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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进来时,看到张观潮已经哭得一塌糊涂,心中已是不爽,他不知道张观潮是从何途径知道皇上突然驾崩的,这老家伙总是什么事都比自己快一步,按说,自己是大皇子的人,该比他们早知道才是。可是不管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皇子赶紧登基,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主,眼门前就有一堆事情呢。因此,李崇擦干眼泪,对着众人,主要是对着朱谊说:“大皇子陛下请节哀,既然皇上已经西去,回天乏力,这接下来的事可全仗着你作主呢。”张观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这辈子也是唯一一次附和李崇,接口道:“赵公公,快去御书房找找,皇上可有遗诏留下。”赵越池闻言,转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拉了李书宜道:“李大人你同我一起去,万一先皇留下遗诏,你也给我作个见证。李书宜看一眼张观潮,后者一个眼色,李书宜便跟着去了。
李崇和大皇子这边,已经在着手准备治丧事宜。在朱谊看来,父皇的死虽然突然,但并不令人悲哀,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如果父皇春秋鼎盛,他这个皇长子就是徒有虚名,因此,刚刚擦干眼泪的他,差点要露出笑容来。李崇的哀伤倒是真的,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目光望向三千里之外的远处,他想举世无双独霸天下的朱批居然死了,就这样死了,一点征兆也没有,二十年来,他追随他,为他卖命,也享受他带给自己的荣华富贵,怎么这一切都到此结束,像一首没有放完的乐曲,戛然而止,叫跟着乐曲跳舞的人不知所措,是该停下来,还是继续跳下去。但即使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的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是的,不对劲,李崇唰地站了起来,正迎上大皇子探询的目光。是啊,太医是怎么说的?皇帝是有福之人,能在沉睡中安然逝去。可是,哪里不对劲呢?或者只是太突然了?
第26章 换位
正在这时,赵越池与李书宜从御书房里出来了,赵越池手上捧着一个描金木盒,上面盖着明黄色布盖,两个人都如临大敌,小心翼翼。赵越池是聪明人,一看在场人中,唯张观潮资格最老,职位最高,又与自身没有干系,便把木盒捧到张观潮面前,道:“老大人,先皇帝留下了遗诏,请老大人宣布吧。”张观潮是什么人,心中早已了然,推托道:“内宫之事,唯赵公公为大,老夫怎么敢僭越呢!赵公公请吧。”赵越池哪里肯,又端到李崇面前,说请李将军来宣布。李崇是武人,早已经不耐烦,心想,所谓遗诏,不就是传位给朱谊的诏书么?谁来读还不是一样,难道还有谁能改变它的内容还是怎么的。李崇老实不客气地从赵越池手中接过木盒,掀掉上面的黄布,打开锁匙,取出一份诏书来,展开,大声读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假聪明,生知仁孝,君亲一致,孝悌三成。温文之德,合於古训;敬爱之风,闻於天下。尝亦视其所以,察其所安,考言有章,询事皆中。知子者父,允叶於元良;以长则顺,且符於旧典。宜膺择嗣之举,俾受升储之命。二皇子朱谅可立为皇太子。后梁元年...”话音未落,朱谊一把抢过了圣旨,展开,几乎要把眼睛钻进字里行间去。二皇子则屏气垂首而立,一幅愧不敢当的样子。
