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铖神色平静:“舅舅紧赶慢赶要开堂会,我倒是想清闲,也清闲不了。表哥要是觉得不好,不如大家今天就散了,后头再说。”
“你……”周书阳眼睛一瞪,江铖只是一笑,慢悠悠走到供桌前,随手取了一炷沉香点上。
“只是表哥成天惦记的,张口闭口也就是男男女女这些事,想来是见的少了,眼界也窄了。我看今天这个堂会正好,不如选了龙头,大家把手里的堂口都换一换,也好多见见世面。我看,你和张访换一换,或是舅舅的来换一换。倒是合适。”
一时之间,周书阳脸都青了。他和周毅德手里把控的是军火和毒品这两桩最要紧的生意。
周栋当年病重,知道大势已去,拿捏不住女儿了,龙头的位置保不住,费尽心思,好歹把这两桩买卖,留到了儿子手里。
周书阳虽然只是替周毅德占着位置的傀儡,军火生意也被挪去了境外,却也清楚其中的重要。听江城轻飘飘这样一讲,当即站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妈活着都定不了的事,还轮到你说话了!”
何岸闻言不由得皱眉,周书阳是一贯地蠢,说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但江铖不是,好端端地,不该在这种场合提这些话。
江宁馨做了这么多年的龙头,最值钱的生意却一直由周家父子把控,没有转移到她亲近的人手里,一来,是她原本也嫌脏,二来,名义上,只不出大的纰漏,龙头也不能直接就动负责的人。
江宁馨当年夺权,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自保。所以事成之后,见好就收,并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情。
现在江铖这样讲,何岸不由得疑心,是他为了龙头的位置,和张访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张访,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好了。”周毅德开口道,“说话做事看看场合,不要放肆了。”又对江铖笑道,“别跟你表哥使气,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没分寸。”
指桑骂槐的意味太明显,江铖一笑,没说话。
白烟袅袅绕过他的眉眼,他将香插进香炉里,转身在主位上坐下:“开始吧。”
周毅德从左边的首位站起来,想来是胜券在握,虽然刚刚儿子又丢了蠢,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一股得色。例行公事又不痛不痒地讲了两句缅怀过去的话,终于进入了正题。
“今天大家过来一趟,目的也都是很清楚的了。众义社走到今天,离不开各位兄弟姐妹的支持,只是一堆人里面,总得有个领头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整个众义社能发展得更好,我父亲在的时候是这样,宁馨在的时候也如此,今后不管换了谁,自然也都一样……”
江铖听他这些官腔都觉得累,尚且没有坐上这个位置,派头倒是摆起来了。想来是这些年受江宁馨的桎梏,如今她死了,面上再要做稳重的架势,心里也不免得意了。
得意好。江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的墨玉戒指,所谓登高跌重。
好容易等到周毅德说完了话,尾音刚落下,周书阳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将自己面前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银制的鳞片,送到了周毅德的面前,同他的摆在了一起。
周毅德已然是两票了。何岸垂下了眼睛。
下一个是张访,上次和周毅德的冲突之后,这段日子他行事都低调了许多,除了江宁馨的葬礼,这还是第二次见他露面。
众义社这样的环境,谁和谁之间都隔着八百个心眼,他和张访实则也不算太熟稔的关系。
只是因为张访和周家父子常年不睦,倒显得和他亲近些。何岸心里却知道,张访实在也算不得善茬,江铖要从他手里拿到这一票,暗地里不知道答应了些什么好处……正这样想着,就见张访默不作声地将面前的鳞片推了出去。
然而位置,却是周毅德的方向。
何岸一怔,下意识去看江铖的表情,尚没看清,忽然又听一声清脆的响。
是另一枚代表选票的鳞片落在了自己面前——王琦。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意料之外的变故,都只在电光火石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何岸也终于看清了江铖隐藏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的神色,是一个说不清情绪的笑容。
“你个婊子!你疯了!敢玩老子!”周书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梨花木的椅子,抬手便要朝王琦扇去。
王琦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表哥。”江铖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顺势将王琦挡在了身后。挑眉道,“舅舅刚刚讲了,说话做事,都要看场合来。我觉得受教得很,表哥,怎么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要不舅舅受累,再教一遍?”
