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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星岛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等到杜曲恒回来时,轮渡已经靠港。
“说是有人提议想上去看看热闹,采购些珠宝,提议的人多了,何叔也同意了。”
“他倒会做人情。”江铖一笑。
从前何岸在众义社一干高层里,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如今做了龙头,倒是更明白什么叫恩威并施。
航程三天,说到底,原本也没什么正事,不过是聚在一起,让大家都见见新的龙头,不要认错了主,其它时候自然是娱乐的多。这些人在岸上都不老实,如今到了公海,又怎回局限简单的娱乐。只是这艘船上,蝇营狗苟的事都不会少,上星岛也不算大事了。倒是显得何岸体察人意。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之下,近在咫尺的星岛上不见一丝绿意,更遑论丝毫生机,倒是凭白有好几栋高楼,泛着阴暗的光,叫人想起志怪故事中的鬼市。
江铖微微垂眸,就看见甲板上男男女女嬉笑着下船往星岛上去,不少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竟然张访也在其中。
从他投奔周毅德,反被江铖摆了一道。如今他位置尴尬,两头都不落好,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比江宁馨死前那段日子过之而无不及。来参加集会自然是必须的,倒没料到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要停多久?”江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后坐下,继续看文件。
“两个小时。”
“你去跟何岸说一声,就说我不喜欢这里。最多一个钟头,必须走。”
这无疑于不给何岸面子,杜曲恒皱了皱眉,不明白江铖的用意,但还是应了一声。想了一想又说:“我刚去外头打听,走廊上碰见几个人等着,说想见二少。”
报了姓名来,都是其它社团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见。”江铖说,倒是又记起另外一桩事情来,“王琦住哪一间?上次交待的事和她说过了?”
“说过了,想来也该有进展了,我待会儿去问问。”
“不用问了。”江铖想了一想,抬腕看了眼表,“让她去餐厅等我。”
夜里就是正式的宴会,此刻餐厅原本稀稀疏疏的几个人,江铖出现之后,人倒陆续多了起来。
小包厢外垂落的珠帘隔开了那些探究的视线,江铖接过王琦递来的名单,也没看,随手塞进了外套兜里。
“女人容易薄命,干这一行尤其。记录上有一些人,赌场我当年也去过几次,也还能额外再记起一些人。只是十来年,大都已经不在,还有的已经上岸多年,改名换姓,也找不见了。”王琦低声道,“名单上的是现在还在我还能联络到的,我寻个由头,不在Z市的也陆续让她们回来,二少什么时候方便了,就可以见。”
“辛苦琦姐了。”
“哪里的话,都是我分内的事。”王琦笑了笑,“我才是要多谢二少,赏脸同我吃这顿饭。”
她背叛周毅德,站在江铖一方,推了何岸上位的事情,道上暗地里早已传开。但自那之后,何岸虽然出面替她处理了几桩麻烦事,却也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表过态。
今天江铖主动同她一起现身,外人看了,才是她真的站稳了脚跟。
江铖只是一笑,低头慢条斯理喝了一勺鱼生粥。
鱼是刚刚海钓上来,鲜美无比,片得薄如蝉翼,但江铖也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王琦的心思,自然也不在面前的珍馐上,犹豫了一阵开口:“恐怕我不该问……只是,二少要见这些人,是不是和你同我说的那桩事有关?”
