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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秘密
城西,秋风街4号,当季云成站在这里,面前是两扇剥蚀了颜色的大门,但还相当结实,季云成上前推了推,发现大门从里面上了锁,他看看四下无人,用力敲了三下,然后将耳朵贴着大门,听到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快到门口的时候,又迟疑了一下,季云成不失时机地对着门缝喊了声:“桢儿,快开门!”
“师傅!”李桢见到季云成的那一刻,像个孩子般的泪如雨下,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只隔了两个晚上,但师徒俩都有再世为人的唏嘘。季云成返身关好大门,示意李桢往里屋走。
李桢把前后情形一一和季云成说了。季云成道:“朱七的意思很明白,他不能留下你在身边,所以我们只能离开洛阳。但你离开林府时许多人见到,朱七放你走,必然是想了法子冒了风险的,这就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越早走越安全。那就,走吧。”李桢点点头,指了指椅子上的包袱。正要往外走呢,李桢想到朱通,说:“师傅,朱通说过两天会来这里。”季云成说:“走吧,他见不着我们人,自然知道我们走了。走,免得夜长梦多,这会还能出城,出了城,我们一直往西走。”李桢跟上季云成的脚步,忧虑地问:“往西,我们可有去处?”
“有!”季云成头也没回,只是加快了脚步。又一次,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李桢紧紧跟上,他没有选择。想到昨天还想把自己交还给朱七,一死了之,心中便对这个急急走在身边的人有了愧意,季云成没有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从十多年前就合并到了李桢的人生里,他活着,就是为了李桢活着。李桢这样想着,脚下也有了力量。他心中有一本书,书上一一记下的是那些人,他们为了他,时刻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季云成,朱七,朱通,还有十多年前把他从深宫里接出来的不知名姓的人。
洛阳向西,便是长安,一路之上,李桢的记忆仿佛复活,点点滴滴,在心头涌动。只是,颇时的长安,经过了多个藩镇政权的占据,烧杀,掠夺,一场又一场血雨腥风,把她每一寸肌肤都烧灼成焦炭,散发出血腥味,她曾经的繁华与美,成了最重的罪。比起洛阳,长安几近空城,只不过这近一年来的安定,让她恢复一二。人心是有定位的,很多人,一生只有一个方向,向着长安去。李桢和季云成都是如此,但他们知道。长安,至少今天还不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季云成带着李桢一路向西北,到了奉天境内。
在朱七的临时住所徐府,李桢事件之后,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状态,抓住并处死这条大鱼让大家处于无尽的欢悦激动中,快两个月了,不仅那神秘名单上的人员悉数解决,还额外完成了任务,也正在这个时候,朱七接到汴梁皇宫来的急报,说皇祖母身染重病,危在旦夕,着他即刻前往。朱七看完信,一张脸慢慢黑了。
朱通知道皇太后对朱七意味着什么,把这边的事情一一交待了黄保,轻车简从,很快整装出发。朱通不知道的是,朱七心里的变化。本来,他正处在李桢离开的黯淡中无法脱身,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一路之上,朱七只是拍马狂奔,不眠不休,随从们哪敢多言语,因此不消三天,就到了皇宫大门口。朱七勒住马头,抬眼一看,幸好,大门口仍是从前模样,他害怕门楣上已经挂满了素幔白帏,而他的老祖母,再也不会睁眼看他。飞身下马,直奔慈宁宫,病榻上的太后,比朱七预想的精神一些,饶是如此,朱七仍然忍不住放声痛哭,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力量将从他面前将祖母带走,而他则无力阻拦。
皇太后看看跪在面前的朱七,三个月没见,这孩子变了许多,但也说不出是哪里变了,成熟了,沉稳了,孩子气不见了,面孔上也显出坚硬的轮廓来,或者说冷峻。皇太后自然知道朱七被派去洛阳所为何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到了朱七的一双手上,此刻,它们扶在膝上,骨节粗大,手指修长有力,盖住了整个膝盖,这是一双成年男人的手,或许它们已经沾染了杀气与血腥,将慢慢失去温度。
皇太后示意左右出去,单单留下了朱七,一双混浊苍老的眼睛看着朱七,目光复杂,欲言又止,但今天是最后的机会,她在选择说与不说之间挣扎了太久,临到终了,突然心明眼亮,从前的纠结都不存在了。她只是想着,怎么说才能不吓到眼前的孩子,但不管怎么说,朱七的命运已经被自己改变,他再也回不去从前,他怨她也好,恨她也罢,他只能顺着她为他写好的剧本前行。如果这样的话,她今天就不应该把他召来,是什么让她放弃了之前的想法,告诉朱七剧本可以改写呢?