“你……”江铖看着清瘦,然而周书阳用力甩了几下竟然没能挣脱他的桎梏,“你他妈给我松……”
他话只说到一半,江铖突兀地丢开了手,周书阳一个没防备,踉跄一步,倒在了地上。正撞着刚刚被他自己踹倒的椅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上的戒指也被甩了出去。
“怎么没站稳呢。”江铖啧了一声,“看来这戒指表哥不合适戴啊。”
“江铖……”周书阳脖颈青筋暴起,神色却莫名又有几分慌乱,忙捡起戒指,挣扎着就站起来想要还手。却听周毅德一声怒呵:“够了!”
“爸!”周书阳不满道。
“还嫌丢的人不够大吗?!”
话是冲周书阳去的,阴毒的目光却从江城和王琦身上狠狠滑过,最后定格在了何岸身上。
“好啊。”他冷笑,“……好得很。”
“舅舅既然觉得好,那就继续吧。”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中,唯有江铖依旧淡然,“早些结束了,选出新的龙头来,也算了了一桩事。何叔觉得呢?”
说话间,他已经信步走到了何岸身后,一手撑着他的椅背,微微弯下腰去。
那枚墨玉的戒指被他摘下来,在桌上很随意地转了转,最后定在了何岸面前。
“何叔。”江铖唇边仍然噙着似是而非的一点笑,“你觉得呢?”
幽微的烛火仿佛闪烁了一下,短暂的黑暗,让何岸想起了江宁馨离世的那个暴雨天,其实也不过半个月而已。
佛教里说,人死后魂魄要七七四十九天才会离开尘世,方能入土安葬。周家自周栋起,干的都是恶鬼的勾当,却又信佛。所以江宁馨的棺椁现在也依然停在净慈寺里超度,等满了时间,再送去祖坟下葬。
那她的魂魄呢?会不会还飘荡着,就飘荡在这里,这个延绵多年的黑暗开始的地方。看着她关心爱护,殚精竭虑多年的孩子,是怎样违背她的意愿。
路,已经很清楚了。
三十年了,从加入众义社到现在,三十年了。
何岸无法回忆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个念头。但那枚戒指,就这样落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动摇了。
“何叔如果不愿意,自然,我也不能强迫。”江铖笑得悠闲,“你要是把自己的这张票,给了舅舅……”
他指尖按着何岸面前的鳞片,作势往周毅德的方向挪了一挪,声音却压低了几分,耳语道:“只是,何叔答应过我什么,应该还记得?事情我已经办了,还希望何叔信守承诺。”
何岸不由得偏过头去看他,烛光中,江铖的脸半明半暗。何岸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自己陪伴了十年的孩子了。或者根本没有任何人,包括江宁馨,都没有认识过他。
“何叔。”江铖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像催命的符咒,催促着他做一个决定,“我想这不难。”
不难。当然不难。
指尖碰到那枚青玉戒指的时候,何岸想,江宁馨其实也并不认识自己。
第8章 爆炸
尘埃落定。
江铖微笑着将戒指推过去,却在何岸来接的时候,又按住了戒指的另一端:“何叔,你是戴不了两个戒指的。我这手上光秃秃的,倒是不好看了。”
言下之意如此地分明,何岸漠然道:“二少是要赌场?”
江铖一笑:“何叔如果要做龙头,赌场原本也是要找个人替你管了。我只是想帮何叔分忧。”
半晌,何岸喉结动了动,终于脱下了指尖的那枚白玉戒指,递给了他。
“既然这样,那就恭喜何叔了。”江铖直起身,视线正对上周毅德有些扭曲的神色,“舅舅做了开场?要再说个收尾吗?”
周毅德一言不发,铁青着脸,一把推开门走了出去。周书阳愤愤地锤了一把桌子,狠狠地指了指江铖,跟上了父亲。
“你的靠山都走了,你还不走?”江铖看着张访道,后者从王琦那票落在何岸面前脸色就已然变了。此刻听见江铖点自己的名字,神色又僵硬了几分,“二少,我是没办法,我逼不得已,我……”
“谁逼你?”江铖眉梢一挑,“舅舅?怎么这个表情……难不成,你脚下还不止两条船,那怎么站得稳了?”
