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汴梁人士,因一场大火,家道中落,亲人离世,与父亲相依为命投亲至此,我与林府小姐乃是指腹为婚,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李桢答得流利,眼角的余光看到,季云成仍在沉睡,他镇定地看着面前的军士。
“抱歉,虽说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但我们奉上面的命令,要带你走一趟。”军官答道。
“你们要带小婿去哪里?”林老爷上来,小心问道。
“这个不便奉告,我们要带李桢去问个话。走吧,李桢。”军官示意李桢,面面相觑的客人已经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李桢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林老爷,突然想到今晚的另一个主角,林珠玑,她怎的这会还没有来到喜堂?想必有人通知她事有变故,她折回秀楼去了。李桢整整身上的衣衫,对林老爷作了个辑,便随着军士们出去了。恰恰在这时季云成醒了过来,但也只是张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又睡了过去。林老爷着急又无奈地看了看他,叫佣人送回房去。
出得林府,李桢被蒙上眼睛,塞进了一辆马车,外面早已经一片漆黑,只听的那马儿得得得,曲里拐弯走了很久,才停了下来。李桢被拉了下来,并不解下眼罩,被人牵着又走了许久,才进了一间房,即使蒙着眼睛,他也能感到屋子里明亮的烛光,稍后,有人解下了他眼睛上的黑布,李桢要过一会才能适应光线,慢慢抬起头来。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面孔微黑瘦削,星眉剑目,神色冷漠,李桢眼不错珠地看着他,对方也是,直到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朱七少爷,怎么是你?”李桢穿着一袭红衣,张着口,惊诧莫名。另一边的朱七也愣住了,面前的这个人,一袭喜服,样子呆呆的,可不就是李桢么!大半年了,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见,朱七一时不辩悲喜,只是看着他。李桢没有多大变化,比起去年冬天那个苍惶的少年,他更加沉静了一些,或者是长大了一些。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功夫,兜兜转转转中,他们真的又见面了,朱七内心涌起一种无法名状的酸楚热辣,强烈地冲击上来,有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半年前的一幕幕在这一瞬间照亮,通通逼到眼前来。黄保刚刚说什么来着,他们进林府时,这个李桢正在要和林府小姐拜堂呢,结果新娘子都没到就让他们带走了。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李桢心里明白,朱七更清楚,黄保在一边看得出神,他对李桢是抱有厚望的,一方面是他的名字年纪都符合条件,另一方面是他的身世,听说他们是几个月前来洛阳的,先是在林府做私塾先生,后来才与林府小姐订了亲,保长说林老爷为人清白可靠,李桢也绝对清白可靠,是林家从小定的娃娃亲,可在黄保看来,娃娃亲这种如何靠得住,既没人证,也没物证,再说了,他又求功心切,宁杀三千,不漏一个,因此即便是新婚之夜,他也不管不顾地将李桢提溜了来,这下可好,居然是朱七少爷的熟人,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进退,直到朱七对他挥挥手,让他也退下,他隐隐觉得情况有点不妙。但这能怪他吗?这些天来,他们不都是这样做事的么?
屋子里终于静了下来,静得耳朵嗡嗡响。
还是朱七先开了口:“李桢,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我找了你很久。”
又一次落在朱七手上,李桢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比起刚刚一路而来的慌张,他此刻的心情平静了许多。朱七问他去年为什么要离开朱府,难道他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这怎么可能,朱七今夜又不是请他来作客的。李桢抬头,正迎上朱七问询的目光,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怎么回答,才是他想要的?