朱七承受着祖母复杂的目光,心里隐隐不安。这时,祖母开口了:“七儿,有件事情,现在说出来也许晚了,但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朱七心里一荡,这个秘密一定关系到祖母对他特别的宠爱,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从小没有母亲的缘故,啊,说不定是关系到母亲的秘密。朱七挺直了身子,洗耳恭听的样子。皇太后说:“朱七,你不是朱家的孩子。十多年前,我在汴梁郊外的百草寺进香,你知道,你父亲当时年年在外征战,杀人无数,他自己的人头也是朝不保夕,我去寺里进香,都是为着保他的平安。当时,你的母亲带着你也来进香,你还在襁褓之中,三四个月大,生了不知名的重病,性命垂危,你母亲身心焦虑,无可奈何,带着你来望菩萨。我在偶然之间,看到你虽病得奄奄一息,可你身上红光氤氲,祥云缭绕,我当时就知道这是你我的造化和缘分,便同你母亲说要带你回府,我保证请遍天下名医医好你的病,我的条件是,你母亲不能来看你,你们的母子情份到此为止,你就作为朱家的孩子来扶养。”朱七怔怔地听完,问:“我母亲她,同意了?”“兵慌马乱的,你才三个月大,又在重病之中,你母亲没有别的选择。”皇太后说完看着朱七。母亲,还有什么百草寺,听着那么熟悉,哦对了,去年冬天,遇到李桢的那个破庙,原来,自己也曾是那破庙里存身的孩子啊!
这一刻,朱七的脑门上好像劈开了一个洞,天地间的闸门瞬间打开,无数答案滚滚而来,几乎砸晕了他。为什么祖母独独宠他,为什么父亲对他的态度那么奇怪,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像个吉祥物,为什么人家都有母亲,只有他无所凭依,为什么他在身边时,父亲总能打胜仗,为什么祖母每次对他说寸步别离你父亲,为什么......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吉祥物,他不是朱家的七公子,更不是什么七皇子殿下,那么,哪里是他的来处?在他被抱入朱府后,他的母亲又去了哪里?她有没有思念他,想办法来看过他?朱七的母亲,她又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当她把朱七交给朱太夫人时,又是怎样一种心情?
朱七只觉得脑袋嗡嗡响着,生生的疼。他望着祖母,不,皇太后,明晰的身份突然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不是疼爱自己的祖母,她只为自着他能保护她的儿子朱批。因为她知道,朱批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她只不过是以这样的方式安慰自己。
朱七问皇太后:“那我的母亲是哪里人氏,我原来的家,又在哪里?”祖母看着朱七,摇了摇头,说:“七儿,这个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你父亲知道。你的身份不会有改变,你也没有别处可去,祖母就要走了,我想你应该知道自己的真实来处,以及,你的确有能力保护别人,如此而已,什么也不会改变,也不要去改变它,听我的话。祖母谢谢你,若不是你在你父亲身边,他也不会有今天,这是上苍对朱家的恩赐,祖母就要去天上回报这份恩情了。”
怎么会和以前一样呢?当祖母示意朱七离开,朱七像个木头人一样走回自己的西院时,他感觉这个地方前所未有的荒凉,这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不,这不是他的地方,难怪兄弟们之间不亲近,难怪他在这里总是格格不入,难怪父亲无法走近又不能远离。可是,十六岁的七皇子又能去哪里呢?天底下还有比这里更安全,更高贵,更好的去处吗?朱七没有选择,他也不想选择,祖母说得对,他的生活不会有改变,既然他是吉祥物,父亲仍然需要他,慢着,祖母说什么?说他身上红光氤氲,祥云缭绕,是大富大贵之相,那么,这预兆已经实现了,还是在日后?日后?朱七心里别的一跳!
