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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景清楚,眼下的局面,带走周书阳已经不太现实,抓紧下船才是避免得不偿失的最好出路。
但无论他如何强迫自己冷静,可思绪总也沉不下去。
他当然明白这种焦灼与眼前的境况,与周书阳,杜曲恒,乃至这整船上的所有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而一旦稍微放纵思绪,首先想起的是一件无关的小事。
少年时候江铖喜欢吃莲子,只是嫌莲心太苦,总要自己给他剥干净了才肯吃。
现在也还是一样怕苦吗?所以不肯吃药?
这不是大毛病,就算是,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大事。梁景心里很明白。
不用说别人,只是他自己,过往这些年里,性命垂危,生死攸关的时候都不止一次,胃疼又能算什么?
可是明白,又怎样呢?思绪一旦游离了这一瞬,就有无数的念头跟着起了。
床头上的药,阿姨的话,卧室里深夜不灭的灯,最后想起的,是江铖苍白的侧脸。
只是梁景却有些分不清楚,这印象到底是少年时候?是那天离开地下室前?还是今天在轮渡的阳台上,夹在指尖明灭的烟火,映着他瘦削的面颊微微凹陷。
‘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年药了。’
梁景有些想不起这到底是江铖什么时候对他说的了。却能很清楚地记起他的语气,平淡的。像一层薄薄的冰。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知道了,听到了,那下船之前,就总得再去看他一眼。
只去看一眼,只一眼就好。
梁景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步伐却匆忙得仿佛担心这一眼的时间也没有。
上楼梯时甚至撞到了栏杆,但那个瞬间并不没有感到痛,也忘了去担心是否被人发现,只是懊恼多浪费了这一秒。
一层宴会未散,江铖又不喜欢人打扰,最顶层的客舱只有几个随时候着的服务生,倒为梁景提供了方便。
跑得太急,停在那间三面环海的豪华套房外时,安静的走廊里最分明的,是自己的呼吸。
没有钥匙,不能敲门,也不应该进去。
可是推开旁边的空房,再撑着栏杆,翻进隔壁阳台,整个过程的确也没有一丝的犹豫。
哪怕中间隔了两臂长的距离,哪怕往下深不见底的海水在黑暗中翻涌着宛如蠢蠢欲动的猛兽。
可就算真的坠落被吞噬,也绝不会是因为海水。不跃这一步,才是真的会跌落万丈深渊。
没有开灯,偌大的奢靡房间中,空无一人。
晦暗的月光,透过云层和被他闯入时掀开的窗帘间隙,落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又与另一束微弱的灯光交错。
梁景顺着光看向浴室,他听见了水声,和隐藏在其中的,细微,却也分明的喘息。
喘息声缠绕住他,如同一根丝线,被最巧手的绣娘劈成三十二根那种。用来绣风,绣雨,绣黎明时消失的朝露和一切不可捉的事物。
小南山,他的房间,如今江铖的卧室,就曾经放着一面苏绣。他回来之后再没见过,不知去了哪里……
梁景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江铖恐怕不止喝了酒,也不是胃痛……
可喘息声却像一尾小蛇或者蛛丝钻进他的血脉骨骼中,纠缠着,牵引着他的脚步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浴室充盈着的是盛放的橙花般略带苦涩的香气。
壁灯的光线反射过深蓝的瓷砖带着一层冷淡的光晕,笼罩住浴缸里江铖的身体。
湿透的,敞开的黑色衬衫下,他露出的皮肤白得叫人目眩,心口却发红。
水还在不断从浴缸里溢出来,但梁景此刻已经听不见水声了,只有江铖压抑的急促喘息和自己的心跳声连在了一起……
“滚出去!”
看清楚来人这一刻,江铖的警惕消失了,脸却蓦地白了,神情从震惊最后定格为愤怒。
他咬着牙撑了一下想起来,身上依旧发软,抓起手边也不知是什么径直砸过去,又重复了一遍:“滚!”
而梁景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睛,却不合时宜地想,十年了,他们遗落的,何止一面苏绣呢?
