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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病走两步(玄幻灵异)——海苔卷

时间:2026-03-21 11:20:25  作者:海苔卷
  可虽说是个“精神科医生”,但真是个不错的男人。
  会给小燕买炒栗子、手写资料、占用午休跟他科普、归还一盒香烟、提醒自己检查孩子手臂,较真自己叫错了姓......
  瞧那捂着后腰,又惊又怒的样儿。活像是动画片里的葫芦娃,要奶声奶气地跳脚骂:妖精,你就会搞暗算,不要脸!
  “你笑啥?”段立轩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又准备拎灭火器。
  “我笑了吗?”孙无仁回过神,眯眼吐了口烟,“二院啊...”
  他正举棋不定,段立轩的小弟插嘴道:“二哥,还是上六院吧。二院是治脑血栓的,六院才是治精神病儿的。”
 
 
第8章 
  陈小燕哭了一个通宵,满口胡话。
  她骂人,说孙无仁是天上的电风扇。还是伪善,把雪都吹到了她身上。
  她哭诉,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好苦。她不是雪,是掉的米,一扫就没了。
  无法进行沟通,一接近就大喊大叫。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一屋子成年人,全都扎煞着手。也不知道该咋办,就这么干瞅。
  直到清晨五点,她才沉沉睡去。孙无仁拿下她的刀,发现她的手又冰又潮。胳膊上的疤一道挨着一道,像个进度条。
  他是真烦了,不想管了。干脆都想报警,随便领哪儿去都行。他这辈子已见过够多的精神病,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
  与精神病人一起生活,就像拉一辆板车驮着。有时你累了、倦了,真想松开缰绳,任由这车顺崖滚落。可回头看看,车上坐着的,有时是牲口,有时又是他。好的时候,你舍不得。犯病的时候,你又念他的好。于是你就继续低着头,流着泪往前走。
  可他到底是个仁义的好人。痛苦,是因为有心。撑着,是因为有情。心硬的最擅长转身就走,而心软的总是难以放手。
  不管是救人救到底,还是送佛送到西。就奔着她名里的那个‘燕’字,他孙双辉,也该着有此一劫——他欠这个字一条命。
  孙无仁抱起陈小燕,塞到车后座。和段立轩商量了下,还是决定先带去六院看看,听那边医生怎么说。
  段立轩怕他再度犯浑,叫老蔫跟着开车,还给配了俩灭火器。老蔫寡言,孙无仁心烦,谁也不说话。只有后座的小燕睡着,哼着,吱嘎错牙。
  道路两侧一会儿是干涸的稻田,一会儿是光秃秃的苞米地,一会儿是风景区。可开到哪儿也没有阳光,时间抻得像狗唾沫一样长。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眼前山峦迭起。这一带叫宝儿山,沿县道有一处峡谷景观。二十多年前,曾投资千万建了个度假村。后来接连发生了三起儿童失踪案,度假村被迫破产。酒店经过改造,成了溪原市精神卫生中心,俗称‘六院’。
  枯枝积雪中,一个白色门楼。门口贴满黑字钢牌:溪原市精神残疾鉴定中心、溪原市智力残疾鉴定中心、溪原市自愿戒毒中心。
  两米来高的双开大铁门,戒备森严的警卫员。长条的LED屏,滚动播着红字:心理健康社会和谐,我行动...
  孙无仁先下了车。没着急往里走,找了个背风地抽烟。还没等抽几口,一辆破小客颤巍巍地刹到大门口。门呲啦一开,吐出个男人。穿着黑色派克大衣,拎几个红塑料袋。与警卫低语几句,侧身从小门进去。
  孙无仁瞅那个背影,纳闷有几分眼熟。但还没等他细想,老蔫下车冲他招手。
  原来是陈小燕醒了,又开始大喊大叫。死赖在车上,胡乱踢腿。哪怕她手里没了刀,依旧有办法伤害自己。咬手背、撞车窗、甚至是掐自己脖子。
  门卫打电话叫人,楼里小跑出几个护理人员。推着轮床,拎着束缚带。还没等孙无仁说明情况,几人一拥而上。这个拽腿,那个摁胳膊,甚至是拿膝盖压,场面惨烈得像是屠宰场。
  陈小燕声嘶力竭地哭嚎,指着孙无仁大骂:“我先哞病啊!绑我去?用边条绳?系晒衫个条,系绑行李个条?我哞病!个死变态乸型先有病!”
