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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贵,才九百来块。”
“九百来块买它?那你不抵买电蚊拍子。能铺一屋,走哪儿都芭蕾。”
孙无仁翻他个大白眼,把垫子抽出来撂一边:“我不跟你说话了,你纯土鳖。没正事儿就滚蛋,我这还剩老鼻子活儿没干。”
“今儿大鹏过生日,哥几个搁楼下玩儿呢。我上来瞅瞅你。”段立轩说着话,从手包里掏了盒烟扔上茶几。
“家里都要管死了,还抽呢?”
“这就陈乐乐给的,说你落二院精神科了。”段立轩把烟塞到他手里,又握着他的腕子抬到胸口。精心摆好Pose,咔嚓拍了张照片。
“啥意思?你缺钱了拿我裸贷?”
“拿你裸贷,我钱贷不上,还得拉一皮燕子饥荒。”段立轩头也没抬,兢兢业业地在手机上打字,“给陈乐乐汇报。他怕我密下。”
“真牛逼呀。人家是找个对象,你是找个班儿上。”
“放屁!我这叫顾家。”段立轩工作留痕完毕,这才想起来问他,“哎,你去精神科干啥?脑子坏这老些年,舍得治了?”
孙无仁的家庭,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阳性史。他二大爷,他爹,他姐,都没能幸免。至于他妈,大抵不是因为基因,而是被生活逼的。这是他的老虎屁股,轻易摸不得。但就像二丫能骂二爷挫把子,二爷也能骂二丫精神病。
“论脑子,陈大夫坏得比我厉害。他都不治,我急什么。”孙无仁顺手从烟盒里磕了一根,叼着摸找打火机,“老妹儿作妖,去开点安眠药。”
“他妈我捡个丫崽子,你也捡?”段立轩撂下可乐,拄着膝盖探过来,“我捡那个鲫瓜子大,没说道。你捡这个都多大了,传出去好听啊?”
“说我的难听话,还少这一个吗?”孙无仁推开打火机,烟凑上去。没见火苗,就点着了。
当年电弧打火机少见,卖价也高。别人都当他臭装B,只有段立轩知道,他是怕火。
从杀马特那会儿起,二丫就是抵着二爷的烟点。手拢手,鼻碰鼻的。没办法,俩人熟得就像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一个鼻孔里的两块嘎。根本不存在什么距离、更遑论什么暧昧。
用孙无仁的话说就是:“段小屁儿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后来被陈熙南听见一回,义正辞严地骂他变态。说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有权利跟二哥手拢手,以及思考二哥会拉什么屎。二爷嘴上骂陈熙南才是变态,但到底是顺着他。烟戒了,酒戒了,打打杀杀也戒了。虽不是有意为之,可他确实淡出了二丫的世界。
所谓友尽,不止有一别两宽。还有依旧要好,却再也不是同路人的落寞。他结束流浪,盖起砖房。而他依旧骑着老马,赶着牛羊。
二丫戒不了烟,因为往事比烟呛。二丫也成不了家,因为他是疯子、怪胎、空心的人、虫蛀的魂。
“我听说你内丫崽子,名里带个燕儿?”段立轩突然问。
孙无仁没答话,烟灰簌簌地落。
“十七八年了,啥过不去啊。”段立轩蹬了下他膝盖,“那我遇到点啥事儿,你都叫我往前看。你自个儿咋就不往前看呢?”
孙无仁歪着脑袋看他,凄艳地笑了下。伸胳膊掸掸烟灰,扭头对美玲道:“窗户开开。这瘪犊子戒了,闻不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闹事儿?”
“闹事儿倒不怕,怕是文化稽查。”
美玲跑去看了回来道:“不是稽查。是厕所垃圾桶着了...”
话还没说完,段立轩就趿上了鞋。抄起墙角的灭火器,踩弹簧似的往外尥。
美玲没拦住他,一路追在后头喊:“火灭了!二爷!火灭了!哎那个是女厕所儿!不是这一层呀!”
兵荒马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孙无仁还坐在沙发上。过了半晌,他拧灭烟站起身。用小指——那截坟冢般的指头,掠了两下头发。
水晶灯转着光点,与记忆里的灰烬交织纷飞。而他孤独地站在中央,像个没主的影子。
第7章
孙无仁到时,现场已经收拾差不多了。门口竖着‘清扫中’的黄牌,保洁正拖着灭火器的泡沫。水痕亮汪汪的,映着雪白的灯点子。
垃圾桶着火,估摸是谁扔了烟头。幸好离储物间远,没烧起来。
月上桃花的男厕不配纸篓,就怕有人乱丢烟头。厕纸都是超薄可溶,点评网上老有人骂揩一手。但女客不同,隔间里总得放个垃圾桶。虽没酿成大祸,可挡板上那块焦黑的痕迹,还是让孙无仁膈应。
“这块板子重换。”
“明儿一早就换。”美玲四下看看,“姐,要不要贴几个禁烟标语?”