张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江铖仔细观察了一阵他的面色,却又一笑:“风浪大,偶尔看走了眼,不晓得往哪里踩,倒不是什么大错。不过我劝你想好再开口,不急在一时。”
江铖垂眸转着手上的戒指,“只是有句话,不得不提醒。越想两头讨好,越是哪头都沾不了。比如刚刚,我看看舅舅气得都站不稳了,你也不去扶一把,再想扶,恐怕,也那难有机会了。”
张访的面色更难看了,张口欲言,江铖却仍是不给他机会。抄着手,慢悠悠从他身边绕过一圈:“以前母亲总同我说,识时务是好事,可又不能太识时务。我听她教导多年,但总把握不好,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再琢磨琢磨?”
“二少……”
“我已经说了三次了,看来是我说话叫你听不懂了?”江铖脸忽地便沉下去,“要是这样,我就得担心,你到底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了。”
张访脸色青白一阵,终于还是低头出去了。
“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吗?”江铖转身对王琦道。
“不用了。”王琦摇头,撩了撩耳后的头发,“我今天把票给了何叔,要是明天就出了事,不管是周毅德还是周书阳恐怕都不好脱身的。他们不怕二少你,也怕众义社这么多人的嘴巴,孝子贤孙的名声,可比我的命来得要紧得多。”
江铖一挑眉:“琦姐好胆量。”
“胆量是没有的,现在害怕倒也来不及了。”王琦自嘲道,“只是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还希望二少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了。”
“当然。”江铖抬手丢给她一枚钥匙,“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明天,琦姐就可以搬过去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江铖抬手开了灯:“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这么多年,也不改一改。”他吹灭了还在摇晃的蜡烛,这才转向何岸道:“何叔,恭喜了。”
“二少刚刚已经说过了。”
“刚才是恭喜新龙头,现在是恭喜叔叔,不一样。”
江铖信步走到桌边,顺手拿过桌上的茶盏,倒了一杯递给何岸,见他不接,自己便又拿了回来。
何岸看他一眼:“你刚刚给王琦的是什么?”
“天景园的钥匙。”
何岸皱了皱眉,当年江宁馨便正式和盛辙分居,而直到被关进精神病院前,盛辙一直就住在天景园。
“就凭那套房子,她就肯倒戈?”
“哪里有那么划算的买卖。”江铖轻笑,略微顿了一秒,抬眼道,“她想给盛辙报仇。”
“……报什么仇?”何岸一怔。
“当然是血债血偿了。”
“找谁偿……”何岸皱眉看着他,“你明明知道盛辙是被……”
“我答应的事,怎么做,就不劳何叔费心了。”江铖慢悠悠喝一口茶,“安心做你的龙头就是。母亲不在了,我今后就要多多仰仗何叔了。”
何岸垂下眼睛:“这个龙头的位置,都是二少给的。我哪里够资格让二少仰仗。”
“何叔这话就生分了。”江铖抬眼道,“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
“二少什么时候决定的。”何岸默了一刻。
“从想明白,何叔不会选我的时候。”
“二少这话不对,其实你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当龙头吧。”看着他的眼睛,何岸却笑了。
只是笑容里除了疲惫,并没有太多别的情绪。
他看着江铖,慢慢道:“你外公书没念过一本,大字不识几个,能混出头来,的确不是一般人的能耐。他不许龙头直接接触任何的产业,说穿了,就是为了确保如果有不符合前任龙头预期的人上位,那么拿到手的,也只会是一个空壳……二少想得明白,拿这个虚名,换走赌场,好歹拿着的是真东西,不亏。”
对于何岸的说法,江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笑:“对我来说兴许是虚名,对何叔来说,倒不见得。”
“二少。”何岸闻言却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虽然在众义社待得久,但对于没有接触过的生意,知道的,其实也不比你多多少。”
他站起身来,关公像的正对面挂着一张五行图,何岸的残指从上面滑过:“张访和王琦手里的生意,我大概清楚。只是,二少想要的,周毅德手里的……你母亲这些年一来嫌脏,二来,也不愿意把人逼急了,只要他们按时交了账,其余的,是不怎么掺和的。她不管,我就更不必说了。二少想让我替你对付周……”
“不是替我,是替你。”
茶盏在桌面上留下清脆的一声响,江铖截断他的话:“有心无心,现在都尘埃落定了。我再推波助澜,最后总是你自己选的,我只选了何叔你。你如果和母亲一样,眼里揉得下沙子,我当然也只能揉得下……就怕,舅舅没有这么好的肚量。”
7/98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