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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子。”他唤。
谢晏辞应道:“诶!”
“你逾矩了。”
谢晏辞:“……”
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打探不出来的谢晏辞仰躺在榻上,又像是头馊了的死鱼一样。
姬玉轩瞥他一眼,拿着书看了起来,没再管他。
晚间。
又忍了一天的谢晏辞终于是忍不下去了,在姬玉轩临走之前,摸索到他跟前,拽了个衣角道:“公子。”
此番说话,口吻多是服软,也带了些乞求的意味:“在下许久没洗漱了,可否劳公子烧锅热水,我好擦上一擦?”
姬玉轩看了眼被捏着的衣角,不做声的往后撤了一步。
月牙白的阔袖原本整洁无瑕,现下却是染了污垢,灰扑扑的贴在上面。
姬玉轩甩了甩,弄不掉,便背着手挡去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对谢晏辞道:“你高烧方退,如何洗漱?”
谢晏辞轻笑,觉得事情有了苗头:“在下虽身负重伤,但还有些内力能用,只是洗上一次澡,无碍的。”
他这般一说,倒是提醒了姬玉轩,后者眸色逐渐浓重起来,盛满了冷意。
是了。
谢晏辞伤的厉害,但带有武功内力傍身,所以才从边关折腾到乌枝都死不了。
那他呢?
他为何一睁开眼,就只是个孱弱的病人?
他武功内力是不出色,但也并非没有,他也只是淋了雨起了高热,怎的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
“呵……”
姬玉轩止不住的冷笑。
“不错……”
他夸赞道。
谢晏辞看不到东西,不知他神情,只知一直都好说话的人忽然不对劲起来,像是生了气似的。
顿了顿,谢晏辞扶着木棍,站在原地唤道:“公子?”
话音落地,无一人应答,偌大的院子里又只剩了他一人。
谢晏辞抿了抿唇。
摸着黑,他回到了榻上,往那儿一坐,陷入良久的沉默。
说句实话,他总觉得方才那人熟悉的紧,说话的口吻,断句,都像极了……
谢晏辞去掏胸口的簪子,死死的握着。
……阿轩。
*
一连几日,院子里都没人踏足,谢晏辞坐在石阶上空守着,饿了就拿之前剩下的馒头充饥。
自上次铁门上的锁链锁着以后,就再没打开过,谢晏辞巴巴的望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在心里给自己数着数,数到一百,就给自己塞一口馒头,刚开始数的快些,后来馒头要被他吃完了,他就半天再让自己数到一百。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九十九。
九十九……
咕噜——
一百没到,肚子先叫。
谢晏辞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口馒头,边吃边道:“吃吧,谁能吃得过你啊!”
吃完这顿可就没下顿了!
哗啦一声,铁门上的锁链开了,谢晏辞听的清楚,一个支棱从地上爬了起来。
吃吧,他的下顿饭好像要来了。
姬玉轩走了进来,还没等他将东西放下,谢晏辞便道:“公子来了。”
姬玉轩没理他,将药碗放在他跟前,说道:“喝吧。”
谢晏辞去拿汤匙,可在外面坐久了,身子骨直打哆嗦,连个勺子都拎不起来了。
“公子……”
他求助的对姬玉轩道。
后者看他一眼,冷着脸拿起了药碗,盛了一匙,递到他嘴边。
“喝。”
——
姬玉轩:喝吧,谁能喝的过你啊!
谢晏辞:喝吧,一喝一个不吱声……
第205章 姬玉轩:我不爱他了
数月未见,若是让姬玉轩来说谢晏辞这人的变化,他最先提的定是这么几个字——
不要脸!
浴房之内,谢晏辞已经如愿以偿的泡到桶里了,却还是对着外面得寸进尺。
“公子仁善,可否再帮谢某一个忙?”
“说。”
“帮我搓个背呗?”
“滚!”
姬玉轩扔下葫芦瓢,溅了谢晏辞一脸的水。
厚颜无耻,当真是不要脸!