朱谊把圣旨伸到赵越池面前,咆哮道:“这是谁的圣旨,谁的意思,到底怎么回事?”赵越池不慌不忙道:“这是先皇的圣旨,大皇子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皇还在这龙床上躺着呢!”语气温和,却有千斤份量,朱谊却像突然明白了似的,扑到朱批床边,大哭并诘问道:“父皇,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多少次,你和儿臣讨论国家大事,告诉儿臣该如何治国理政,你说你对我寄予怎样的希望,你说十年后的大梁会是怎样光景,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众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姜还是老的辣,关键时候,张观潮出场了。他大手一挥,道:“赵公公说得对,先皇还在这里躺着呢,这诏书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大皇子注意自己的仪态,接下来,许多事要你操持着办呢。”大皇子停止哭泣,看看李崇又看看张观潮,突然闷着头跑了出去,众人竟也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朱七在第二天早上路过荷花池时,特意在昨天倒粥的地方蹲下来看了看,荷早已经只余下褐色的根茎,像一幅写意画似地被冰封在池塘里。随着脚步走近,朱七的心提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样的,他只能确定王氏的腊八粥是有问题的,但不知道这只是整个谋划中的第一步,还是全部,因为他昨晚也看到了父皇的样子,并不像是毒发身亡。
一条两条三条,大约有十来条鱼死了,尸体紧紧贴在冰面上,眼睛朝着天,像一个个问号。朱七站在那儿,心再次冷冷地缩作一团。事情很明白了,父皇欲立大皇子为太子的消息传到了二皇子耳朵里,这让本来抱有希望的他恨之入骨,一不作二不休,做掉了朱批,并写下了伪诏。
不管如何,二皇子在父亲丧事办妥之后的第一个黄道吉日里正式登基,成为后梁的第二位君皇,改国号为绍运。可能是朱批为人太过残忍凶狠,而二皇子在代理朝政间反而积下了一些名声,除了大皇子,文武百官对于全新的顶层设计没有太多为难便接受了下来,但朱谅迟迟没有册立自己的皇后,王氏当然在任何可能的场合中和他争过,闹过,但朱谅总有很好的理由来搪塞,比如,父皇新丧,国事初定,这种时候为人做事要低调,特别不要触怒了和谊宫的人,人家巴不得我们这边出点纰漏呢!王氏便安顿几天,但渐渐的,她也不闹了,她突然明白,整件事情,于她,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她能好端端地在这儿,可能还要感恩于朱谅的不杀之恩呢。
不管是父亲做皇帝还是二哥做皇帝,对于朱七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他还是想早早离了汴梁回去洛阳,只不过,时间上耽搁几个月,但在朱谅看来,则完全不同,朱七在无意中和自己站成了同盟军。要知道,在人人自卫的皇宫中,多一个朱七这样的盟友意味着什么。朱谅是要派朱七大用场的,只是这一刻他还没有想到用朱七做什么。自上次朱七中了箭伤回宫的那段日子起,朱谅是在刻意拉扰朱七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如今的形势,就更明朗了。
相比常青宫,和谊宫的气氛就差多了,自朱批死后,李崇就一直待在和宜宫没有回府过,他和朱谊一起回放着这一年里的一幕幕情景,特别是李崇,几乎已经从朱批口中亲耳听到过册立大皇子为太子,怎么事情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呢?仇家结得久了,就会这样,头上落了片树叶都会以为是仇家在陷害他,何况这么大的事,李崇自然地想到是张观潮从中做祟。只可惜对方先下手为强,大皇子要翻转身来,已是千难万难,除非抓到对方有力的把柄。
时值隆冬,流云书院已经放年假,几乎每天都有学生结伴下山,书院里一下子清寂多了。氏流云的学生中,刘瑞丰是唯一一个来了三年都没有回过家的孩子,像往年一样,氏流云总要在年关时和他谈谈心,可是这天,刘瑞丰倒自己找了来。刘瑞丰今年十七岁,身量不足,看起来像个瘦小的十二三岁的孩子,但面孔已经流露出成年人的冷峻来,特别是一双眼睛,深沉而专注,完全已经是大人的眼睛。
刘瑞丰对氏流云行过礼后,开口道:“山长,能否介绍我与李桢兄相识?”氏流云觉得心中奇怪,李桢来到书院已有数日,以他的性格,也未必马上就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但他和刘瑞丰因为年纪相仿,所以在一个组级,相处和互动相对较多,怎么还需要他特别介绍呢?