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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里面枯坐了一夜,直到第二日的早朝都没走出来。
满朝的大臣都在等着皇帝,宝源也在找着,待寻见时一拍大腿:“哎呦!陛下,奴才可算是找着你了,怎的又来这里了?”
谢晏辞一手撑着额头,眼底肉眼可见的憔悴。
他看到宝源,哑着嗓子问道:“几时了?”
宝源道:“陛下,该上朝了。”
谢晏辞拿起一旁的龙首拐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走吧。”
行了几步走出了屋子,看着外面潮湿的泥土,他道:“果真是下雨了。”
少时他从马匹上摔下,伤了腿,但好在他年轻,没落下病根。
后来他去了趟临昭,在药王谷的机关阵里中了箭,虽然伤的厉害,可是郎中来的及时,也还好。
可没过多久,他又上了战场,那时的他刚在自己心口剜了几下狠的,在战场上便处处受桎,可他狂妄的很,单枪匹马的跟人斗,后来终于栽了,栽进了浑浊的河水里,不知泡了多久。
这之后,他虽好了,可这条腿被他折腾的太狠,终于扛不住了,一到阴雨天,或是天气冷了,便会疼的没了知觉,只能靠着拐杖走。
谢晏辞一脚深一脚浅的回了寝殿,换上了朝服,略一洗漱,便登了金銮殿。
“陛下驾到,上朝!”
太监扯着嗓子喊,文武百官站好位置了下跪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袍遮住了他的腿,让人看不出端倪,谢晏辞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上奏议事,所有的一切都要由皇帝定夺,所有的一切都得听皇帝的安排。
朝臣有了争议,便会止不住的说道起来,谢晏辞冷眼看着他们,人是在上面坐着的,神思却是早飞了出去。
他在想,来时宝源问他的话。
“陛下,您这腿上留疾严重,可有后悔过?”
谢晏辞顿了顿,仰头看天。
悔,也不悔。
他的悔要伴随一生,永不罢休,他的不悔也要一直折磨着他,直到驾崩。
他后悔东宫有座殿宇,名唤平溪宫,也后悔东宫有座院落,名唤昭雪院。
可他不悔剜心取血,也不悔坠入江河。
那都是他的债,他该偿还的……
“陛下!”
此一声中气十足,直接拉回了谢晏辞的神思。
“陛下,赈灾一事的拨银,还请陛下定夺。”
谢晏辞将方才他们议论的那些听了三三两两,知晓个大概,便道:“段和是户部尚书,交由他处理吧。”
事情敲定了,大臣也不再有过多的言语,宝源问了几遍可还有奏折要呈,没了人答话,便要散朝。
可刚张开嘴,还没喊出声,龙椅上的皇帝便开了口。
“众爱卿。”
宝源退了一步,站好。
众朝臣听命:“臣在。”
谢晏辞道:“朕,想迁都。”
……
临昭原是天下的主子,那时的王朝名唤朝禹。朝禹皇室一直流传着个传说,说是其祖先立过鲛人为后,鲛人族有神树,能繁育子嗣,延续后代。
谢晏辞站在顶楼上,朝着临昭的方向眺望。
原先姬玉轩最爱站在这里,一看就是一整天,告诉他,那里是他的国,他的家。
而今谢晏辞看着,脑海里想起的却是岑翊州的话。
“临昭有镇国之宝,镇国之宝不到,临昭皇室不灭。同季渊开战之前我便去看了一眼,那树依旧生机勃勃,那时我便知晓,此一战,你定会派兵前来。”
“临昭国力不足,但却还能有胜仗,除非临昭有神明庇佑,不然的话,便是有善缘相救。”
“谢晏辞,我猜到了你会来,但没想到你会如此拼命。我欠你和姬玉轩一个道歉,对不住……”
第209章 谢晏辞:朕什么时候要杀人了?!
“陛下,臣,有禀启奏。”
“臣也要奏。”
“臣也有禀启奏。”
“臣等亦是……”
谢晏辞抬手,道:“众卿可逐一道来。”
“陛下。”谢晏辞话音方一落下,尚书省的大臣便站了出来,拿着玉笏道,“陛下春秋鼎盛,然后宫无妃,中位虚空,为西楚万代基业着想,陛下应广纳后妃,开枝散叶,福泽绵长。”
此一大臣说罢,便又有人站出来附和,道:“陛下多子多孙,子嗣绵延不息,才是西楚江山社稷之福,国家百姓之福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龙椅之上,首个大臣方一开口,谢晏辞便变了脸色,唇边挂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诸位爱卿的提议,朕听到了,也记在了心里。朕总结了番,诸位的意思是想让朕诞育皇嗣,想让这江山后继有人,可是?”