姬玉轩冷哼一声,束起洇湿的头发,径直离去了。
谢晏辞被水花打得猝不及防,抬手抹了把脸,道:“都是男人,搓个澡而已,公子别这般小气。”
地痞。
市井地痞!
堂堂西楚皇太子,只是上了个战场,怎的连瓤子都换了?
临走之前,姬玉轩听到他这么句,毫不留情的把一桶热水都倒了进去。
“烫烫烫烫烫烫!公子别加水了,再加都要煮熟了!”
姬玉轩:“……”
煮熟了就当下酒菜。
姬玉轩走了,大门一锁,抬脚就走,将谢晏辞一个瞎子留在了浴桶里。
“公子,公子?”
谢晏辞又唤了两声,确认真的是没人了,便光着膀子,坐在桶里,颇为手足无措。
……他这是,又触犯天条了?
衣服在哪儿?不知。
拐杖在哪儿?不知。
浴房的门在哪儿?还是不知。
谢晏辞靠着浴桶,简直是受够了两眼抹黑的日子。
他想出去,想了很多次,却都没迈出去。
万一,那小厮在这儿没走呢?他不就丢脸丢大发了?
谢晏辞思量半天,等到这水都变成温的了,他还是没能出去。
“……”
阿轩……
谢晏辞心里一跳,心尖尖上忽然冒出了个名字。
都说人在无助之时,最先想起的,便是最在乎的。他并非是忽然想到了阿轩,而是一直压抑着不发,一直想着等一切结束了他就去寻他。
倒不是缠上去,求一个破镜重圆,就是想远远的看着,哪怕这辈子都远远的看着。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了这样了,他想去到他身边,一直守着他。
谢晏辞垂着眸,人是在浴房里坐着的,可神思早已回到了西楚。
他现下只是受了重伤,盲了眼睛,在这庭院中每日还都有人照看着,尚且觉得难捱困囚,可四年前的姬玉轩呢?
那时的他得有多无助?
谢晏辞闭了闭眼睛,忽的笑了起来。
走到半路,姬玉轩转脚折回,刚进到这屋子里,便见着谢晏辞坐在浴桶里傻笑着,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姬玉轩抿了抿唇,眼底蓦的多了抹忧心。
他不记得这人脑子有什么问题啊?还是前几日的窗口开得太大,真就给他吹傻了?
“起来,帕子衣衫都放在了玄关处的凳子上,自己穿好了出来。”
姬玉轩扔下这么一句,独自回了厅堂。
谢晏辞却是身形一僵,嘴角也顿在了那里,好半天没反应。
姬玉轩等了片刻,没听见水声,倒是听到了谢晏辞的惊呼。
“不是……你一直在这儿?!!”
*
早春的杨柳吐了嫩芽,半月已过,寒风回暖,谢晏辞的眼睛里,模模糊糊的,终于能瞧见些东西了。
细细算来,他被关在这庭院里,竟已有百天,前半截儿受辱,后半截儿虽然算不得好过,但新来的小厮人还不错,并未怎的难为他。
谢晏辞能瞧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脚下的门槛,方一开始没留意,后来意识到了,第一个喊的便是姬玉轩。
“公子,我好像能见着亮光了。”
虽然看不很清,但已能辨得出轮廓。
他背后,姬玉轩身形一顿,半响才道:“……挺好。”
比他想的早了些。
谢晏辞会眼盲,是因着他给的汤药,复明是早晚的事,只是现下他身上的伤疾还未好全,复明的早了些。
但也无碍。
姬玉轩说罢又道了遍:“挺好的。”
你好了,我就该走了。
病了这么些天,谢晏辞手里的拐杖都要被他盘包浆了,待他能全然看清楚眼前东西时,院子里早没了第二个人。
他找了找,没找到,转身朝着身后看去,那扇一直锁着他的大门也敞开着,不知何时没了锁链。
“有人吗?”
没有。
谢晏辞走出了门。
他腿上的伤没好全,走路不利索,拄着拐杖往门口一站,过路的人都会瞧他一眼。
谢晏辞一愣。
看着眼前的情状,他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关他的地方不是皇宫王府,不是偏僻的郊庄,而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旁,一座门朝着长满石苔的胡同,清幽又雅致的院落。
谢晏辞握着木棍的指尖泛白。
为什么?
