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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微臣的医术,尚且难以盘活这本源之水,殿下若为着云公子着想,还是早日带他去见见禹州司老之子,司淮吧。”
姜华清说罢便带着药箱离开了,独留谢晏辞一人在原地静默了许久。
仲夏时分风和日暄,京城街道两旁绿柳成荫,丹雘虹桥上珍奇市易,箫鼓喧空,但若置于最高点向远处眺望,便能看到京畿处的青山葱葱,绿水浓浓。
鸿福楼的雅间之内,萧逾白站在窗口往远处看了许久,才等到谢晏辞的到来。
“太子殿下。”萧逾白抱拳行礼。
谢晏辞抬手示意他起身,而后两人相对而坐。
“萧公子今日寻孤,所为何事?”
萧逾白倒酒的手一顿,倒是没想到谢晏辞会这么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太子殿下似乎很急?若是有要务在身,你我改日再聚也不迟。”萧逾白道。
谢晏辞摇头否认了,如实说道:“并未有其他要务,只是烨儿还没醒来,留他独自一人在东宫,我不放心。”
“那位云公子?”
“对。”
萧逾白眉头皱了起来:“你当真……”原本还以为谢晏辞不会对这人动什么感情,现下看来倒也并非如此,但也着实超乎他的意料了。
“你这般上心可是移情别恋了?他日容和回来了,你又该如何?”
谢晏辞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太子,待到入学之龄入国子监读书时,他们这些王侯将相之子里,资质卓越者是有幸能跟着一道听学的。
说来他也算是与谢晏辞一道长大,他们又有着一层表兄的关系在,他便比别人更亲近谢晏辞一些,因而谢晏辞的许多事宜他都略知一二。
就比如,谢晏辞一直倾心容和。
彼时的太子太傅正是容和的父亲容太傅,皇帝见着容和相貌讨喜,便提他做了谢晏辞的伴读,这一伴,便是十三年。
直到后来容太傅被贬辞官,离开了京城,谢晏辞才与他分开。
萧逾白一直知晓谢晏辞对容和情根深种,所以即便这些天满城流言都说着谢晏辞宠爱云烨,他都是不信的。
当初他对容和有多好,为了容太傅一家做了多少,他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云烨,也不过就是个玩物罢了,男人吗,总要有发泄的地方。等到容和回来,这上京城定然就找不到他这号人物了。
可眼下,谢晏辞好像并不是要玩玩。
提及容和,谢晏辞眸子里掀起了一丝波澜,只那么一瞬便又转为平静。
“别胡说,容和在孤心里的位置,谁都替代不了。”
萧逾白听他这么说便稍稍放宽了心,随即想到了昨日宴会之事:“自从这个云烨出现在你身边,太后便没少向你发难,如今他又跟沈二公子一案牵扯不明,你若是对他无意,倒不如早早将关系斩断了。”
“也算是给容和一个交代,待他回来,也能免去诸多事端。”
回来?
谢晏辞心下绞痛。
容和再不可能回来了。
两年前他遍体鳞伤的来找自己,求自己救救他,可他想尽了所有的法子,能用的都用上了,也依旧没能将人留下来……十五岁那年他没能留住容太傅,眼睁睁的看着他举家搬迁离开京城,二十岁那年容和再次来求他庇护,他依旧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对容和一生有愧!
“这是孤自己的事情,孤心里有数。” 谢晏辞敛下眼底的痛楚,强装淡然道,“萧公子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多读读圣贤书,想想怎么把偌大的萧国公府给盘起来。”
说罢,谢晏辞起身离去,背影孤傲淡漠。
萧逾白:“……”
“昨日我可听沈文耀说他不仅将那贼人抓伤了,还看清了他的面容。谢晏辞,你小子最好给我当心着点!”
谢晏辞脚步片刻不曾停顿,任由萧逾白在他身后说着,抬脚迈过门槛,关门,动作行云流水。
萧逾白:“嘿!”这破弟弟越大越不好管教,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那般可爱乖巧了。
*
东宫。
云烨扶着刺痛的太阳穴悠悠转醒,挣开眼来,却只见雾蒙蒙的一片。
没有镂空的雕花窗桕,没有铺着锦缎薄绸的床榻,也没有他闻惯了的甘松的味道。
这里不是平溪宫。
他在哪儿?