不过,在氏流云眼里,刘瑞丰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首先,他的资质比较高,在他三年前来书院时,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但教养和学识已远在同龄人之上,其次,作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刘瑞丰太刻苦了,真可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读书习字更不在话下,这小小身板,功夫也不比身强体壮的师兄弟们差。刘瑞丰专心学业,心性敏锐,却很少表达自己的意见,沉稳安静,也很少与别的同学交往,更没有走的近的。氏流云暗中观察,想这孩子必然在亲人离世时受了重创,这样的孩子,要多给他爱与呵护,把他冻僵的心暖过来。一个优秀的山长必须也是一个优秀的心灵导师。氏流云温和地说:“好,我介绍你们认识,依我看,你和李桢的个性倒是接近,两人都不太爱说话。这样吧,瑞丰,大家都回去过年了,这两天你就搬到上房来,和我们一起作息,也好和李桢多些交流。就这么定了,你去收拾下,搬过来,晚上一起吃饭。”刘瑞丰忙谢过氏流云。匆匆去了。
李桢这两天倒是和常风在一起的时间多,不知道是血缘关系的自然亲近,还是因为年纪相近,两个人相投的很,有很多次,氏流云和季云成都无声地注视着两个孩子,目光无比复杂。季云成问氏流云:“师兄,依你看,要不要告诉他们真实的关系?”这个问题,氏流云心中也想过千万遍。相比之下,氏流云更担心常风的心里会受到冲击。常风一直叫他父亲,一直以为楚儿是自己的亲姐姐,认定自己是书院的少东家,这突变的身份会不会令他失衡,接受不了?相对来说,李桢只要知道常风是他的弟弟就好。氏流云觉得 ,至少目前让他们知道真实关系没有太大的好处,以后再说吧。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夜,刘瑞丰、李桢、氏常风正式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对于刘瑞丰来说,这种类似一家人围桌而坐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几次压抑着心中的情绪,眼中的泪水,倒是喝了好几杯酒。氏流云看着这三个孩子,奇怪地发现,在整个书院的孩子中,他们三个人的个性气质是最相似的,都有些少年老成的意思,待三个人坐在一起,磁场叠加,更有一种摄人的力量,氏流云突然心中一动,想到刘瑞丰来到书院的那一幕,细细究来,也是与众不同的。刘瑞丰来书院的那天,是一个老佣人陪着进山来的,老佣人一次性付了十年的束修,避着刘瑞丰,老佣人还特别交待氏流云,他说,这十年的学费,是刘家最后的资产,刘瑞丰也是刘家最后的一个子孙,其他人都在战乱中死去了,他擅自作主,将田地卖了,送刘瑞丰来书院,十年之后,刘瑞丰也已经成人,他若成才,也就不在乎家徒四壁,他若不成才,老佣人留下这十年的学费也根本没有用。所以,钱和人,就此交给书院了。这翻话,这佣人,这孩子,让氏流云悚然动容。待他见过刘瑞丰,一番谈吐,心中有数,钱和人,就这样留在了书院,一晃,整整三年过去了。三年间,刘瑞丰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了,比起刘瑞丰功课上的修为和心理上的成长,外形上的改变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三年来,刘瑞丰唯一的玩伴是老佣人临走时留下的十多只鸽子,他看着它们起飞,又守着它们回来,好像鸽子们是刘瑞丰无法飞翔的灵魂,鸽子不会说话,因此刘瑞丰的话也很少。但说到底,刘瑞丰是氏流云最得意的门生之一,按祖宗定下的规矩,书院会给最好的学生免费,同时给予奖励,氏流云心中有数,他把刘瑞丰应得的,都帮他留着,反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放假还是上课,刘瑞丰都在书院,他无处可去,老佣人说过,安顿好了刘瑞丰,他也要回老家去颐养天年,叫小少爷千万别去找他了,分别的时候,一老一少的哭声震动山谷,让许多人陪着掉了眼泪,氏流云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既为老佣人的忠诚感佩,也深知这一老一少间的故事或许并不简单,可是这年头,谁的人生简单轻松呢?想到这里,氏流云突然有了个主意,他悄悄对身边的季云成耳语了几句,季云成当即面露笑容,一个劲地点头。