第20章 变故
朱七白着一张脸回到西院,朱通不放心地看着他,朱七摇摇头表示没事,奇怪,自己看着朱通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好像朱通看穿了他的身份一样,其实,朱七知道,包括朱通在内所有人都以为朱七是朱批在战场上生下的孩子,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从前和以后都不会。朱七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朱通问询的眼光,道:“皇太后的病不碍事,她只不过是想我了。朱通你这半日在哪里,外头有没有新鲜事?”朱通为人实诚可靠,又不多言,在府上颇有几个好友,自然第一时间知道了些信息,七皇子所问,想必指这些吧。朱通看了看门外,低声说:“听说大皇子和二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斗的厉害。皇上静观其变,不动声色。”
储君之位,一直以来,朱七也以为只在于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花落一家,大皇子的优势明显,他有皇后娘娘在一边撑腰,自古立嫡立长,名正言顺,没想到二皇子用上了王氏那一招,有段时间,父皇明显倚重二皇子,自己带着老大出去打仗,让二皇子监国理政,只有太子才有资格监国理政,父皇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父皇这么做,一定是在释放某种信号。可是,现在的情形又不一样了,大皇子一着奇兵,找了个颜雨桐来,而且旗开得胜,颜氏很对父皇的胃口,二皇子又落下风了。朱七一直抱着看好戏的姿态,这会更是,他都不是朱家的人,这本来就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太子之位就更远了。他和两位哥哥的关系都平常,立谁做太子都和他关系不大。想到自己这几个月在洛阳的所做所为,朱七一阵恶心,差点呕吐。早知如此,自己何故要去欠下无辜的人命呢!还有李桢,李桢是朱家的敌人,但不是他朱七的敌人哪!朱七突然很羡慕李桢,他也想像李桢一样天涯漂泊,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他要是离开朱家,朱批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而一个十六岁的无名无姓无权无势的他,又怎么能保护李桢呢!祖母说得对,他要在这皇宫继续以七皇子的身份生活下去,什么也不会改变。唯一改变的,是他的内心,他的看不见的内心里,有些东西碎裂了,有些东西崛起了,乱哄哄的,无法平静下来。
朱七不关心别人,大皇子和二皇子倒是关心他的很,次日,大皇子朱谊便着人请他去和谊宫吃饭,朱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答应之后,他才想到或许会在那里遇到一个人,可是,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总归要面对她的。又或者,朱七根本不会遇到她,她在别处呢!
