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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呢!好好养着,我本来想着,我去了洛阳,可以和四哥飞鸽传书呢!可惜我大抵去不了洛阳了。今年年底,最迟明年,都城要迁往洛阳了。皇上不会让我留在洛阳吧。”朱七道。
朱四点点头:“理论上说,这种可能性很小。那不知道七弟另外可有心仪的地方?”朱七说:“我一直在汴梁,走过的地方少,四哥看呢?皇兄问我时,我也好答复。”朱四沉吟了一会,说:“长安西北,有个叫奉天的地方,当年发生过大战,峰火连天,数月不息,但那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是令人怀念,不知道七弟喜不喜欢。”朱七立即说:“喜欢!我就想去一个遥远而荒僻之地,不要纠缠于繁杂人事之间,甚好甚好。过了新年,皇上必会问我此事,我就说去奉天吧。”因为颜丁的事,朱七已经没有勇气回去洛阳了,就像不敢遇见颜氏,他也很少去和谊宫一样。如果真有一个地方如四哥哥说的那么安静无人少打扰,真是于心足矣。
说话间,侄子们奔进屋内,抱着朱四的手脚不停撒娇,朱七见了,心里也是一阵暖,想四哥这样拥有一切的人,世界上任何一个冰冷的角落都会为他开出花来,去哪里都一样,朱七也听闻四哥在封地官声很好,当地百姓十分爱戴他,想必日子也是顺心得很。人间的情意,是每个人内心的向往,那些表面看上去冷冰冰的人,内在,说不定比一般人更加热乎,只是,他没有遇到那个要他表达热乎的人。就像朱七,在朱府长大,人人都说他少年老成,冰冷的一张脸,一颗心,可是,在朱七遇到李桢时,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冰壳融化,破碎,接纳的愉悦。可惜,他与李桢,只有刹那便是永别,而他想要的却是朝朝暮暮。
第31章 元宵
元宵过完,真正的新年才算结束,中原的元宵,因此更加热闹。中国的热闹,又多半体现在吃食上面,元宵,便是做各式各样的元宵来吃,取意特别,相互馈赠,宫中情形也是如此,各宫都做了自己的特色元宵来,进贡到皇帝那儿。朱七自然是破例的,但朱通却说,这个新年,是新皇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各宫都送了元宵,他们不送显得特别不懂规矩,不然,叫厨房做些送去,也是不费事的。朱七说好,随你罢,反正皇帝也不会吃这些。朱通没再说什么,人情世故,这个刚刚十七岁的孩子还不怎么懂,也没有人教他,他只看到他在整个新年里都闷闷不乐,仿佛一只笼中的鸟儿,想振翅高飞,却阻碍重重。朱通是唯一的知情人,过去的一年里,朱七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他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他在边上什么忙也帮不上。
让朱通高兴的是,这个久不操练的厨房功夫不错,他回院时,看到红漆食盒里已经装好了两盒元宵,至少在外形上可以打十分,他提到朱七的房里,叫他快快送去养心殿,趁着还热乎。朱七没在屋里,朱通便自己提着去了养心殿。
这一个傍晚像极了一个月前的那个傍晚,天空四角隐隐红色,是下雪的征兆,空气里有血腥的味道。一批禁军悄没声地把西院包围了,朱七正待上床,房门被无声推开,领头的禁军首领陈呈朱七是认识的,但他不知道半夜三更他来这里作什么。
陈呈先说话了:“七皇子,跟我们去一趟养心殿。”“这会去养心殿?”朱七迷惑地问。
“是,皇帝传你即刻就去。”陈呈的声音和这天气一样冰冷,也听不出一丝弦外之音。
“好吧,这就走。”朱七利索地穿好衣服,跟着陈呈一行穿过廊前小道,出了西院的门,在门口,朱七无意间回望了一下,这一眼不要紧,把他看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西院外围,黑压压地站着不知道多少禁军,西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十五的月亮照见了他们脸上的杀气腾腾。朱七正想问陈呈,见后者的脸上也是暗藏杀气,便打住,心想,必是皇帝那儿出了大事。
眼前的朱谅是朱七从未见过的朱谅,虽然之前他和自己感情一般,但朱谅做人很有一套,人前对他是很热络的,但此刻,他和边上的陈呈一样,黑着一张脸,而且殿里已经摒退了闲杂人等,只有陈呈和他的副手,严阵以待地站在皇帝左右。
朱七先开口道:“皇兄这会找我,想必是有急事?”朱谅上下打量了朱七一眼,道:“朱七,你可知罪么?”朱七无辜地摇摇头:“请皇兄明示。”朱谅突然起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掌拍在桌案上,深夜里,这声音穿透夜色,直达殿外。朱七心里一抖,陈呈和他的伙伴也身子一震。
朱谅道:“朱七,你我是亲兄弟啊,自你出生以来,为兄一直对你呵护有加,你为何想着法来害我性命?难道你和大哥一样,也想争着这皇位?我告诉你,没有这种可能,记住你是朱七,朱七!你杀得了我,杀得了老大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你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莫不是遗传了你死去的娘?也不知你那从未露面的母亲是何货色,想必一定是蛇蝎妇人。”朱七对母亲没有什么概念,但任何一个人特别是男人都无法容忍别人侮辱自己的母亲,哪怕这个人是皇帝。朱七正色道:“皇兄,我敬你是我兄长,不计较方才那翻言语,可你总要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发怒,即使我此刻让你一刀杀了,你也得告诉我是为什么!”
