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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发什么神经啊,是我叫李桢看看你有没有发烧的,从早到晚都是一张死人脸,人家以为你生病了嘛!”氏楚儿气得哇哇大叫,氏流云他们走在前面,听到声音 也停下脚步,看着三个年轻人,季云成第一时间发现李桢下垂的右胳膊不对劲,而且脸色煞白,忙回过身来,问:“桢儿,你这是怎么了?”刘瑞丰上前一步,朝着季云成就跪下了:“季先生,是我的错,我不小心伤着李桢兄弟了。”季云成把他扶起来,说:“慢慢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痛得厉害么?”李桢点点头,楚儿一双白眼毒箭似地飞向刘瑞丰。氏流云也到了跟前,说:“走了这半日,也乏了,就在这歇一歇,谁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自家兄弟,打打闹闹很正常,怎么伤的这样重?瑞丰,你出手如此之狠,李桢不比你,他只是读书,没有练过功啊!”刘瑞丰急得汗都出来了,忙说:“山长,是我的错,李桢兄弟伸手摸我的额角看我是否发烧,我,我是本能反应,没想到把他给伤着了。胳膊好像脱臼了。”季云成已经拉过李桢细看,他扳过李桢的身子,突然一使劲,臼归位了。李桢甩了下胳膊,说:“好了没事了,也怪我太脆弱了。瑞丰,我没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不过,你的功夫,可真不是盖的。”李桢转向季云成:“师傅,我也要学功夫。”季云成笑笑,说:“小时候学过啊,三天两头生病,学不起来才放弃的。”李桢坚持道:“现在不会放弃了,我保证。”氏流云看着他们,突然高兴地哈哈大笑,说:“好事变坏事了,李桢真要学的话,云成,你就教他两招,反正他还小,来得及,防防身也是好的么,你总有一天会老到保护不了他的。”“就是,李桢你学好功夫,把那些不知好歹的杀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楚儿打蛇随棍上,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刘瑞丰,笑得更厉害了。
胳膊虽然好了,但李桢心里的惊吓还没有完全过去,他想他就是这么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他至于那么大反应么,还是长久高压生活的本能反应,对于这一点,李桢是太有经验了。联想到刚刚刘瑞丰在茶摊上的反应,李桢心里的疑惑更大了。刘瑞丰,难道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流亡着的孩子?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回不去的故乡?
回到山上的书院那天,已经年二十九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书院也要大规模的整理收拾,厨房也格外忙碌,虽然留下来的人员不多,但过年是大日子,特别是在家以外的地方过年,每个人心里都是特别重视的。下午,李桢和刘瑞丰的任务是去藏书楼打扫。
每一个书院的藏书楼都是最高规格的地方,书院最重要的是先生和藏书楼,藏书楼以藏书的数量和质量见长,先生则以肚子里的学问见长,流云书院的藏书楼和先生都来自已经被毁弃的丽正书院。丽正书院是大唐第一书院,也是大唐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当一个国家的书院被毁时,这个国家的命脉也就被摧毁了,流云,是丽正的一段精神余韵,在这青山绿水间缭绕了上百年,它留下的东西,只有苍天大地知道。
藏书楼在整个书院的东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李桢和刘瑞丰负责的,不过是清扫小院,门窗。书楼紧闭,钥匙只有氏山长一个人有。这是一个阳光淡淡的冬日午后,有飞鸟迅疾从天空飞过,像一支箭,冬日的山景萧瑟,只有大风刮过,树梢配合着呜呜作响。两个沉寂的少年默默扫完了院子里的小径,坐在廊前休息。
刘瑞丰看看李桢,问:“桢弟,你的手臂还痛么?真不好癔思,伤你太重了。”李桢摇摇头,打量了下刘瑞丰,说:“没想到,哥哥你小小身子,有那么大力量。而且,你那么过敏。”刘瑞丰看了看遥远的天空,像是对天,又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回答李桢,说:“我真的是本能反应啊,我小时候跟着我们家的师傅练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颇吃了些苦头,虽然现在一个人生活,师傅不在身边,但我也没有放弃练武,因为我心中有个信念,李桢,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是肩负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李桢只觉得自己周身的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还吱吱作响,一颗心也被紧紧捏着,拎到了嗓子眼里。他李桢能被季宏从危在旦夕的皇宫里抱出来,他的兄弟们,为什么不可能呢?难怪刘瑞丰的气质谈吐与自己那么相似呢!过度的激动让李桢说不出话来,他拉住刘瑞丰的衣袖,问:“请问刘兄是哪里人氏?”