李桢说:“我有一点私事,不得不走,原谅我不告而别。谢谢你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里有了点无奈,也有了点戏谑,更有了点坚持,不管当时是走还是留,李桢注定要落在朱七手上么?朱七听出来了,李桢的话让他从温暖的回忆来到了现实,是啊,现在,他拿李桢怎么办?像前面几个嫌疑对象那样,严刑拷打之下,胡乱招供之后一杀了事?李桢那单薄的身子哪受得了这个,再说,朱七很想知道李桢真实的身份,但,他会告诉他么?刚才有一刹那,李桢看他的目光,让他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在父皇的登基仪式上,僖宗的目光,有的东西真不是轻易能改变的,它是血液,流淌在家族的血管里,无法根除。可是,朱七知道,无论如何,他不能杀李桢。当这空旷的屋子里只余下他们两个人时,面对着面,这个可以拥抱可以握手的距离间,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朱七示意李桢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茶杯。李桢依言坐下,坦然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朱七。
朱七说:“你一定知道了,为什么会带你到这里来。李桢,这是我从汴梁来洛阳的使命。我...”李桢笑了笑,他突然觉得这样挺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无法逃离这样的命运,那么就坦然接受吧,在朱七面前,李桢觉得这结局更加完美。他唯一担心的是师傅,待他酒醒过来,会怎样痛心疾首,可是也顾不得了,反正,师傅再也找不到他。
李桢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使自己离朱七更加近一些,看了看四周,说:“朱七,既然结局无法改变,我愿意在你面前说实话,我是昭宗的二皇子,李桢是我的化名,我师傅把我抱出皇宫时,我只有三岁,据说,我是唯一有幸离开皇宫的孩子,只是,我什么也记不得,只记得这些年来,与师傅奔波流离,居无定所,就像遇到你时那样,荒野破庙,一直是我们的存身之所。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死在你的手上,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如果说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要求的话,我希望我没有连累到林家,因为他们由始至终一无所知,还有,请放过我师傅。朱七,这就是我最后的请求。”
朱七一直看着李桢,看到他把话说完,他的脸色几乎没有变化,听完李桢的话,他才说:“你觉得我会处死你吗?”李桢笑笑,说:“说真话,我觉得你不会,但我不想让你为难,你我身处两极,处死我就是你的责任。而且,我愿意留下供状,写清一切情况,前朝的二皇子也许一钱不值,也许,值得几个钱。对你而言,这一定是件功劳。”
“我就那么想要这件功劳?用你的命来换?”朱七不屑地撇撇嘴。但他不得不承认,李桢说的,确是一条最简省的路,至少,他可以给他一个舒服而尊严的死法。可是,当你面对一个人,那么坦然地把命运交给自己,朱七觉得不堪重负。李桢是谁?一度他觉得他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人,一个带给他希望与生机的朋友,把他从孤单寂寞中拉出来,照亮他生命的人。
朱七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李桢只在一边喝他的茶,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朱七回头,看着李桢,后者的脸上风淡云轻,朱七突然有点恨,恨他把所有的难题都抛给了他,这个自私的人,他难道不能和自己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么?如果李桢求他,他会放过他么?朱七想到黄保的那双眼睛,他好像已经从他们俩身上看出了什么,而且,黄保早就认定李桢是条大鱼,为此他做过很多功课了。朱七要放过李桢,必定需要做更多功课,他与黄保,以及那些父皇布置在暗处的人之间,是一种螗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关系,或者更为复杂。朱七没有把握,凭他的力量,是不是足以让李桢平安无事,但他必须要试一试。
朱七将手放在李桢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李桢,你听着,我不会让你死,从今天起,你就欠了我一条命,你要好好保住你的命,因为它是我的。”李桢惊诧地看着朱七,因为相距很近,他们都从对方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孔,李桢看到,朱七瞳仁里的自己点点头。
“那,你若放走了我,你怎么对上下交待?”李桢问。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向我保证,你要活着,不能死在别人手上。你保证。”朱七的目光渐渐凌厉,李桢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眼神。活着,竭尽全力地活着,这些年,他不是一直这么做的?他不知道,追杀他们的,除了朱七,是不是还有别人,如果他落在另一个网里,那他又怎么活着?所以,他的答应有用么?可是朱七的意思他也明白,他的保证对他很重要,让他觉得为他做这一切是值得的。李桢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我的命是你的,我不会轻易放弃它。可是,我们要怎么办才行?”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里间歇息,一切明日再说。”朱七放下茶杯,带着李桢往里间走去。
这一次,朱七还是坚持让李桢睡床,他自己就睡在榻椅上,李桢也不坚持,这大半夜的紧张与疲惫,他的知觉都有些麻木了,也忘了与朱七客气相让,他也知道,他总是拗不过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躺下的时候,朱七开玩笑说:“该不会明天早上醒来时,你又不见了吧。”李桢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说:“我要有这本事,你也就抓不到我了。”