云烨抬手去遮挡自己的眼睛,却不想捞得了一手的冰水,他陡然坐起身,发现自己竟一直躺在水里。
举目向四周望去,茫茫薄雾之中他竟是孤身一人,无物,无声,只有身下的海水和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天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海面上?
他沉不下去,也找不到陆地,他好像被什么束缚在了这里。
“行墨!”
云烨下意识的唤道。
来个人带走他。
他不想一个人丢在这里。
声音朝着四处散去,在他的耳边来来回回游荡了好多遍,但是一直没有人回应他。
谢晏辞不在。
他为什么不在?
“谢晏辞!”
第15章 他快要死了好像
“谢晏辞…”
酷暑的天气,床榻上的人儿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谢晏辞去碰他,无论是额头还是躯体,都如同刚从冰窖里挖出来一样。
“谢晏辞!”
“我在!”
睡梦中云烨猛地抓紧了被褥,万分惶恐的喊着他的名字,谢晏辞一把握住他的双手,安抚道:“我在,烨儿别怕,我一直在……”
云烨自己也被惊醒了去,睁开双眼,眸子里满是惶恐。
“谢晏辞……”云烨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一直不停的喘气,边哭边喊谢晏辞的名字。
谢晏辞把人紧紧的揽在怀中,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手掌在后背上不停的给他顺气。
“可是做梦魇着了?”谢晏辞嗓音低沉有力,莫名的能给人安全感,“都是假的,烨儿不怕,忘了就好了……”
云烨脑海中一直是那个梦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找不到谢晏辞,他在海面上跑了好久好久,最后双腿跑的生疼,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刀刃上。
他跑的脚下血迹蔓延,实在是走不动了才想起撩起衣摆,去探查自己的双脚。
可是,可是……
云烨眼角滑出了一滴泪来,晶莹剔透,顺着他的脸颊落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
不像是水滴在了地上,倒像是什么玉珠坠盘,万般清脆。
“行墨……”云烨惶恐不得安宁,他好害怕那个梦是真的,好害怕谢晏辞不在他身边,他急需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
“你不是说过我家被满门抄斩了吗?我的父母双亲你也给安葬妥当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见他们,我想去祭拜一下……”
他失忆之后就如同一个漂泊的浮萍,唯有谢晏辞能抓住他的根,告诉他他应该是谁。
谢晏辞蓦的收回了脸上所有的神情,包括眼神中一直汹涌着的爱怜。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他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吓得云烨心中一跳。
“……就是想他们了……”云烨察觉到谢晏辞不高兴了,他松开手臂,从谢晏辞怀中退了出来,端坐在床榻之上。
眼中黯然难以掩饰,可他还是开口说道:“若是不行便算了,不打紧的……”
谢晏辞没应,帮他把被褥拿了过来,披在他的身上:“可还想再睡会儿?我陪你一起,嗯?”
云烨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闷声应了句:“好。”
流云缓动,月色初上,平溪宫各处掌起了灯,映的青砖石板路上一片亮堂。
谢晏辞一身玄衣伫立在阁亭内,屋檐上的美人灯影影绰绰,打在他身上,倒显得有几分不真实起来。
“拜见主上。”
阁亭旁的枝丫略微几分颤动,沉风便出现在了谢晏辞跟前。
“如何?”谢晏辞问道。
“之前奉主上之命去调查临昭九王爷姬玉轩,此人行踪不定,难以琢磨,属下在临昭潜伏多日,也只得到了这些消息。”沉风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密函,交到了谢晏辞手中。
谢晏辞接过之后,并未急着拆开去看,而是说道:“此事先放一放,孤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主上请讲。”
谢晏辞喉结微动,轻轻扯了扯嘴角,眼里戾气一闪而过:“孤觉得,沈文耀活的够久了……”
……
沉风离开之后,谢晏辞带着密函去了书房,密函看过之后,谢晏辞本想直接燃烧殆尽,转而却想到了姜华清对他说的话。
姬玉轩行踪不定,如今临昭皇室放出消息,称他早已在药王谷避世不出,焉知这并非临昭皇室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呢。
一年前临昭皇室夺嫡闹得腥风血雨,九王爷姬玉轩亲自带着星宿令前往救驾,踩着万人尸骨将自己的皇兄扶上了帝位。如此具有铁血手腕之人,临昭新皇登基之后,当真会留他存活于世吗?