江铖抬眸看她一眼:“盛辙如果知道,死了十年还有人这样为他操心,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这话听着如同讽刺,可江铖的语气中并没有这样的意味。王琦自嘲道:“他对我有大恩,不能不报。其实人都死了,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不过是自己宽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兴许我是骗你的。”
闻言王琦神色微变,很快又镇定下来:“当年的事情,我本来也有疑心,只是没有证据。更何况……”她顿了一顿:“我是孤女,亲缘单薄,但二少为人子,不会拿父母的性命同我玩笑。”
“失恃失怙,亲缘单薄。”江铖勾了勾唇角,站起身来,“不早了,宴会快要开始了,琦姐恐怕还要换衣梳妆,先回去吧。”
知道这是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意思,王琦识趣,也没有再追问。
刚走到餐厅门口,杜曲恒却匆匆上前来:“周总和表少爷过来了。”
话音刚落下,周毅德父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甲板那头。
阴沉的天色下,周毅德的神色更要沉上几分,皱眉同儿子说着些什么,转脸看见了江铖,倒停住了。
“你先送琦姐回去。”江铖轻声吩咐。杜曲恒点点头,带着王琦从反方向走了。
“贱人。”父子俩走近了,对着王琦远去的背影,周书阳毫不客气开口道,眼睛却盯着江铖,生怕人看不出他指桑骂槐。
这种程度的挑衅江铖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笑了笑:“表哥什么时候来的?生意都还顺利?去了Y国这么久,我总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
“关你什么事?!”周书阳不免心虚,还是嘴硬道。
“问你,你就答,现在还肯问你,是给我们父子面子。改明儿生意被一锅端了,你想人家来问,都没这个机会了。”
周毅德一派教育儿子的口吻,尽管说的话完全是相反的意味。只是听他如此答复,江铖心里倒是确认了,周毅德恐怕并不知道周书阳干下的蠢事。
“军火的生意都挪到境外了,再安全不过,还有谁来端。”江铖微笑。
海风吹着周毅德花白的头发:“条子的手当然不如二少的手伸得远的。”
“舅舅说笑了,我只想吹自己的粥,没空看别人的碗。”
“我那个痴心的妹妹把你养得金贵,她不在了,还有家生的奴才留给你用,这些事情,哪里需要你亲自动手。”
这话就是全然不顾风度了,江铖明白,是自己给何岸的施压起了作用,这段日子,何岸几次清查周毅德手里的账目,力度极大。不再像江宁馨在位时,简单走个形式。
只是何岸不是傻子,他在前头冲锋陷阵,自然也不会让自己轻易摘出去。
“舅舅的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江铖闲闲道,“母亲生前是对我疼爱,但父母拳拳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就像如果不是舅舅如此疼爱表哥,表哥如今也不能这样成材。”
周书阳不成是器一向都是周毅德的一块疤,最恨人说,明知江铖此刻提起,是祸水东引,故意激怒他,一时面色也更难看了些。
“我还有事,舅舅和表哥自便吧。”江铖却也懒得再与他们纠缠,“先走一步。”
“装模作样的野种。”周书阳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当然是野种,你是我亲生,怎么不能争口气?”周毅德皱眉道,“你也不要跟我说什么要再去Y国去的话,下了船就跟我回Z市。”
周书阳哪里敢回去。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弄出人命来,现场都还没处理,就被发现了还是头一回。
如果是平常,挨一顿骂,让周毅德替他处理了也罢了,可偏偏当初为了堵刘洪的嘴,还偷偷搞了那么多美金出去,本来没当上龙头,周毅德心情就不好,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是不敢现在让他知道的……
刘洪的尸体被发现才一个来月,警方肯定还在调查,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步。以往市局的案子要打听进展都好说,这次也是倒霉,怎么就挪给了省里的专案组,什么情况都捂得严实,也不知道有没有怀疑自己……
总之拖过一日是一日,无论如何,总要先避开了这个风头再说。过个两三个月,没新的风声,再回去不迟。
万一要有什么意外,他只要不在国内,周毅德就算知道了,总也得先给他处理了,好过他自己现在说出来去触这个霉头……
周书阳心里一早拿定了主意,原本是连这次集会都不想来的,又怕周毅德生疑,来的路上总觉得很不安,眼皮一直跳,线路换了两三次,好歹平安到了公海,也想好了回航的时候,就中途下船回Y国去,哪里想到江铖三两句话坏了他爸的心情也坏了他的事……
婊子养的野种。他在心里暗骂,又忙不迭对周毅德道:“爸,不行啊,那边还有好多事情没处理完呢……”
“你能有些什么正事?”周毅德冷声道,“说是去Y国视察工厂,怎么又视察到女人床上去了?”
“我……”
“你什么?我懒得揭你的短,你就打量瞒着你老子?我今天费心费力,一把年纪还得乌眼鸡一样把着生意。只怕哪天我死了,不用别人来争,你也拿不稳送出去了,我去了下头,都没脸见你爷爷。”
周毅德越说越来气,顾忌着在室外,还有其他人经过,声音勉强低了两分,“你要有这个野种一半上进,我也省多少事,你呢?胸脯前头二两肉就够把你埋了……”
“周总。”周毅德怒火正上头,陈七走了过来,又很恭敬地同周书阳打了个招呼。
他来众义社时间也不算多长,却很得周毅德器重。周书阳一贯不喜欢他,此刻自己刚挨了骂,捏着鼻子应了一声,姿态却是很勉强。
陈七倒不介意,只轻声对周毅德道:“他们都到了,等您过去。”
原本周毅德是要带儿子去见几位“旧友”,不巧遇上江铖,又说了这样一番话,就没了心情。也不再听周书阳磕磕巴巴兼之毫无条理的辩解,丢下他,带上陈七,扬长而去。
从他们和江铖起了冲突,餐厅里的窥视就不曾断绝过。现在只剩下周书阳一个人,那些窥探就变得更加明目张胆。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道,心里却也明白今天来往的人虽然都要卖众义社的面子,却不一定看他的脸色。
说完这一句,心里再不愤,也只能怒气冲冲地回客舱了。
晦气。
想起江铖的话,周书阳忍不住心里暗骂,一路走得飞快,但不知怎么地,却忽然觉得身后仿佛有人跟着他。回头看过去,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什么玩意儿。”他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觉得不对,猛地转过身去,“出来!”
