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番细节描述让许栖寒彻底怔住。《骨蝶》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那晚谢幕时强忍膝痛和激动的复杂心情,他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云烁微微摊手,姿态坦然,“挽留你,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他语气放软了点,“作为你的舞迷,我无法坐视你带着伤,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理性和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道义,合情合理,让许栖寒的质疑显得有些无力。
许栖寒不再跟他争辩,转身朝院外走,想亲自验证。昨晚不小心在浴室撞到的左膝站得久了,连小腿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咬紧牙,把重心往右腿移了移,步伐看着坚定,裤腿却因膝盖的颤动轻晃着。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别走。”云烁的声音崩的很紧,“雾已经起来了,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你现在出去,连镇口都看不清。”
许栖寒猛地回头,想甩开他的手,却对上云烁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强留的蛮横,只有一种洞悉局势的沉稳。
“你看外面。”云烁用目光示意他看院门。
许栖寒这才注意到,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浓重的白雾已吞噬了院落,院门口的石狮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湿冷的山风裹着刺骨的寒意涌入。
他抬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方在几分钟前弹出了新的天气预警推送,与他之前查到的晴朗预报截然相反。导航图上,代表元溪镇路段的那条线,已然是一片刺目的红色。
“许老师,”云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他审视路况时恰到好处地介入,“我不知道石德镇有什么在等你,但值得你用安全去赌吗?”他松开握着许栖寒手腕的手,向后退开半步,做出了一个妥协的姿态,语气却始终带着精准的打击,“留下来,是现阶段最理智的选择。除非,你追求的本身就是危险。”
许栖寒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汹涌的白雾,感受着左膝传来的清晰痛感,再对比手机屏幕上确凿的预警和拥堵路线。理智的天平已然倾斜。云烁没有过度执着和强留,他只是用事实和逻辑,为他铺陈了一条“唯一合理”的路。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唇边凝了又散。
“好。”最终,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云烁一眼,“我留下,直到天气和路况允许。”
云烁听见这个“好”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悄悄放松。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房间的路,“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直到许栖寒的背影消失,云烁才颓然地坐在凳子上。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吉他,随意扫了下琴弦。
吉他已经很旧了,琴颈处有一个断裂的痕迹。他指尖摸着那里的一串刻痕,然后缓缓扫过琴弦。
弦调混着雾里的风声飘开,恰好钻进二楼的窗缝。许栖寒正坐在床边解护膝,听见琴声时,手指顿了顿。
琴音很轻,是段没听过的调子,却奇异地勾着人,只是曲调太过悲凉,许栖寒不由得皱起眉。
吉他声久久不停,他忍不住扶着窗框往下看。雾把云烁的身影揉成模糊的一团,只能看见他低头按弦的侧影,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像在画什么熟悉的轨迹。
“能换一首曲子吗?”许栖寒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雾里传得有些失真。
云烁的手猛地顿在弦上,余音散在风里。他抬头,看不清许栖寒的神情,只看见对方扶着窗框的指节。
“为什么?”他指尖摩挲着琴颈的浅痕,“你不喜欢吗?”
也谈不上不喜欢,许栖寒只是觉得这首曲子有点熟悉,但是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听过。
并且这首曲子的曲调,会莫名让他想起一些不开心的过往。许栖寒抓了抓头发,轻轻嗯了声。
“可是……”云烁抱着吉他直直盯着他模糊的身影,“这是你五年前的即兴编舞啊?”