姬玉轩若当真逃过了自己皇兄的绞杀,那他会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西楚与临昭接壤,离得最为接近,两国又是敌国,而姬玉轩曾经顺手点拨的司淮正好是西楚之人,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
谢晏辞瞳孔微沉,晦涩不明。但手上的密函却被他悄然放了下去,压在了案牍之下。
他揉了揉眉心,张口又唤了一人前来:“月川。”
“属下在。”
“之前吩咐你的事尽快去做,切不可有任何纰漏。”
“是!”
一切事情了解,谢晏辞又回到了卧房内,将下了露水的外裳除去后,轻手轻脚的上了床榻。
*
浮云缥缈,湛蓝的天色渐深,不知不觉间竟已入了秋。
阳光和煦,微风不燥,倒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只是云烨身上的衣衫又加厚了些许。
他跟个药罐子一样,总是带着病气,又像是菟丝子,攀附着谢晏辞。离开了这棵大树,他便连活下去的目的都没了,尽管最初的他不愿,但谢晏辞还是做到了,彻彻底底的让他成了一个花瓶,一只金丝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那个梦开始,亦或者往前推,不让自己看医书,不让自己插手政务,不让自己管家,不让自己……
他明明知晓谢晏辞就是想完完全全的掌控着他,可他为什么不挣扎了呢?
云烨倚在贵妃榻上,透过窗棂看着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的乱叫,一通乱飞,差点没闯进来砸进自己怀里。
云烨忍俊不禁,可刚笑没两声便被一阵阵的咳嗽打断。
他身子骨的确是不好了,他在想自己还能不能熬得过这个深冬。
他知道,姜华清已经没法子修补他的身体了,西楚太医院的人都快要没办法了。
他快要死了好像。
“微臣见过云公子。”刚刚平复了咳喘,姜华清便又拎着他的宝贝药箱过来了。
云烨十分熟练的把手腕递了过去,说道:“姜太医,何必呢?”
嘴角挂着凄惨一笑,姜华清觉着他现在不是在悲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在痛苦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而是看开了,想要生死随缘了。
姜华清心道不妙,云烨若真是存了死志,那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云公子何必这么悲观,太子殿下不是已经打算带你去禹州,找司老之子司淮了吗?那人曾受药王谷弟子的点播,医术绝对在微臣之上。”
云烨微怔。
“什么?”
第16章 谢晏辞:你乖乖等我回来,千万不要乱跑
姜华清把司淮的事情给谢晏辞说了。
“微臣自作主张,还请殿下责罚。”
谢晏辞面色阴沉,对姜华淸一字一句道:“云烨存有死志?”
“微臣不敢独断,只能说是有这个可能。”
谢晏辞:……
“你下去吧,孤再好好想想。”
姜华淸沉吟片刻,捻着胡须,不愿离去。
“可还有话要说?”
姜华淸如实道:“殿下恕微臣斗胆,云公子既已知晓司淮,定然会去见上一面的,不若与那司淮取得联系,早做打算……”
“孤不会让他去的!”谢晏辞口吻笃定,铁了心的不愿云烨离开这东宫一步,即便是余下的岁月不多,他就不信这些太医都是草包,能会找不到任何的解决之法?
姜华清看着谢晏辞,眼中颇为无奈,甚至带着些悲悯。
他虽不知,太子为何会如此执拗的不让云烨恢复记忆,但他却看的清楚,太子对云烨,绝对不是当个男姬看待那么简单。
花开堪折直须折……
“万望殿下不要行后悔之事才好。”姜华清说罢,起身告退,弓着身子迈出了门槛。
平溪宫的采光一向很好,一间屋房会开出多扇门窗,檐廊拐角处时常有那么一两个窗户是被宫女支起来的。
现下正值午后,一般这个时间云烨都会小憩一段时间,可是今天姜华清告诉他,禹州司淮之子,或许能救他一命。
他还不想死,他总觉得过去对他很重要,他应该找回来。
还有谢晏辞,他还想再陪陪他。
所以他趁着这会儿谢晏辞会下值回来,便来了这书房。
却不曾想……
“公子……”宝源心下不忍,怕他摔倒,忙搀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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