朱七没有作声,李桢的话提示了他,如何能让一个人凭空消失呢?不多久,床上传来匀静的呼吸声,李桢已经睡着了。朱七没来由地感动起来,一个人要在极度安全的环境下才能如此快的入睡,特别像李桢那样一贯神经紧张的人。他能睡着,说明他在自己这里感到放松和安全,可是,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朱七要怎么做,才能给李桢提供这样的依赖与安全呢?越想越清醒,终于,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前不久被他扔进大牢的人。
一大早,李桢还没有醒来,朱七就把朱通叫了来,如此这般地关照了他。朱通面色严峻,频频点头,转身去了。李桢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朱七笑吟吟地来到床前,说:“你醒了?一夜好睡。”李桢点点头,老实说,自己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朱七将手臂上搭着的一件白色袍子递给李桢。
“我找了件旧衣服给你穿,那件喜服,未免太显眼了。李桢,你这算是成亲了呢还是没有?”朱七尽可能地活跃氛围。
“堂都没有拜成,自然是没有成亲啊,拜你所赐,也不知道是应该感激还是怨恨。”李桢说。
“这么说来,那林小姐也不过是一厢情愿?”朱七一针见血地问。
“此生离乱无依,只不过想有一段安宁日子过,林小姐想必心里也是知道的。”李桢说得坦然,心里也没有愧疚,世间事,贵在你情我愿。林府愿给他一方庇护,他若真的成亲了,自然也担起丈夫与女婿的责任,如此而已。爱,对他这样朝不保夕的人来说,是太奢侈了。
朱七不得不承认,有时,坦白是最具有力量的。李桢也不避讳,当着朱七的面就把衣服换了,朱七把李桢的大红喜服拿在手上,重量超乎他的想象,想必材质和绣工都是极好,那衣服不仅色泽鲜亮,上面是传统的描龙绣凤图案,金线绣成,沉甸甸的重。
李桢穿好衣服,问朱七:“朱七,经过昨夜,你想出办法了没有?”从知道自己的身份开始,李桢本能地,再也没有叫过朱七少爷。整个江山都姓朱了,但要把朱七看成仇人,对李桢来说是有难度的,就像朱七也无法下手杀掉李桢,因此,他们只能想一个办法共存下来。
朱七对李桢肯定地点点头。
第17章 调包
话说季云成一觉醒来,已是次日下午,这一场宿醉,对他来说好像结束了前半场人生,醒来,是新的开始。他在床上舒展着腿脚,不愿起来,想想昨夜今朝,嘴角露出笑容来。房间里这么安静,阳光暖暖地,从窗棱上洒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风吹过,有恍忽的影子,光影随风而动,在屋子里造成一种奇异的效果,季云成看得煞是有趣,有多少时候没有关注过生活里这种生动的细节了,没有时间,没有心情,他和李桢,全部的生活只为了两个字,活着!现实很残酷,自己的心态也很可怕,总是无法安定下来,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在心里酿成惊涛骇浪。现在好了,可以依附林家,李桢是林家的娇客,自己,留下来或者离开都可以,十一年前,季云成就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活着,是为了李桢活着,只要李桢活着,他活着与否,都没有关系。
季云成伸长手脚,打了大大一个懒腰,才坐起来。
奇怪,喜事不过是昨夜的事,怎么门窗上的大红喜字都不见了。而且,整个院子安静得奇怪,李桢这小子怎么也不带着新娘子过来请安?季云成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穿衣起床,打开房门,伸头一看,外面还是静悄悄的一片,林家少爷放假三天,估计在上房玩耍,只是这李桢,按说该给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请安哪,难道也像自己这样睡过头了?想想李桢居然已经成家,欣慰之余的季云成心里十分不习惯,但他在心里暗暗笑了。
梳洗之后,季云成走出院去,正好在小径上遇到匆匆走来的管家林三,林三一见他,像遇了救星似的,忙拉了他出去。
林三说:“啊呀季先生,您可算醒了,我已经来过四次啦,您睡得那个实沉,不敢叫醒您。”
不祥之兆立即笼上心头,季云成忙问林三:“出了什么事么,管家?”
林三埋怨道:“还出了什么事呢,出了大事了,您是昨儿醉了不知道,姑爷给带走啦!连堂都还没有拜呢!”
季云成的头顶响起一声炸雷,让他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晃了两晃。
“桢儿给带走了?谁带走了他?”季云成抓住林三的衣袖。
“洛阳府的人,不由分说就把他带走了,那会,珠玑小姐还没到喜堂呢,所以,这亲,也没结成。林老爷一夜没睡,正找你商量呢,你又醉得不省人事,所以这一早上,我都跑了好几趟啦,快走快走,老爷快要急疯了。”
果然,林三带着季云成刚刚进屋,看到林老爷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季兄,你看这如何是好?洛阳府的人莫名其妙就把桢儿带走了,珠玑肯定哭得一夜没睡,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林老爷一把抓住季云成。
季云成说:“林三已经和我说了,林兄,有没有着人去外面打听?啊呀,都怪我,高兴得太早了,喝了个稀里糊涂。”
林老爷道:“一早就叫林三带人去打听了,可一点消息也没有。昨天的情形很奇怪,什么话也没有,就是要带桢儿走,我们哪敢阻拦。我怎么也想不通,李桢这孩子不是读书就是写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为何要带走他呢?季兄你可有头绪?”季云成心中已经凉了半截,但他极力安慰林老爷:“林兄,恐怕是官家弄错了,我这就去街上探探消息,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桢儿又不是惹事的人。”
“正是呢,那你辛苦,我们在家等你消息。”林老爷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急急去绣楼上看女儿珠玑,想着如何安慰她。
林珠玑比父亲镇定,因为有过前车之鉴,她镇定的内心也有一丝荒凉,她想的是,这一切,不过是李桢自导自演的好戏,说到底,李桢心里有另外的人,他不想和自己成亲,因而设计这一出好戏。罢罢罢,我林珠玑命该如此,就成全了他吧。倒是想想老父亲这些日子为她准备的这一切,珠玑小姐心有不忍,因此,她根本不需要林老爷的安慰,反过来安慰林老爷,说自己很好,既然季先生去打听了,大家就等着他的消息吧,怎的,也不能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吧。林老爷原以为女儿哭哭闹闹不得了,没想到她那么镇静明事理,一颗心倒也安定下来。
10/70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