他没有出去,迎着江铖愤怒又带着压抑的目光一步步走向他。抬手脱了外套,自己也跨进浴缸里,水把他们缠绕在一起……
“难受?”他轻声哄他。
“我说滚,你听不懂?”江铖咬牙道。
浴缸并不算窄,可他俩都生得高,两个大男人叠在里面,还是太挤了一些。
江铖推了他一把,手上却没什么力气,梁景充耳不闻,只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顺着他柔韧的腰线往下滑……
江铖愈发猛烈地挣扎起来,水花四溅。梁景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尾不安而美丽的鱼,只好耐心把他扣得更紧:“别乱动,乖,我不做什么,我帮你,你这样不行……”
江铖充耳不闻,一个劲只是推他,突然,却又停住了手。一滴滚烫的水,砸在了梁景的颈窝。
“……我弄疼你了?”梁景慌乱地看向他,顺着江铖的视线终于发现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他也不知道这口子哪里弄的,可能是从地下室出去时候划的,也可能是刚刚上楼或者翻过阳台的时候。
伤口并不深,只是边缘恰好覆盖住了那斑驳的旧伤,在两人推搡间又有细微的血迹渗出来。
“不痛。”梁景赶紧说,“一点都不痛……”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老是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江铖骂他,可是声音都提不起来,看着那斑驳的伤口又别过脸去,也终于不再挣扎。
梁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把他捞在怀里,手指在水下安慰他……
他们于此道都不算擅长,彼此都忍情惯了。但江铖吃了药,酒精也慢慢起了作用,原本就很敏感,自己弄了许久却也没有解脱,在梁景生疏却也细致的讨好之下,总算折腾过了这一场。
江铖的额头脱力地抵着他的肩窝,急促而疲倦的呼吸扫过梁景的皮肤,带着细细的痒。
他们浑身湿润,水,汗珠,亦或是别的,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了。
身体相贴间,彼此的反应自然也很难瞒过,看见江铖迟疑而柔软的眼神,梁景抿了抿唇,稍微往后退开一点,只是轻轻摩挲他腕上的红痣:“不要笑话我,我又不是柳下惠……你不用管我……你肯让我抱着,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不肯。”江铖皱着眉,又开始推他。不过浴缸就这么大,越推,两人却靠得更近,另一只手,也还缠在一起。
“好好,我知道,你不肯,是我死皮赖脸……”梁景顺着他的话哄他,但也很快发现了江铖抗拒他的根源所在。
眼里不由得滑过一抹短暂的惊讶也被江铖察觉到了,羞恼之下,竟然硬生出了力气来。身上又滑,梁景险些抱他不住,好容易将人锁在怀里:“好了,好了……我来……”
“你走。”江铖说,可因为酒精而略微迟缓的思绪却让语气显得没有那么坚决,“……你在这里,我难受。”
“我不来,你就不难受了?”
“不一样……你走……”
“哪里不一样了?”
“你和药能一样吗?!”江铖被他一句一句逼得没有办法,脱口道。
话音落下,两人却都愣住了。
眼见梁景耳根竟然莫名可疑地红了一点,江铖一张脸气得更白了,说不清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你害羞什么!你今年还十七吗?!你十七岁的时候都不知羞的!说了不要你!......你来之前我没这么难受的!”
“还是要我吧。”梁景回过神来,口干舌燥也不敢正视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江铖的脸,“药不好。”
“比你好。”
“不好……你不要吃,怎样都不值当。”梁景有些不好意思,又心疼,“而且药苦,我给你甜头。”
说罢,他仗着身位的优势,再次轻轻压住了江铖,握着他的腰,低头,在水中吻住了他单薄的小腹……
江铖这次却不肯让他再摆布,挣扎着,又被梁景按住了腿,退出来一点,含含糊糊道:“你别动,我怕伤着你……”
水让视线模糊,感觉却更加地分明,江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一开始是想要推开他,但终究渐渐失了力气。
带着薄茧的指腹脱力地滑过他的耳廓,听着他愈发分明的喘息,梁景想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甚至不用抱着他,只要江铖触碰到他,不,只要江铖哪怕看他一眼,他就已然称心如意了。
然而得陇望蜀总是人之常情,他一边觉得已然应当满足,一边却也控制不住地将人抱得更紧,也更细致地品尝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如江铖所愿放开……
“甜的。”
梁景从水中抬起头来,声音还有些沙。
江城雪白的脸上,唯有眼角和嘴唇通红如同染了胭脂,心口还在起伏着:“……你疯了!”