空无一人,倒是旁边正在房间里清扫的服务生听到声音,探出头来:“您好,需要帮助吗?”
“帮你个鬼!”周书阳没好气道,一路上回了无数次的头,什么也没看出来。
刚一进走廊,倒是有个人蹿出来:“小周总……”
“要死啊你!”周书阳心里正疑神疑鬼,被吓了一大跳,看清楚是自己一个手下,对方脸上笑还没散,已经被他没好气地重重攘了一把。
这人也没料到周书阳这么大的反应,一时讷讷,连话也忘记说了。看周书阳大步往前走推开房门,才想起还没同他讲,周书阳却已经看到了房里衣着清凉的年轻女人,回身又是一脚:“你是疯了?!你要害死我?!”
他去Y国多日,这手下没能同去。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想要讨好,刻意带了这个女人上船来给他,却不知道周书阳怎么一夕之间改了秉性,自己费了半天心力,反而是拍到了马蹄上头。
心里不由得大骂周书阳装什么冠冕堂皇,谁不清楚他那些破烂事。面上却也只能赶紧道:“是,是,我马上把人弄走……还不快出来。”
那女人倒还算镇定,闻言抓着自己单薄的衣服匆匆往外走,经过周书阳身侧时,他又突然改了主意:“站住。”
不算明亮的走廊灯光下,却能看出的确是美貌的一张脸。即便是见了这样一场闹剧,也没有花容失色,看上去竟是三人里面最冷静的一个,更凭添了几分风流姿态。
周书阳见惯了美人,此刻也不免有些心痒。只是刚刚挨了一顿呵斥,也只能先按下了。
“把门关上。”他进了房间,眼睛转了几转,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得意一笑,抬手示意手下靠近,低声耳语了一番。
“这……”手下闻言瞪大了眼睛,面色为难,支支吾吾道,“这,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怎么?你也怕他?觉得我不如他!吃里扒外的东西!”周书阳说着又是一脚踹过去。
“怎么可能,他江铖算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小周总您比……”手下连连道,“我是觉得,觉得这是专门孝敬您的人,便宜他,可惜了……”
“不可惜。”周书阳阴恻恻地勾了勾那女人小巧的下巴,眼前又浮现出江铖那张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脸。
要不是因为他,周毅德肯定也顺利坐上了龙头的位置,自己杀两个人又算什么大事,需要像如今这样东躲西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面目狰狞地笑起来,“能让他出个大风头,不可惜。”
第40章 鸢尾
夜深了,今晚没有月亮。
漆黑的天幕之上,只有如墨的乌云,一层层的晦暗压下来,看不见尽头,连接着被狂风卷起的同样漆黑的海浪。
轮渡纵然已经是庞然大物,也行驶得平稳依旧,但在渺茫的天地间,与一叶孤舟委实也并没有多大分别。
江铖垂眸点了一支烟,露台风大,夹杂着被卷起的海水打进来,凭空生出了一层雾气,连视线都不那么分明。
隔着玻璃门的宴会厅里辉煌的灯光,近在咫尺,又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江铖冷眼看着,却更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比起幻梦,自己其实更愿意或者说宁愿留在黑暗之中。
刚刚点燃的烟,不知何时熄灭了,但江铖还是垂眸吸了一口。又侧过身,去看眼前一望无际的海。轮渡的光亮落在海面之上,在不断的冲击中反复碎裂,最终全部淹没在波涛之下,自己的影子也一样,在漫长的飘荡中,等待一个重新浮出水面的机会。
他看得久了,忽然又抬起头看向邻近的露台上,却只有一支用作装饰的紫色鸢尾低垂在风中,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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