孙无仁最嫌花花绿绿的贴纸,觉得像狗皮膏药。见他嘴一噘,美玲连忙道:“做亚克力的。磨砂单色,贴门里侧。”
他想象了一下,觉得尚可接受,便勉强点头。正要走,瞥见洗手台镜子上有几滴红。他走过去抽纸抹了下,确认是血。
女厕见血不稀奇,可出现在镜子上,有股说不上的诡异。他思索片刻,转身往监控室去。
起火时间是晚上6:45。客人不多,监控一目了然。几个女客进进出出,只有一个黑衣姑娘引人注目。短裙长靴,直发公主切。进去足足半个钟,前脚刚走,烟就冒了。
“指定是她!”保安队长啪啪切着画面,终于在吧台找到女孩儿。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勾手招呼其他人,“走,去把她揪出来!”
众人纷纷附和,嚷嚷着要押去派出所。还没等走出门,就被孙无仁叫住了:“行了,我来解决。你们该干啥干啥。”
此刻距离第一趴表演还有半小时,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舞台上只有一束孤光,有个男生弹着《斑马斑马》。吧台空空荡荡,一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在琥珀色的光影里。阔大的羽绒服底下,两条胳膊似的细腿。旁边扔着个仿款香奈儿,后脖颈上纹着蝴蝶刺青。
这个叫陈小燕的丫头,是他回南方看朋友时结识的。那是去年夏末,她被一家‘模特公司’骗得精光。在酒吧里挣日结,花名雪燕。
她问孙无仁做什么工作。孙无仁反问,你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她说,成个王祖贤咁样,估你系做模特。
这句马屁把孙无仁拍美了,将错就错地点了头。可他万万没想到,仅因这个随口的玩笑,她竟真的不远万里来投奔他。
陈小燕以为他认识‘圈里人’,能给她介绍点关系‘出道’。谁知不但没出道,还被反手送进封闭职高。
是因为欣赏她那点倔劲儿,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更是因为名里那个“燕”字,他决定拉她一把。
可到头来却发现,好人难当。
孙无仁虽叫无仁,但并非真无仁。只是他的仁,珍贵得像抽屉里的存蜡。肯不肯点,点给谁,点多久,皆要细细掂量。
偏偏陈小燕又不是那种懂事的、讨人喜欢的、上进聪明的苦命姑娘。她懒,她虚荣,她说话轻飘飘,做事也没个根。
孙无仁明白,她有些难处。也劝过自己,别太较真。可当她伸手要钱,当她眼神冷漠。当她企图操控自己,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又放声尖叫的时候,他就打心眼儿里闹挺。
那个男人说,陈小燕是生了病。他又何曾感受不到?只是他不想承认,她那些样子,一半因为病,一半因为命。他宁愿相信,她就是根儿里的差劲。好像只有这样,自己对她的厌恶,才不显得刻薄。
就像多年前,他同样不肯承认对另一只燕子的厌恶,是何等的愚蠢无知,又是何等的傲慢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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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玲扶陈小燕坐下,泡了杯热茶。孙无仁则把她的行李倒在茶几上。
不出意外,找到了香烟和打火机。扒拉了两下那堆零碎,又发现一包医用绷带。
电光火石之间,郑青山的话,洪钟一样震颤在耳边:最好检查下孩子胳膊。
他翻得更仔细,果然在化妆包里摸出一把削笔刀。刀锋干净,没有蜡屑。刀柄贴满水钻,挂着相框钥匙扣。相框里夹着粉色卡纸,写着稚嫩小字:如果我活不到18岁,替我去看看雪。
他慢慢抬头,看向陈小燕。瞳孔里没有眼神,而是一片死白的反光。
小刀在空中翻转,啪嗒一声落在脚边,又反弹到墙角,打着旋。孙无仁顺着椅子滑跪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腔子里有什么在剧烈抽动,分不出是心还是胃。往事顺着动脉血,一股股地涌进脑海。
“花疯子!花疯子!见人就要脱裤子!”
“孙双辉!你姐光腚在河西溜呢!”
“说多少遍,别跟那个孙双辉一起玩儿!他全家都有精神病儿!”
有恶童在笑,往他家玻璃上扬石子儿。啪啦啦,啪啦啦。隔壁是母亲绝望的哭诉:“她不想进疯人院,我也不想!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我不想活了...”
皮肤灼热,血液涨满耳膜。鼻腔辣呛,好像吸进去的不是氧,而是岩浆。火光跳得刺眼,却照不见东西。玻璃碎了,墙塌了,梁子断了,砸下来溅起火星。
十八年了。正正好好十八年。是你投胎转了世,要来向我索命吗?