梁景觉得他可爱,心里竟然还有一点得意。忍不住又凑上去,吃掉了他腮边的一滴泪,又和他额头相触:“……真的……要不要尝尝?”
他的目光看着江铖殷红的嘴唇,他唇形生得薄,偏偏还有一颗唇珠。
梁景喉结动了动,江铖别开了脸去,他也不生气:“……初吻?舍不得给我?”
江铖从喘息中逐渐平静下来,却又转过了头来。呼吸缠绕间,两人对视着,江铖开口了:“不是。”
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却立刻后悔起来,不敢接话了。
“怎么不问我初吻给谁了?”江铖却不肯放过他,指尖滑过他的喉结,“说话啊。”
梁景只能顺着他问:“给谁了?”
“一个死人。”
他的声音异常冷淡,梁景觉得其中似乎隐藏着不容错会的恨意,然而下一秒,江铖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贴上去,重重吻住了他。
上卷·似是故人来·完
第42章 旧事
“前面那个巷子口把我放下来,然后你继续往前开。别让后头那辆黑车追上了。你要能耗上他们半个小时,明天来学校门口等我,我再给你五百。”
闻言的士司机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这男孩,棒球帽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很俊俏,但也明显看得出青涩,十六七岁的样子,还是学生模样。身上的校服也证明了这一点。
出手倒是很阔绰,想来家境优渥。上车一句话没说先付了钱。
“小伙子。”后面的两辆黑车穷追不舍,也就是现在晚高峰红绿灯多,后头不好超车,才勉强甩开了一段距离,“你别是犯什么事儿吧,再多的钱我也不敢赚啊。”
“我要真是犯了事,你问了这个问题,就危险了。”梁景说,一看司机脸都白了,也就不吓唬他了,“后头是我家的人。”
“那你跑什么?”
“他们抓我回去写作业呢。”梁景随口道。
“……写作业?”
“对,我不想写……好好好,就在这儿停。”梁景抓起书包下车,把门一甩,“别管我了,你继续往前开,千万别被追上啊。否则尾款没有的。”
说罢,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跑去。司机被他这架势弄得也莫名激动起来,真的就轰下油门往前冲去。
梁景一口气不带歇地从巷子另一头跑出去,才在路边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去万宁。”
刚开过两条街,手机又响了。不用想,一定是刚刚的出租车司机被追上了。
这还不到二十分钟,梁景压了压眉心,按下通话键:“喂。”
“我的大少爷,你又去哪儿了?昨天不是说了是最后一次了吗?”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起来急得不得了。
“昨天说的是昨天的最后一次,今天就是新的了。我逛一逛就回去,你们不用管我。”
“盛总和江总都交代了,放学之后,就尽快接你回去,要是去别的地方,不管哪里,我们都得跟着……”
“这话都说了三天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犯人,跟着做什么?眼睛长在你们身上,有没有跟着他们怎么知道?除非有人告状?快去吧。”
说了三天你跑了三天。
保镖无奈,但跟掉了人,总是他们的失职,况且梁景跑的第一天他们没敢说,就已经落入被动了。现在再提,前头的责任又怎么说得清呢。无奈道:“那何叔要是去小南山了……”
“何叔不是出差去了?”
“还有王助理要是问起来。”
“说这些可就没意思了啊,要糊弄王助理是很容易的,我们都清楚,就看想不想了。”梁景扯了扯嘴角,“不过,你要搞搞明白,谁是真正可以决定你工作的人。不是王助理,也不是何叔,是我。你不愿意替我瞒,我就不满意。我不满意呢,就会要求换人。我选择溜走,而不是光明正大地走,已经是一种很为彼此着想的让步了。”
语调懒洋洋的,保镖却不敢再接话了。梁景回国三个月,坦白讲,脾气算很好,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任何架子,但偶尔的确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难以僭越的距离感来。
“可是......”保镖迟疑道。
“差不多得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今天最后一次,明天吧,我明天放学就跟你们回去。”
梁景没心思多掰扯,翻来覆去的,反正总之是那些话:“还是老老实实去小南山下头那个公园等我,我一会儿就来。但要是继续烦我,今晚我可能就不回去了。”
说罢,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说话间,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万宁的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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