但不巧,这天的颜雨桐正在和谊宫,而且,这一天正是她十六岁的生日,因为皇太后病着,大皇子也不敢明目张胆搞什么生日宴,只说为朱七洗尘,悄悄召了大伙来相聚,朱七自然不知道,连生日礼物也没有准备,想着只好日后再补了。颜雨桐见到朱七,面孔明显有惊喜,笑吟吟道:“听说七弟从洛阳来,我也是洛阳人氏呢,说不定你路过我家门前。”朱七笑笑,再怎么,心里还是十分不适意,好在颜雨桐只坐了一会就走了。大皇子端着酒杯来到朱七面前,敬了他一杯,说:“七弟,我听说你在洛阳立下大功,找到了前朝昭宗的二皇子?”朱七点点头。朱谊又说:“父皇听了不知道多高兴呢,我也替父皇谢你一杯。”朱七端起来一饮而尽,心想,要谢我的是你自己才对,这些前朝的人,最终将都是你的障碍,而不是父皇的。朱七这下很明白,大哥是跟他攀交情来了,便也回礼说:“皇兄说什么感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么!为了大梁的万代江山,我们都义不容辞。”这天的朱七喝了个人仰马翻,不省人事,朱谊只道是朱七为兄弟情深,哪里知道今天朱七心里塞了个天大秘密。
当晚三更,朱七刚刚睡下,慈宁宫那边就传来信儿,让他速去。朱七知道大事不好,慌里慌张穿戴了奔过去。皇太后已是张着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双目紧闭,胸部急剧起伏,仿佛她全身的力气都在这呼吸上,无暇其他。朱七走到床前,跪下来拉着太后的手,百感交集中,唯有泪水涔涔而下,稍后,各宫的人都到了,见到朱七如此,无不哽咽落泪。朱批走到朱七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也是泪如雨下,饶是心里悲苦一片浑沌,朱七仍然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的力量,它执掌天下,生杀予夺,说一不二,而此刻,它与他只隔着薄薄的衣衫,肌肤相亲,传递着温暖与力量,在即将离去的皇太后面前,在众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真正的父子。可能皇太后也想看到这一幕,她突然间睁开了眼睛,也看到了他们,好像还微微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目光在他们脸上轻轻扫过,眼睛安详地闭上了。
“太后去了,皇上您节哀!”太医放下皇太后的手,太监宫女们开始忙碌,朱批和朱七仍然呆呆地跪着,而身后,已是哭声一片。
逢丧废乐,以示哀悼。整个汴梁城都沉浸在安静与哀痛之中,皇宫自不待言。除了出席必要的礼节往来,朱七大部分时间都在西院度过,这两三天里,他接收的信息量巨大,需要时间来消化。他不得不想到一个问题,皇上允许他的存在,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太后,换句话说,他是皇太后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吉祥物,如果皇帝本人不信这个,那么,从今往后,不要说朱七的皇子身份,就是他的性命也有可能不保。如果皇帝信朱七确是大富大贵之身,那么,他或许会更加猜忌他,要除掉他。思来想去,朱七只觉得冷汗滚滚,无法安宁。但他没有别的出路,离开皇宫也是危机重重,不知觉间,他和李桢成了同道中人,不,他比李桢更惨,因为皇帝知道他的身份,而且,他的身边没有季云成。孤单而惶恐的日子里,朱七更加想念李桢,不知道现在他身在何处,是否安全,而他与他,今生是不是还有相逢的机会。朱七也更加理解李桢多年漂泊无依所形成的惊弓之鸟的心态,人活着,太难了,普罗百姓难,皇亲国戚也难。被逼至角落的朱七,唯有自救一条路,还有,是皇太后预知他的大富大贵之命,他必须相信这个,它能保全性命,也能给他自己力量。而且,他要赌一记,皇帝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将始终如一。
其实,皇帝也在思索着同一个问题,想着朱七来到朱家后的桩桩件件,权衡利弊得失。大富大贵?朱七从一名不文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到如今的地位,是不是就是他命里的大富大贵?如果是,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如果不是,那,难道要把朱家的天下让给他,才配得上他命里的大富大贵?不,朱批已经有了太子人选。这几年,他是明显感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他要早些把太子之位定下来,早作准备,天下方可安定。朱批心目中的太子人选是大皇子朱谊,虽然在他和王氏如胶似膝时他动摇过这个念头,那时他简直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老二夫妇,他没有见过比老二更灵活更孝顺更豁得出去的孩子,朱批知道大规模的战争年代已经过去了,治国与打仗不同,或许老二的才干更加合适,一度,他为怎么安排老大伤透了脑筋,但现在他想通了,老大虽然性子木讷,欠缺点灵活性,但他模仿能力不弱,年轻美丽的颜雨桐也更得皇帝的欢心,这份定制的礼物更重更珍贵。再说了,老大的嫡长子地位是明明白白在那儿的,废长立幼,是多少皇朝悲剧的起始。朱批感到自己老了,无力应对朝堂之上必然爆发的那些山崩地裂般的反对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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