  孙无仁不发一言,只是望着她。风扯散他的长发,舞来舞去。
  陈小燕被推往急诊,孙无仁和老蔫则被领进诊室。接诊的是个男医生,姓江。微胖,架着金边眼镜。笑容和煦,一副春风样。
  可孙无仁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笑得假,心里凉。他把陈小燕的削笔刀递过去。江医生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把话题拐回家族病史、发病时间。
  短短十分钟,他丢出一个比郑青山更可怕的诊断:分裂心境障碍,或精神分裂症,需要立刻住院。
  孙无仁没有答应,提出要跟护士去看环境。可越看,越打退堂鼓。
  大铁门套中铁门,中铁门套小铁门。病人们穿着肥大褪色的病号服,没个款式。唯一能区别身份的,就是腕上的手牌。绿是安全,能在楼下放风。黄是风险,仅限楼层内活动。红是高危,只能住铁笼。从缝隙里伸出手,舞蹈似的比划着。
  护士看他别着脸捂嘴,还以为是不忍心。好心地解释道:“这些属于重度的,放出来会伤人。那丫头不至于,你别担心。”
  护工拿着约束带,在大厅里等急诊送人。护士百米冲刺,拍开病人抓痰的手。保安与冲门患者扭做一团,又叫又骂。可广播里却循环着贝多芬的欢乐颂,阴森诡异。
  没一会儿两人就出来了,靠着窗户嘀咕。
  “办不办住院?”老蔫问。
  孙无仁想摸烟,半路又作罢。啧了一声,不耐烦地道:“办个屁!”
  “那咋整?回去你往哪儿安她?”
  孙无仁不说话了。捋了把头发,心里长草一样烦躁。绝对不能把她丢在这儿。他也没有权利把她丢在这儿。
  可精神病怎么办?自残怎么办?一把火烧了他的店怎么办?哪天割腕了怎么办?
  都说苍天有眼,可怎么一轮到他,连个月定眼都没?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传来急促的吆喝,一辆轮床紧贴他后腰擦过。床上缚着个枯瘦的男人,唯独脖子高高拱着。双眼浑浊,目光毒箭似的朝他射来。
  “我去你MLGB!死人妖、臭贱币!”男人嘶声咒骂,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孙无仁一侧身,躲开这口污秽。护士刚要说话,一只鬼爪唰地抓过来。
  抠住男人下颌,狠命往轮床栏上碾擦。酒红美甲剋进皮肉,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
  男人在束缚带里疯狂扭动,如同被钉住的竹节虫。
  这变故突如其来,两个护士全懵。老蔫一把抓住他手腕,低声呵道:“喂!你跟疯子叫什么劲!”
  孙无仁下颌一颤,猛地抽回手。懵懂地四下看看,尴尬地搓鼻头。
  “哎妈你说这事儿整的…”他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冲护士讪笑,“我这手也太快了...”
  可这自责只持续了三秒。他又忽地拔高嗓音,兰花指点着床上的男人:“就他妈赖你!提溜个淀粉脑袋你摇哪勾芡,谁草船呐,接你的箭!我最烦贱币这个词儿,有妈生你没妈教!我人妖?靠!老娘几把比你个儿都高!”
  他打完就骂,骂完就走。缎子般的长发抽出一道弧,踩着猫步婀娜离去。背影直挺挺的,颇有几分理直气壮。
  强装镇定地过了转角,又鬼鬼祟祟往外瞄。轮床和病人都已不见,又黑又深的走廊,传出宽阔的低吼。
  “这个死罗锅,皮燕子长脸上了!”他一手拍心口,一手扇着风,“吓死我了,好悬没被讹上。”
  老蔫看这人上一秒恶鬼,下一秒芭比,认真地给出建议:“他要讹你,你就说自个儿也精神病儿。”
  “滚蛋!”孙无仁狠剜他一眼,“你纯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蔫自觉说错话,低头不吱声了。
  孙无仁掏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手。暗自寻思了会儿,又扭头问:“你说那罗锅儿,真疯假疯?”
  “不道。”
  “那你觉着...丫头真疯假疯?”
  “不道。听大夫的吧。”
  “什么大夫,这地儿可不衬大夫。戴个破眼镜子,笑得假假惺惺。我就瞅他不顺眼...”
  正说着话,铁门吱噶一声又开了。穿派克大衣的男人侧身挤出,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红塑料袋。戴着老式黑框镜,围巾把脸埋得严实。
  孙无仁觉得眼熟,眯着眼打量。等到相距五六步远的地方,两人目光冷不丁撞上了。
  看清的瞬间,双双一愣。
  孙无仁刚要抬手打招呼,就见郑青山眼皮一垂,径直擦身过去,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走得还特快,逃似的。
  老蔫见孙无仁抻脖子扭头瞧,问道:“你认识?”
  “见过。他是二院...”话没说完,蓦地反应过来,掉头就追。
  不敢快跑,也不敢大声。踩着细碎的步子,压低嗓子一声声唤:“郑青山!喂!郑青山!”