“什么?”许栖寒拧起眉,认真回想了一下,“我没听过这首曲子啊,也不记得我编过舞。”
云烁眨了眨眼,长睫掩盖了眼底汹涌的情绪。他扯出一个全无破绽的温和笑容,指尖轻轻拂过琴颈上那串数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许是相似的。”
许栖寒皱了皱眉,他的编舞数不胜数,但心中那点异样感并未因对方的否认而消失,可他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窗边。
楼下,云烁听着楼上窗户轻轻关上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低下头,目光再次缱绻地流连于琴颈那串细小的数字上。那并非什么装饰,而是一个日期。
2019. 06.15
他的指尖无比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日期,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琴木触摸到一段灼热的过往。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许栖寒房间那扇已被浓雾模糊的窗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你怎么会没听过呢……那天晚上,明明是你亲手把这首曲子‘送’给了我。”
第4章 有点喜欢你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雾比昨夜更浓了,像浸了水的棉絮,把远山和街道都裹得发沉。
许栖寒掀开窗帘,指尖触到玻璃上的凉雾,认命般叹了口气。这雾黏得很,看来短期内是真的走不了了。
他简单洗漱后,下楼来到前厅,云烁正坐在藤椅上沏茶。见他下来,云烁捏着茶壶柄转了半圈,壶嘴的热气扫过指尖,抬眼时眼尾弯着:“许老师,早啊。”
“早。”许栖寒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相比昨天,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叫我名字就行。”
他扫了眼冒着热气的茶壶,“你倒有闲心,晨起就泡茶。”
云烁放下茶壶,起身往厨房走,到门口时,回头扬了扬下巴:“茶是顺手泡的,早饭刚做好,不介意就一起吃点?”
他说完便进了厨房。许栖寒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云烁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没过多久,云烁就端着早餐过来了,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配了几样小菜,看起来很精致。
“吃吧,昨晚听你咳了两声,炖得清淡了一些。”云烁把筷子推到他面前,指腹蹭了蹭碗沿沾着的米渍。
粥熬得刚好,小菜也清爽可口。闻言,许栖寒舀粥的动作顿了顿。
“你常自己做饭?”吃人嘴软,他抬眼,勺底轻磕着碗边。
“自己做健康。”云烁放下碗,筷子在碟边轻点着,“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尝试给你做。”
许栖寒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粥面的热气:“不用那么麻烦。”他顿了顿,又玩笑般补了句,“你这手艺,再练就成专职厨子了。”
云烁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早餐后,云烁收拾好餐具,擦了擦手,说道:“要不今天我带你去附近转转?地方虽小,但风景还不错,总待在屋里也不好。”
许栖寒本想拒绝,他与云烁关系微妙,似乎不应该过于密切接触。
但是看着云烁炽热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确实被困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便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去吧,反正也没别的事。”云烁说着,就起身去拿外套,许栖寒也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他出了门。
沿山路往上走,雾渐渐从裹着脚踝变成绕着身体,能见度从近百米拉到几十米。
风掠过树梢时,雾会散开一小片,露出藏在后面的青石板路,像给两人铺了段临时的明路。
云烁一边走一边给许栖寒介绍:“前面是元溪镇的后山,风景很好,尤其是这里的云雾,很美。”
许栖寒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着周围的景色,雾气笼罩中,隐约能看见一些树木和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让他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你平时也喜欢来这里?”许栖寒问道。
“嗯,烦了就来。”云烁笑了笑,“安静的地方能暂时忘却一些烦恼。”
许栖寒沉默了片刻,心想,他也是。
两人继续沿着小道走,云烁不时地给许栖寒介绍一些有趣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气氛好像轻松了不少。
“前面有个小亭子,去休息一下吧。”云烁指着前方说。
许栖寒抬头看去,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亭子,他点点头,跟着云烁走了过去。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云烁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许栖寒,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几口。
许栖寒接过水,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环顾四周,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这里真安静。”许栖寒轻声说道,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云烁点了点头:“是啊。”
许栖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雾气让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云烁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说:“每次我来到这里,俯瞰着一切,都变得很平静。你呢,许老师,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完全放松下来?”
