉,厌憎与否,都只能念一句,阿弥陀佛。
他往前走了两步,大殿之后,隐隐可见幽幽烛光,又听得阵阵诵经声。
从周栋夫人之后,后续周家人的丧礼,无不遵从这个习俗。梁景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应该还不足六岁,谁的丧礼倒是不记得了,总是周家的某个长辈。
江宁馨领着他跪在大殿的一角,明黄色的经幡扬起,却在黑暗中透露出了几分诡寂。
从小他便知道江宁馨不喜欢自己,但孩童总是依恋母亲,他蜷缩在江宁馨身侧,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在做戏,指望演得好了,到了阎罗殿前菩萨能显灵,垂一根蛛丝把他们从阿鼻地狱救出去。”江宁馨漠然地说。
如今,等着这根蛛丝的人,却成了她自己。
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梁景回过神来,原来已经是月上中天。
那些自欺欺人的莫须有仪式终于走向了尾声。江宁馨的棺椁很快就会被运出来,送去山里安葬。
陆陆续续殿里有些人出来了,梁景站在偏殿的柱子下冷眼看着,周毅德,张访,何岸……能进大殿的人,无一不是警方多年来的重点监视对象,哪怕多年没有打过照面,却也能在看到的第一眼,对上名字。
但他没有看见江铖,最后棺椁也运出来了,僧人关上了大殿的门。而分列在道路两旁,目送黑色棺木的人群中,却并没有出现江铖的身影。
知道他一定还在庙里,但这个瞬间,梁景还是有一瞬的慌神。
下意识沿着回廊,沿着人群逆流的方向去寻找江铖。
月亮不知何时被云挡住了,过了刻着《金刚经》的影壁,烛火的光芒也黯淡了。
松柏模糊的影子映在路上,沉香的气味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一缕花香,说不清是未谢的腊梅还是早开桃花,梁景也无心去追究,一面找路,一面寻人。
往前过了几道石阶,不远处又见一座摩尼殿,倒不似庙前那样金碧辉煌,有种陈旧的破败,不像新修,仿佛是净慈寺的旧殿。殿中央是一尊释迦摩尼的造像。
梁景远远望了一眼,往旁边走了几步,却又忽地心念一动,快步绕到殿后。
推开斑驳的木门,赫然是一件悬山。旁边还有一幅楹联,时间太久,色彩和字迹都已经斑驳了,观音朝北,倒坐其上。
头戴宝冠,露臂赤足,左足踏莲,右足屈膝,唇边似有一抹浅笑,细看却又仿佛悲悯的神色,看着苦海众生。
而他寻觅的人,站在蒲团前,夹杂着红纸与香灰的穿堂风吹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清瘦的身形似一尾竹。
他这样看着他的背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在想什么?他在求什么?自己又要什么。
脑子里莫名想很多事,很多不愿意想的事。
梁景心里很明白,江铖如今对他所有的忍耐乃至可以称得上纵容,都来源于一个错误的预设——自己回到Z市,是受到众义社某个势力的指使。
甚至他也能从江铖试图安排他去分公司但最后又同意他留在邂逅的行为,推测出他的想法。
江铖已经是局中人了,他不想让梁景也重新陷进去。
所以放他在眼皮底下,给他钱,给他权,予取予求,想看着他,保全他。
如果,梁景也会想,如果他背后真是众义社的某个人,那么他倒戈向江铖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可是没有如果。
阴差阳错,他们已经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遥远的钟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切的神思与寂静。这种兴起于唐代的幽冥钟,传说是为了渡化地狱亡灵而鸣击。
钟声回荡了千年,渡尽了吗?
在经久不停的钟声中,江铖缓缓转身看向他。月亮又出来了,月华如水,权作烛檠照亮暗室的一角。
而当梁景终于看清江铖眼睛的这一刻,他也终于看清了楹联上古老的文字。
写的原来是,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第23章 龙脉
这里有龙脉。
车开了七八个钟头,天那头已经出现了一道隐约的白边,从车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被淡淡白雾笼罩着的嵬山蜿蜒起伏,梁景忽然想起了这折无稽之谈。
周栋买下这座山头该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梁景仔细回忆了一下,十六年前。
原本是打算用来开发一个别墅项目。那年头房地产很赚钱,不管原本是做什么,只要注册个公司,有门路能搞到地,拿到预售许可,就能发财。况且这地方不错,山间还有湖泊,依山傍水,聚财的地势。
结果项目一开始就出了古怪。
诸如奠基仪式上,明明看好了天气,却忽然雷雨大作。
施工现场地基才挖到一半,却突然从地下钻出了数百条蛇……
总之传得神乎其神。
里面定然不乏夸张,或是以讹传讹的成分,不过项目开工月余便匆匆停工倒是事实。
周栋又花重金不知从哪里请了个道士来做法,最后得出了一个更加离奇的结论,嵬山之下,藏着龙脉。
具体细节如何,梁景那时候已经被送出了国,年纪也尚小,倒不是很清楚首尾。但周栋,他的外公最终听信了这个说法。
不仅终止了开始不久的项目,还把周家世代的祖坟迁到了嵬山。甚至他自己死后,也葬在了这里。
“窗户关上,冷。”
梁景转过头去,见江铖却仍阖目靠在座椅背上:“二少醒了?”
江铖懒洋洋睁开眼撇了他一眼:“你又在看什么?”
“刚才远远好像看见那边像是有个村子。”梁景依言关上了窗户,“这地方怎么还有住家?”
“周家的人死得没这么快,我不常来,你好奇也问不着我。”
“说是当时都给了拆迁款的。只是后来改做了墓地,为了积福,没有搬走的,也没有追究。”前头司机听见他们说话,接了一句,“这些人还真是运气好,钱也拿了,房子地皮还都占着能用。”
“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司机新换上来不久,原本也是想借此在江铖面前露个脸,一听江铖果然问他,声音都扬了两度:“也就是平时听他们说起,留心到了。”
江铖语气淡淡:“你记性不错。”
“谢谢二少......”
“只是全部都用来记这些事情了,还有心思记路吗?”
司机话刚说到一半,这下立刻噤了声。梁景看了一眼江铖的脸色,便把前后座的隔板升了起来。
“二少好大的脾气啊。”
“你今天刚知道?”
梁景便笑,一面说话,又凑他近一点:“说起积福,那个传闻,二少听说过吗?”
江铖倒没阻止,只是皱了皱眉:“什么?”
“龙脉。”
江铖不语。梁景歪着头看他:“信吗?”
“你信吗?”江铖反问。
“别墅修不得,修墓地倒没事,我不知道这是哪路的龙,脾气这么古怪。”梁景懒散道,“不过,龙这样的传言,听着总是吉利。前面再多波折,迁了祖坟来反而风平浪静了,到底得算个好兆头。就跟古代皇帝登基前,总得找个玉玺,挖出个鼎之类的。”
如今的万宁是江宁馨上位之后,兼并了众义社和原来盛辙手里的十多家公司而成,这些公司里面成立得最早的一家,就是用来买下这个山头的地产公司。
见不得光的勾当来钱是快,但钱多了,难免也想有个更拿得出手的身份。
当时黑社会正猖獗,当街砍人的事件也不少,众义社在Z市的名声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周栋想要套个正经生意人的壳子,弄些所谓吉兆也勉强算个法子。
龙脉的传闻当时在Z市传得沸沸扬扬,说没有人推波助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方法也的确奏效,周家拿的第二块地顺利地建了楼盘,明知道后头的老板是众义社的头目,当年竟然也卖得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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