行过一阵酒令后,季云成说:“刚刚山长和我说,看你们三个孩子性情气质都很相似,又同出一个山门,将来下得山去,也要相互扶助,同甘共苦,不如,你们结为异性兄弟如何?”话音刚落,刘瑞丰第一个就跪了下来,向氏流云和季云成磕头道:“多谢山长和季先生,瑞丰正有此想呢。想瑞丰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今天能有两位弟弟,顿感人生丰盈,有再世为人之感。”这个小年夜的晚上,在酒桌上,在两位老师的见证下,刘瑞丰李桢和常风结为了异姓兄弟,发誓不能同年同月生,只愿同年同月死,甘苦同当,生死共担,今生今世,不离不弃。背着人的时候,刘瑞丰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泪水的味道温和微咸,刘瑞丰已经许久没有尝过了,这些年里,他的泪腺枯萎,失去了流泪的功能,今夜,又重新恢复了。五味杂陈的内心,有一团情绪涌过来又涌过去,刘瑞丰到很晚才入睡,而和他同房间的李桢和常风,因为不胜酒力,已经酣睡如泥。在他们匀净的呼吸中,刘瑞丰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定,他甚至敢掀开记忆的一角,回忆起离家的情形,而那是多年来他刻意屏蔽的,无法直视的镜头。
第27章 下山
离过年还有五六天了,氏流云也放松了三个孩子的功课,想着近期带孩子们下山一趟,他们不断长高的身材也需要添置衣服鞋袜,生活和学习用品。听说要去山下赶集,比李桢他们更开心的是氏楚儿,毕竟她是个女孩子,又正是爱漂亮的年纪,总有许多东西要买,而且,她长年在山上住着,没有同伴,有时也很寂寞孤苦,氏流云的思想超脱开放,每次下山都会带着楚儿一起,因此一听说要下山,楚儿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将自己要买的东西列了长长一个清单,拿给父亲过目。氏流云看了,笑道:“看来,整个书院明年都只能喝西北风了。”楚儿君娇啧道:“爹爹说话就是过分,人家一年才买一次。”氏流云忙说好好好,这个女儿,难道不是他欠着她的么?从小没有母亲,倒也罢了,还把她带到山上来养着,当年为的是掩饰常风的身份,一晃十多年,楚儿的童年哪里有半点女孩子的乐趣,幸好,她性格简单,脾气爽直,很少像别的女孩子那么多愁善感,不知道是客观的成长环境让女儿成为了今天的样子,还是天生的,不过,氏流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管多么少年老成,能下山去赶集,孩子们还是流露出欣喜若狂的本能。常风到底还小,说要买一种飞镖,他在书上看到过,十分厉害。李桢要添两件衣服,刘瑞丰要一双新靴子,这孩子十分自律,虽然老佣人离开时嘱咐他,要什么尽管向山长开口,可这三年来,他几乎没有开口要过什么,有两次,是氏流云留意到他的衣服又小又短,才叫人去帮他买了新的,其实,刘瑞丰家留给书院的钱,足够他使用十年。
年二十七那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了,为了便于赶路,书院的佣人提前一天去了山下,在附近的村民那儿安排好一行人的食宿,租好了马匹和马车。他们在山下就近休息一晚,次日就和当地居民一起去赶集,因为年关,集市不闭,天天热闹着。对于氏流云和季云成来说,下山买东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要打探些对他们有用的信息,山中日月长,山中也闭目塞听,过一段时间,他们确实需要下山一趟,听点新鲜的。
奉天一带,因为连年争战,又被高山围绕,发展十分滞后,居民的房舍都是就地取材,极其简陋,氏流云师徒一行到达山下时,已经是半下午时分,走了这大半天山路,孩子气也累了,略吃点东西就睡下了。所谓的床也只是在炕上铺了一层稻草,但他们却觉得新鲜有趣。楚儿是和这家的女儿睡一个房间,那女孩子和她年纪相仿,虽然家中不富裕,但她的见识要比楚儿多,因此明日一早,氏楚儿的清单上又增加了许多名目。氏流云见了,也但笑不语,这个女儿,他对她,总是无话可说的。想到女儿这么大了,要是在寻常人家,也要考虑婚配,氏流云不由得看了看火炕上的三个小伙子,其实只有两个,常风太小,而且一直以来他们以亲姐弟相称,是绝无可能的。论人才品格,刘瑞丰和李桢都合氏流云的意,不知道楚儿自己更意向谁一点,但也许她一个也不,因为她讨厌他们太严肃呆板,文质彬彬,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她喜欢的男孩子要有一身好武功,金戈铁马,征战天下。氏流云想,自己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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