“我是曹州人氏,但出生在湖南。父亲连年争战在外,我只和母亲祖母生活在家宅,本来,生活平静,但某一天醒来,这一切都失去了,我被老佣人藏身屋后林山,五天五夜之后才返回老宅,我一家三十二口人,除我和老佣人之外,全部被杀死在老宅之中,时值六月酷暑,你可以想见那个场景么?我们一老一小根本无力掩埋,也不敢请人帮忙。老佣人带着我在外奔波了两年,返回家时,家园已经是荒草满目,白骨成堆,我们收拾了十多天,才把家人安葬在同一个大坑之中,老佣人把我送上山来,我在书院已经三年,读书习武,生活安宁,但恶梦缠身,心里从来没有踏实过。李桢,你没有可能明白那种感觉。”刘瑞丰的语气低缓,娓娓而谈,听不出任何感情。李桢听得心里发毛,没想到,刘瑞丰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这么深刻的痛苦,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比起他,自己离开皇宫时的记忆很梦幻,不清晰,大约三岁的自己是由季宏骗着带到外面去玩耍的,然后就一去不复还了。三岁的自己是毫不知情的,只有心知肚明的父母在那儿肝肠寸断。至少,李桢没有刘瑞丰那样,在此后多年都活在恶梦里。
“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这些年,家国动荡,亲人离散,无数人间悲剧在上演。”李桢对刘瑞丰说。一开始,李桢以为他和自己同样的命运,看起来,刘家是遭遇了悍匪洗劫。
“不,不是悍匪。”刘瑞丰否定了李桢的猜测,情绪平稳而肯定地说,“你呢?李桢,我看的出来,你也有与众不同的身世,季先生并不是你的父亲。”李桢说:“季先生不是父亲,胜是父亲,我跟着他一路漂泊了十多年,他为护我周全,抛家弃舍,什么都放弃了。三十岁了,连个家都没有成。”李桢说得动容,不由得泪如雨下。他和刘瑞丰,季云成,他们,前世有过怎样的经历,今生才被安排这样的命运?
冬天日头短,太阳下山后,山风别样阴冷,两个人站起来锁上院门,往上房去。
因为人少,饭堂关闭,一行人移师在厨房吃饭,灶膛里的火焰正旺,锅上热气腾腾,湿热的蒸气氤氲了整个屋子,感觉不到寒冷,晚餐时分,氏流云和季云成都会喝点小酒,说点山野故事给孩子们听,因此也是整个书院最温馨多情的时刻,今天是年前的最后一天,氏流云没有讲故事,只问大家有什么新年的心愿。季云成说他的愿望山长知道,就是看着李桢长大成人,让他一生都平平安安的,直到自己离开的那一天。氏流云看着李桢,示意他先说。李桢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大家,说:“师傅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但我更希望有一天,能担当得起自己的姓氏,能让江山重新姓李。”说罢,李桢扫了众人一眼,他看到刘瑞丰的面孔在瞬间变得煞白,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来,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年末岁初的心情作崇,李桢觉得自己可能失言了。轮到刘瑞丰时,他静静地说:“我只希望有一天,能重新回到家乡,而我的亲人们在欢迎我回家,可是我知道这个愿望是永远也不会实现了。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始终认为复仇的人生,才是高贵的人生。那就希望有一天能大仇得报,于心无憾!”常风说:“我没有什么新年愿望,就是大家一直在一起,读书论剑,年年月月,就好。”氏流云和季云成听罢,相视一笑,相比两位哥哥,常风的愿望很平淡,但一切的幸福却是始于平淡的,比起李桢和瑞丰,常风要幸福得多,他成长的环境单纯,也没有受过太多的苦。楚儿说她的新年愿望是新年里还能下一次山,赶一次集,氏流云忙问她,还有什么没有买够的,她说她想要的一把剑,在集市上没有看到。刘瑞丰壮着胆子问:“楚儿要的是什么剑,或者我可以帮你。”楚儿因为刘瑞丰让李桢受伤的事,心里很不爽,冷冷说:“我自己去找好了,不劳您大驾,怕你把我的胳膊也卸了。”刘瑞丰讪讪不说话。