  郑青山却像全然未闻,只顾埋头疾走。就他转身折下楼梯的一刹那,一条胳膊倏地横过来。
  脸上拂了发丝,痒得像沾到蛛网。郑青山笨拙地拍挡,活像钻进盘丝洞的唐三藏。
  孙无仁就势趴上栏杆,笑吟吟地俯视他,指自己的脸颊:“哎!你不记得我啦?”
  郑青山又往下退了两阶,这才抬起眼来。收拾起慌乱,语气威严冷淡:“有事吗?”
  孙无仁慢悠悠踱下来,指甲轻敲着肘弯。红马裤黑筒靴,两条长腿一折一折,像匹美艳的大蛇鹫。
  “我可不叫先生。”
  郑青山蹙紧眉头,上下打量他:“那是想让我叫你女士吗?”
  “我是想让你叫我名儿。”孙无仁站到他跟前,歪头看过来。这回不止发梢,他的美丽也拂到他脸上了。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他伸出食指,美甲轻轻点向他。目光盈盈,笑靥如花,“你叫青山。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夸赞一个人的名,总是让人别样心动。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如诗如画,是命运自带的美好预言。
  郑青山往下挪了两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上镜片,折出一点隐秘的羞窘。半晌,他别别扭扭地回道:
  “我记得。你叫孙五仁。”
 
 
第9章 
  孙无仁直觉他好像记成了月饼,但奈何没有证据。
  “你不是二院的?跑这儿干嘛?”他往前逼近一步,“出差?”
  郑青山后退一步:“你找我有事吗?”
  “前两天你给我老妹儿看的,说建议住院。现在找你办,还来不来得及?”
  与半生不熟的人交流,最礼貌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太近了冒昧,太远了轻蔑。
  孙无仁习惯‘冒昧’,而郑青山习惯‘轻蔑’。于是孙无仁是问一句近一步,郑青山是答一句退一步。俩人像两块同极磁铁,悬在楼梯上滑动。
  孙无仁被躲得来烦气,上前一把攥住他小臂:“哎你属旋转木马的?咱能不能停下说话?”
  郑青山用力抽回胳膊,脚却仍旧退着:“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他面容严肃,语气冰冷,处处传递着不好相处。要一般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心眼小点的,都悬老死不相往来。
  可孙无仁就是和人两样。
  人家江医生如沐春风、好声好气,他偏说人家不顺眼、假惺惺。
  这郑大夫冷若冰霜、带搭不理,他还就觉得人家实在、真诚、有个性、是本宫喜欢的类型。
  “你上次说,她是啥发狂葬爱?”
  “...躁郁症的躁狂发作,或环性心境障碍。”
  “刚才这边儿的喔,看了五分钟儿不到,就敢说是精神分裂呢。”
  郑青山听到这话,浓眉拧得更紧了:“这边诊断精神分裂?”
  “还真让你给说中了,左胳膊全是道儿。”孙无仁拿出陈小燕的削笔刀,哼哼着递上去,“这玩意瞅着倒不起眼。也不快。”
  郑青山接过刀,仔细打量。尤其是那个相框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自伤不图它快。图它趁手。”
  “趁手?”
  “隐蔽私密,对自己有特殊意义。”郑青山拇指蹭了下刀柄上的‘库洛米’贴纸,递还给他,“你看她把这刀打扮的,像不像对一个洋娃娃?”
  孙无仁接过来瞧,半天也没瞧出门道。他自己的比这还夸张,都用水钻贴满烈焰大红唇。但他只拿来削眉笔,从没想过削自己。
  郑青山又掏出手机看了眼,干脆地结束对话:“今天我休息,你可以直接去二院挂号。要偏得找我看,明早七点,来住院部。”
  说罢略一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传递的信息很清楚:非工作时间,勿扰。
  孙无仁当过公关,并非没有眼力见。要一般情况,也就放人家走了,还得搁背后喊声谢谢。
  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不想放郑青山走。那滋味好像开了瓶好酒,刚抿一口就被端走。犹豫了两秒,还是厚着脸皮追上去。紧黏在人家身后,喋喋不休:“那小刀儿,到底有啥特别的意思?”
  “要和本人聊过才知道。”
  “她昨儿开始说胡话了。要这样儿,是不是只能住院了?”
  “通常需要。”
  “住多久?不能一年半载吧?”
  “再严重的患者,两周都会稳定。最重要的是定期复诊,坚持服药。”
  “吃药能好吗?”
  “如果你期待的好是控制,没有问题。”
  “啥叫控制?能正常生活吗?”
  “能不好不坏地生活。”
  郑青山越走越快,不停看手机。孙无仁越跟越紧,左一句右一句,势必要将‘招人烦’进行到底。
  终于郑青山被缠得没辙,靠到墙上认命似的叹气:“当初搁门诊,一句正经的不提。现下我休息,问问问个不停。”
  他脸酸唧唧地不耐烦,却真不再走了。坐上台阶,从兜里掏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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