一位大臣拱了拱手:“这只是其一,臣等是想着陛下身边无人,只有下人在恐侍奉不周,陛下身边,还是得有可心之人啊。”
“可朕……”谢晏辞敛眉沉思,佯装着为难。
整个西楚皆知,当今圣上是位断袖,枕边常年无人,唯有的一个还是先皇亲封的太子妃,可那太子妃早便死了啊!
诸位大臣相互看了看,思量着由谁来将话说出口。
天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脾性,他们每日来上朝,都心惊胆战的,特别是皇帝笑的时候。
皇帝好男风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关键在于,顶头这个皇帝,是只喜欢男子啊!
他们劝他纳妃,是想纳女子,繁衍后嗣,不是想把自家的公子哥儿送进去!
众大臣几番盘算,终于推出了一人来。
尚书省中书令再一次站了出来,道:“陛下纳妃,诞育皇嗣,是古今来的礼仪之所在,陛下阖该选秀,充盈后宫!”
“陛下,我朝女子环肥燕瘦,各有风姿,陛下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西楚的江山都是您的,整个西楚的人都是您的子民,陛下也该分些眼神,给那些一直爱慕着您的女子啊。”
“可朕……”谢晏辞说着,又是一顿。
下首的大臣见之有望,便紧接着道:“陛下,兵部尚书之嫡女知书达理,户部侍嫡二小姐名动京城,她们都在等着陛下下旨啊!”
“陛下……”
“陛下!”
“好了。”谢晏辞开口道,“诸位爱卿容朕再想想,散朝!”
说罢,他便从那龙椅上站起了身,下了金銮殿。
谢晏辞这一想可不打紧,愣是想了半个月,可是急坏了满朝的官员。
偏偏谢晏辞这个皇帝,还是个有能力有实权的皇帝,上方也没个太后压着,简直是任由他为所欲为。
“陛下,您不纳妃,好歹先把皇后立了吧?从古至今,哪有皇帝一直不大婚的?”
谢晏辞拿着扇子摆手:“朕想想,朕再想想。”
他总是这般推脱,大臣又不敢逼的太紧,生怕这圣上急了立了个男皇后出来!
观景台上,谢晏辞凭栏而立,前来拜见的官员都被他拒之门外,唯有段和在他身后站着。
“段和啊。”谢晏辞看着脚下的皇城,唤道。
段和上前一步:“微臣在。”
“你瞧瞧这几日的早朝,那些肱股之臣不理民税,不理军武,只知道掺和朕的家事,烦人的很。”
段和笑了笑,道:“陛下,他们也是关心您,关心国本,这中宫一直虚席,确有不妥。”
“什么中宫皇后,什么国本!他们不过是想往朕身边塞人罢了,朕才登基了几日?”
此话段和不敢接,也不敢听,只当皇帝是在发牢骚,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了。
谢晏辞话落良久,始终不再往下说道,像是在等着段和回话一般。
段和脑子一转,扯了另一件事儿来:“陛下,微臣有一事要奏。”
“说。”
段和道:“陛下让微臣安抚的那对父女,都已经处理妥当了,只是有一事,还请陛下定夺。”
“乌枝镇上救了那对父女的医馆,名唤妙手回春堂,里面的神医医术超绝,便是他救的那对父女,小厮也是他那医馆里的,只是……微臣派人前去,发现那神医身边一直有人守着,微臣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谢晏辞听着,眉头却是蹙了起来,不解道:“动什么手?”
段和抬起头来,问道:“不是陛下让臣这么做的吗?”
谢晏辞猛地听懂了他话中之意,直接给气笑了去:“朕是说要你好好处理此事,但并没有说要你把人杀了。段和啊段和,这就是你办的差!”
谢晏辞说着,也不在那观景台上站了,踩着金缕靴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边走边对着段和斥道:“把人给朕召回来,你,自行去领半月俸禄!”