“山长,你的新年愿望呢?”李桢问氏流云。氏流云看了看大家,说:“我的愿望和常风差不多,就是书院这样平静的日子,岁岁年年。我老了,做不了更多的事情,只愿守着流云书院,再有余力,能帮助你们实现愿望,余生足矣。还有就是,等你们将来下山之后,回想在书院的日子,心中能有流连,有温暖。”一席话,听上去很是感伤,其实,氏流云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壮岁,季云成的心里尤其难过,氏流云的话让他深有同感,经过了那么多,他和他都有一颗疲惫的老心,唯愿生活平淡安静。他们做的一切是没有价值的么?不,至少,孩子们平安长大了。也许李桢的愿望永远不可能实现,但相比风流云散的整个李家皇朝,相比那些被砍头的李氏子孙,他还活着,有书读,有朋友,有他。
山风吹过屋顶,像低沉的呜咽,今晚没有月亮,一切沉静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如果山月当空,树梢上泼了水银似的皎洁,更是一幅安宁的图画。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好像,这样的宁静可以世世年年,可以么?
第30章 新年
相比书院,皇宫里的大年三十却并不好过,往年,朱批自然要请孩子在一起吃个年夜饭,还请各宫把自己宫中最拿得出手的饭菜进贡养心殿,也算是一个名义上的比赛节目。今年,朱谅把这个习惯废弃了,他在吃食上异常小心,从不吃外面不可知的食物,每样东西都要太监当面尝过才肯下箸。这一天的朱七却有些忙碌,因为皇兄和大哥都请他去自己宫里过年,自然两边都不能怠慢。两边的共同节目是怀念先皇和太后,真真假假的眼泪,各自落了好几滴,回来的路上,朱七感到格外的疲惫,他想,此时此刻的李桢,又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有没有再结婚?他们分开已经有好几个月,朱七知道,再见李桢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与他,如同参商二星,相遇已是奇迹,如果再见他,他还会放过他么?还能放过他么?想到这一点,朱七多少有些后怕,在他十六年经识的事情中,没有一件比这更严重了,那个颜丁,居然有多次入他梦来,模样狰狞恐怖,仿佛要索命而来。幸好,大哥没有得势,不然,颜氏上位,以她对娘家的热爱,颜家人没准要纠缠此事,如果一一追究起来,李桢的性命将又一次被置于悬崖,而自己,私放朝廷重犯,这罪名,哪怕他是皇子也担当不起。
在和谊宫,朱七遇见了李崇,李崇自然是来陪落寞的大皇子过年的,过了这个年,朱谊和朱七都要去封地了,明年的年,谁也不知道在哪里过,还能不能见面,他们君臣一场,以为会天长地久呢,却戛然而止,不免也是伤感重重。李崇说话,向来不大经过大脑,兼又喝了三杯老酒,更加行为不羁,他说:“大皇子你就肯咽下这口气?不要说前朝,就是再往前,哪一个朝代的嫡长子不被另为太子,不执掌朝政的?”朱谊喝了一口酒,看看朱七,李崇却说:“七皇子在这里我也不怕,这件事情十分奇怪,明眼人都能知道里面必有蹊跷,七皇子你说呢?”朱七没防着李崇这么直接了当的发问,一时难以回答,看着大哥。朱谊解围道:“李将军,喝酒喝酒,今天过年,大家高兴,别再说丧气话了,要不然,还能怎么办?”“怎么办?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争权夺利是常事,我们把天子之位抢回来。”