为何?
救他的人是谁?看着他的人又是谁?
谢晏辞回想着近日的种种,脑海里陡然生了个大胆的猜测。
他心脏狂跳,恨不得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阿轩,阿轩……
扶着架车的路人从他身边走过,谢晏辞开口便叫住了他,询问道:“这里是何处?”
“此处名唤乌枝,这里就是镇子。”行人回道。
乌枝……
得了答案,谢晏辞松了手,他按捺不住的心跳也随之冷静了下来。
不是临昭上都,不是药王谷,也不是,阿轩……
谢晏辞茫茫然的道了谢,靠在那门框上,笑自己痴心妄想。
姬玉轩是临昭皇帝的亲弟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王爷,怎么可能会来小小的一座镇子上,又是救他,又是给他喂药的?
不可能。
他见着自己,一准的跑,怎会守着他?
……
竹楼。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药王看了过去,道:“回来了?”
姬玉轩合上门,答非所问道:“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救谢晏辞,是因着芝儿,因着临昭。
芝儿把命给了谢晏辞,谢晏辞也是因着临昭负伤,所以此一回他得救。
但这之后,他们就彻底两清了。
“师父。”姬玉轩坐了下来,托着脸,说道,“我想清楚了。”
“什么?”
“我把他给我的都还回去了,我们两个再没纠葛了。”
“嗯。”药王漫不经心的应着,“你打算如何?”
“我不爱他了。”
第206章 那孩子,像极了阿轩……
困着谢晏辞的从来都是一叶障目,若非是他眼盲,在他醒来之际,便会从那院子里直接逃出来。
他在院子里又养了几日,才拿着姬玉轩留下的银子,走了出来。
先是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又吃了碗街边的馄饨,见着四下里没什么人,身形一转,进了个隐蔽的铺子。
“客官,要买些什么?”
这是个棺材铺,谢晏辞什么都不买,反而拿起案上的纸笔,兀自写了起来。
待墨笔放下,掌柜的看了眼,便端着纸条去了内堂。
西楚太子的暗卫营有四处,每一处的职责都不一样,这其中的一处便是遍布九州,专门用来探听消息的。
谢晏辞只是进这铺子里坐了会儿,再出来时,身后便已经跟着侍从了。
“段和。”
“属下在。”
谢晏辞看着手里的木棍,问道:“孤失踪这么些时日,你们可有派人寻找?”
段和拱手应道:“沉风大一直在派人搜寻,人手多数是在季渊和临昭的边界,没曾想,主子竟会委身在这里。”
谢晏辞笑了笑:“没什么不可能的。”
“你一直在乌枝,这些时日,此处可有什么稀奇的?”
段和略顿,想了想,道:“一切如旧,并未有什么不同。”
谢晏辞回身看他,神情疑惑起来:“你确定?可这一路走来,我总能听到有人议论一对父女,父亲病重,女儿在医馆门口,一个接着一个的求,可有此事?”
段和垂首,听了此话,眸光忽闪起来。
没做多想,他便道:“前些日子是有这么个事儿,不过这种事儿在乌枝并不稀奇,属下以为,没什么好说的。”
此言落地,谢晏辞看了他一眼,手指点了点便道:“段和,你该在朝为官。”
段和找来了马车,用了三四天的功夫,将一切都收拾妥当,准备护送谢晏辞回西楚。
上了马车,谢晏辞忽的想起一事,对着段和道:“对了,前几天孤说的那对父女,现下如何了?”
马车前方有车夫,段和是骑着马匹,在一旁护送的。
他道:“主子,那对父女被乌枝的妙手回春堂救了,里面的神医还找了小厮专门照顾着,属下听说,他们是因着战事牵连才来的乌枝,属下便也给了些照顾。”
谢晏辞点头:“那就好。”
段和在外面又等了会儿,见着里面没动静了,才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怎么说呢,伴君如伴虎,他算是体会到了。
原先他一直是在乌枝,从未见到过真正的主子,谁能想到一见着便是在这么个情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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