许栖寒微微一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眼里也不自觉带上笑意:“有,舞台。只有在舞台上,我才能完全释放自己,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云烁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声说:“我能理解,因为舞台上的你,真的很迷人。”
许栖寒的脸色微微一红,他低下头,盯着土地的裂缝。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开民宿?”许栖寒突然问道。就好像云烁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也要幼稚的反问回去。
云烁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和不同的人交流,也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吧。”
“我还以为……你喜欢清净呢。”许栖寒有些意外。
云烁忽然笑了,嘴角扬得比平时开:“清净是给客人的,我嘛,得有点热闹才撑得住无聊的生活。”
许栖寒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他看着云烁,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让人感觉很温暖,却又带着一丝神秘。
两人安静的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云烁注意到今天许栖寒走路的姿势好像恢复了正常,心里松了口气。
“等会儿想去古镇逛逛吗?”
“好啊。”许栖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元溪古镇坐落在一条河上,这里的每一块青砖仿佛都有着它们的故事。
穿着彝绣马甲的老人蹲在墙角卷烟,衣服上银饰偶尔闪一下。三三两两的阿婆背着竹篮走过,里面早上刚采的菌子还沾着松针和泥土。
看着红的绿的菌子,许栖寒有些好奇:“这些色彩鲜艳的蘑菇也是可以吃的吗?”
“不仅能吃,还鲜。”云烁指了指阿婆篮里的青头菌,“晚上要是想吃,我去问阿婆买些。”
许栖寒摇摇头:“不用麻烦。”
逛了一会儿,许栖寒发现,古镇真正的路标,是味道。
转角小摊凉卷粉的酸辣,土陶罐里包谷酒的香冽,火塘边碳火烤洋芋的焦香…...它们比任何指示牌都精准。
味道渐淡时,银器铺的捶打声“咚咚”传过来,钝重又清晰。
“进去看看?”云烁见他驻足,拉着他往铺面走,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店主正在捶打一只镯子,锤起锤落间,银片里渐渐浮现出飞鸟的纹路。
打完一片,店主才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许栖寒身上。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清亮有神。
他放下手中的锤子,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递向许栖寒:“要买镯子吗?看看这个,刚打的。”
许栖寒好奇地接过,打开软布,里面是一只款式简约,却打磨得极为温润的银镯。上面錾刻的正是店主方才打在银片上的飞鸟纹路。
鸟儿的姿态并非展翅高飞,而是收翼栖息,透着静谧。
“展翅高飞的鸟,不是寓意更好吗?”许栖寒把玩着银镯,不解地问道。云烁也凑近了些,微微挑眉看着店主。
店主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水归其壑,万物归其途。”
说完,便重新拿起锤子,专注地敲打起来。许栖寒捏着那枚微凉的银镯,心中疑窦丛生。
店主打完一片,见他还在琢磨,又笑着解释:“水流回谷,万物归其途,这鸟啊,飞累了也得歇。”
归宿?许栖寒摩挲着银镯上收翼的飞鸟,指腹蹭过鸟的纹路,冰凉的银器贴着掌心,竟无比让人心安。他像这鸟一样,飞累了,恰好撞进这雾里的避风港。
“老板,多少钱,我买了。”许栖寒不确定这是不是店主为了推销的夸大说辞,但是却很符合他当下的心境。
出了银铺,古镇的雾又浓了些,裹着河边的风飘过来,吹得许栖寒耳边的碎发贴在脸颊。
“没想到这里,还藏着这样的哲学家。”他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也没那么急着想走了?”云烁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指尖在身侧悄悄蜷了蜷。
许栖寒望着雾锁的河面,吸了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喉结动了动:“这里确实,挺吸引人的。”
他转向云烁,“谢谢你带我出来。”
经过刚才的一些交谈,和共享的安静时光,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变薄了些。
“我的荣幸。”云烁咧嘴笑了起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为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你看,我这民宿老板兼职导游当得还算称职吧?。”
许栖寒被他这自夸的语气逗得嘴角微扬:“嗯,服务确实过于周到了。”
云烁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浅浅笑意,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受到了鼓励。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许栖寒。
3/50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