朱七听得心里咚咚跳,幸好没外人,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还不是杀头的罪?心想,大哥用的这个人,难怪要输呢,不要说和张观潮比,就是和一般人比,李崇也是有勇无谋之辈,不如早早打发他上战场是正经。李崇不停歇地喝酒,一杯又一杯,到底醉了,哭着对朱谊说:“我和为你经营了这半辈子,临了落得如此下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先皇啊,你天上有知,快快下来主持公道!张观潮那老畜生,这下子是得意了,得意到天上去了。阴谋,这里面一定有阴谋,张观潮就是个大阴谋家,大皇子,你要明白,这是个阴谋哪。”看李崇闹得实在太不像话,朱谊叫太监把他扶进了里间,再回到桌子上时,看到朱七一个人在默默喝酒,便说:“七弟也有不顺心的事?说出来大哥为你掂量掂量?”朱七摇摇头,在这皇宫中,除了祖母,他没有向别人倾诉心事的习惯,如今的他更是处在草木皆兵,孰敌敦友,瞬息万变,他哪敢轻易与人诉说心事?
颜氏出来时,兄弟俩都有些醉意了。但朱七脑子还清醒,起身叫了声王嫂。颜氏忙还礼,说:“七弟什么时候去洛阳?需得告诉我一声。我在洛阳有个二哥,和你年岁相仿,我想你们说不定脾性相投,做得来朋友。只是我那二哥自小没有父亲,疏于管教,行事有些鲁莽,因此,我还想着七弟能好好引领他上进呢!”朱七的脑门一个劲地突突跳,好像有鲜血要从中暴溅出来一般,同时伴随着一阵阵抽痛。他傻瓜似地看着颜氏,忘了接话。颜氏以为他喝多了,便问:“七弟可是要回西院,或者就在这里睡下,明日就是新年,兄弟俩一起守岁也是难得。”这句话朱七听明白了,忙摇手,大着舌头说:“不不不,王嫂,我要回西院去的。”颜氏点点头,叫了一个太监扶朱七回去。
路过荷花池时,朱七到底撑不住,蹲下来一阵猛吐,吐完之后,人倒是清醒了些许,才发现自己正蹲在荷花池边,但夜色如墨,荷花池的水冻成了坚硬的冰面,什么也看不见。
朱七不知道,在和谊宫中,李崇与朱谊又一次坐到了桌子边,李崇的脸色眼神都很正常,他对朱谊说:“以我看,朱七他未必站在你这边。”朱谊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不过,我本来就不奢望他站在我这边,我只要他不站在老二那边,给我添乱就好。老将军可有对策了?”李崇摇摇头,说:“木已成舟,为今之计,就是杀了朱谅,皇位就是你的了,比起朱谅的行事,这还简单了一些,因为我们不需要弄份假诏书。如果朱谅死了,天下人都知道这皇位该是你皇长子的。”“但如果朱谅死了,天下人也都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朱谊说。“所以啊,我们需要利用朱七,这是一石两鸟之计。”说到这儿,李崇的眼睛里放出光来。“可是,朱谅饮食十分小心,如何能毒到他呢?”朱谊沉吟道。“只要有耐心,机会总是有的。”
整个新年,朱七都过得不是滋味,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久了,感觉像要爆炸般的难受,他必须要找人聊聊。四哥是他唯一的选择,四哥还在宫里,过了元宵,他就要动身离开汴梁了。和大哥二哥及自己不同,四哥早早去了自己的封地,只有宫中有大事才回来。果然,朱七见到朱四时,他已经在打点行李,准备出发回家。见到朱七,甚是高兴,拉着他坐下来。
朱七问:“四哥这是要走了么?”
“过了元宵就走,这是规矩,七弟可定了要去的地方?对了,那两只军鸽可还在洛阳?”朱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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