他扒着桌子站起身,向陈小燕晃去。影子满屋飘摇,好似一团团黑烟。陈小燕面无血色,却仍倔强地瞪他,像一只应激的小猫。
他站定了。脸颊扭曲,腮肉轻微抽动。忽然她跳起来,狠推了他胸口一把。
“起开!死变态!”她抓起茶杯,作势要撇,“敢碰我一下,我就喊强J!”
孙无仁猛抬起头,喉咙里‘嘎!’地发出一声怪叫,像乌鸦的尖啼。下一秒,他俯冲过去。拍飞她的茶杯,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他眼睛藏在凌乱的发丝后,声音像是生锈的井轱辘,“你想要烧死谁?”
陈小燕吓坏了,惊声尖叫。把自己能想到的,最侮辱、最肮脏的词语,一股脑地往外倒:“强J了!变态强J了!你个死人头,叼你老母咩!冚家铲,死扑街!”
情绪在空气里传染。她越尖锐,他越癫狂。薅着她两只手腕,鞋跟重重跺在地板上:“你是谁!你要烧死谁!”
吼声轰轰隆隆,每个字都像铁桶掉在水泥地上。叫声尖锐高亢,像一场又一场的暴雨梨花针,喷射向四面八方。
美玲一会儿去捂陈小燕的嘴,一会儿又去拽孙无仁的手。但她任凭一顿操作猛如虎,两人依旧像是中了邪。
她一路狂奔上二楼看台,扒着栏杆大喊:“二爷!二爷!!搁哪儿呢啊二爷!!”
段立轩刚好在不远处,怀里还搂着灭火器。听见喊声,抬手招呼:“搁这呢!又着啦?”
“不是着火!是辉姐!辉姐他火儿了!”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客人一听,都低头偷笑。这架势急得,还是为是突发恶疾,没想到竟是生气。可段立轩几人却变了脸色,纷纷撂杯起立。呼啦啦往这边跑,比救火还着急。
或许孙无仁生气,就是比着火还要命。
段立轩有个小弟,绰号老蔫。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此人就是咬人的狗。寡言凶狠,能动手就不哔哔。前后蹲了十年笆篱子,出来后被二爷收编。
可就这么一号人,都曾评价孙无仁:惹谁别惹二椅子,太他妈吓人。
段立轩赶到的时候,孙无仁已经把陈小燕整个拎起来,悬在半空里摇晃。低沉的声音,似一团团乌云打着闪电。
你是谁。你想要烧死谁。你是谁。你想要烧死谁。
陈小燕外套扑腾没了,就剩个黑吊带。胳膊上新划的伤口开裂,血线直流。
段立轩以为他动了刀,大骂一声草。拉开灭火器插销,对准就是一顿呲。白雾炸开,他趁势把陈小燕抢下来,一脚踹向孙无仁:“他妈出息了你,跟小姑娘动手!”
孙无仁扑在地毯上,一动不动。浑身沾满干粉,像一具摔碎的石膏像。过了半晌,又忽然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地撞进洗手间。
里面传来冲水声、漱口声、咳嗽声、摔东西声。而后是惊天动地的叫骂:“段小屁儿我草你大爷!”
虽是叫骂,但声音又变回那种假高的调子。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松了口气——普通男人夹嗓,多少有点不正常。但孙二丫夹嗓,恰恰说明他正常了。
段立轩对美玲举了下灭火器:“这玩意儿灭他也好使。下回你就照脑瓜子喷。”
美玲附和着笑了下,拿绷带给陈小燕缠伤口。段立轩是第一次见陈小燕,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身材瘦小,南方面相。胳膊上横着密匝匝的伤痕,间隔整齐。旧的发白,如死去的蚯蚓;新的泛红,像翻开的嘴唇;最新的一道,还在汩汩淌血。
他看了半天,凑上去低声问:“妹儿,这谁给你揦(lá)的?”
陈小燕哆嗦着嘴唇,没说出一句话。无声地淌眼泪,头发毛乱乱地糊着脸。
“别问了,她自己揦的。”孙无仁捧着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离了化妆品,那张脸竟分外清纯,像雨后的清晨。
他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扔给陈小燕。她惊叫一声,躲出去好远。好像他扔来的不是一件貂,而是一头狼。
“自己揦的?”段立轩挠着小胡茬,满脸疑惑。自残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自己揦的...自己...啧,那不是有病吗?”
“有病就得治。上医院。”他停下脚步,又征询孙无仁意见,“这得,挂啥科啊?”
孙无仁重点了一根烟,仰在沙发上抽,不发一言。
段立轩看他那灵魂出窍的死样子,转脸对小弟挥手:“蔫儿,车开出来。上二院。”
‘二院’这俩字甫一入耳,那男人便再度闯进思绪。
浓眉大眼方圆脸,长得正气凛然。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惜是个“精神科医生”。
在孙无仁心里,所谓精神科医生,不过都是些江湖术士。没有道德操守,惯会信口雌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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