“是,微臣遵旨……”
段和站在原地,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想了又想,还是没能想通。
谢晏辞都走远了,他还在纠结着此事,对着身边昔日的首领道:“沉风大人,当时我见着陛下神色,就是这么个意思啊,怎的是我悟错了?”
沉风摇了摇头,道:“并没,陛下当时就是那般意思,只是现下不同了。”
“从何说起?”段和求教道。
沉风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未置一语。
从何说起?
因为人不一样了,陛下他舍不得动了。
三日后。
文臣死谏,武将死战。带头的几个大臣见着劝谏无望,便开始了另一种法子——下了朝便跪在乾清殿外,誓要让谢晏辞松口不可。
这西楚的大臣反骨,当皇上的自然得顺着。谢晏辞让宝源守着,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情况,要事无巨细,包括哪个大臣身子抖了,哪个大臣咽口水了,都得报。
宝源领旨看着,眼瞅着有个大臣跪也跪不好,站也站不起来,立马着人进殿内禀报。
禀报的小厮去了又回,带了了谢晏辞的圣旨。
诸位大臣眼巴巴的看着,望自己的君王能顺了他们的意。
小厮看了看他们,对着那跪不住的大臣磕磕绊绊的开了口:“吴,吴大人,陛下说您若是想出恭,无需忍着,出门右手边就是……”
第210章 阿轩和他的孩子
吴大人下腹一紧,面对着同僚,面子上颇为挂不住。
他脸色一红,甩着袖子道:“哼!只要陛下不松口,老夫就是跪死在这里,也不起身!”
他冷哼,周围的大臣都跟着嗤这小太监。
小太监吸了口气,想了想,伏在这大臣的耳边道:“吴大人,陛下还说了,你想跪不拦着,出完恭可继续回来跪,就是别委屈自己,万一给憋出事儿来……”
“滚开!”
吴大人一声怒斥。
小太监弓着身子跑了。
有小太监这么一说,这吴大人原本就汹涌的感觉越发的猛烈,只觉得自己真要忍不住出丑了。
好在到了用膳的点儿,谢晏辞着人送了好几碗粥来,还有姜汤祛寒。
诸位大臣都是从早跪到黑的,没吃上一口热乎饭,谢晏辞还让宝源来好说歹说,哄了好一阵儿,总算是把这些大臣劝下了台阶。
宝源端着粥,道:“陛下说了,各位臣工用完了膳就进殿议事,陛下会给出个明确的答复。”
此言一出,诸位互相看看,便各自端起粥饭,用了起来。
吴大人端着粥看着,见他们都吃到嘴里了,心下松了口气,赶紧放下碗先出门右拐去了。
乾清殿内。
宝源引着大臣进来,让他们在谢晏辞下首落座,大臣要行礼,谢晏辞拿着笔抬手,制止了去。
“诸位臣工免礼,赐座。”
如此,那些大臣才稳稳当当的坐下。
谢晏辞一边批奏折,一边道:“诸位莫急,待朕批复完这几篇奏折。”
皇帝如此勤政,大臣当然是不敢着急。
“这折子……”谢晏辞批复着,眉头蹙了起来,“北部旱灾,要调粮,还这么多石,陈大人,你是户部的人,你怎么看?”
陈大人方才还偷摸揉着膝盖,这会儿赶紧拱手,道:“此事不难,所要的粮食不多,就近拨送了就行。”
谢晏辞点头,让他坐下。
片刻后,又是一道折子,他又问了起来:“这折子是三个月前的,怎的才送到朕跟前?江大人,这归你管,你说。”
陈大人从陛下手里接过折子。看了看,道:“此事是臣疏忽,此等奏折早该处理,还请陛下降罪。”
谢晏辞依旧没说什么,示意他也坐下。
如此种种,谢晏辞接连批复了好几道折子,也点了好几个大臣,几乎将殿中的他们都点了个遍。
诸位看了看,哪里还不懂皇帝的意思,赶紧跪下请罪。
“啧。”
谢晏辞将折子扔在案上,不耐道:“怎么动不动就跪?有这功夫,倒不如好好办差!”
“都给朕起来!”
大臣们一时不知该不该起,直到谢晏辞又道:“起来!”
诸位回到了位置上,一个个却却是如坐针毡。
谢晏辞站起身,从案几后方走来,两手背后,看着他们:“朕知道,你们都是肱股之臣,让朕立后也是为着西楚着想,你们这么跪着,朕也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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