朱谅根本没有理会朱七的辩驳,是的,他不相信他不知道。虽然他心里有一点无法解释,为何头脑聪明的朱七用了那么拙劣的连一个弯都不用转就让人看穿的办法。这一想,倒让朱谅冷静了下来。
朱谅站到朱七面前,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朱七,我来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今天是不是着人送来了两盒元宵?”朱七想到早上朱通说过的话,点头说:“应该是的。”
朱谅点点头:“好,你承认就好。那你知不知道,那是两盒有毒的元宵,我让一个宫女试吃,此刻她已经魂归西天。你怎么解释?”朱七脑子里嗡了一下,背脊上,一条冷汗蜿蜒而下,是么?自己送的元宵吃出了人命?这还是送给皇上吃的元宵,难怪皇上暴跳如雷呢!
朱七忙说:“皇兄,七弟该死,但我真的不知道此事的细末,把朱通找来,是他安排此事的。”此刻朱通早就跪在门外,只待一声传唤。陈呈立即把朱通押了进来。
朱通是朱家老人,在伺候朱七之前,跟随朱批东征西战,立下过卓越功勋,后来身负重伤,又正好朱七进府,朱批就把朱七交给了他,明眼人都知道,朱通是朱批看重的人,因而在朱家小辈面前,朱通是有三分面子的,但此刻,他伏在地下,身子簌簌发抖,不敢抬头,他知道,闯下大祸了,自己的生死倒没什么,关键是连累了七皇子,他小心翼翼把他扶养成人,为的不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哪。
朱谅看着朱通颤抖的身子,声音自然地放缓下来:“朱通,我且问你,这装在红漆盒子里的元宵可是西院所送?”朱通老实道:“正是,这盒子是西院的,里面装的元宵也是我送过来的,和七皇子殿下无关,皇上,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你饶了七皇子吧。”朱通急得要哭出来。
朱谅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冷冷一笑,说:“忠心的奴才,这次你救不了你的主子了,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把底细说明白吧。既是你所为,我且问你,你的目的何在?你还不是受了朱七的指使?难不成你朱通也想做这个皇帝,就凭你信朱?”朱谅说到这儿,自己也笑起来。
朱通磕头如捣蒜:“皇上圣明,这元宵是西院厨房做的没错,但我不知道它有毒啊,七皇子更不知道。皇上你想,我们如果知道它有毒,这样把它直通通送到你面前,不是找死么?”朱谅刚刚也想过这问题,因此他话锋一转:“依你说,是西院厨师所为,他们也想朕死?难道他们也想做皇帝?或者是受人指使?”说罢,朱谅的目光看向陈呈,陈呈道:“西院已经被严密包围,只是这厨师不在府中过夜,我已经着人去他们家中抓捕。”正在此时,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报告说那两厨师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朱七心里悲叹一声,朱七啊,吉祥物朱七啊,这次你还能保自己的清白和性命么?朱通心里也是绝望之极。他把送元宵的过程仔细回想了一下,大着胆子说:“皇上圣明,事情的来胧去脉是这样的,因为今天是元宵节,一大早上,我就嘱咐厨房做元宵送养心殿,当时七皇子还埋怨我说,西院从来不送吃的给皇上,这次也免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西院不常开伙,我却劝七皇子,今年与往年不同,皇帝新政,这个新年贺喜应该的。等我下午回到西院时,见厨房的桌上放着这个红漆食盒,里面是两盒元宵,我想既已准备妥当,就拎进宫来了。至于七皇子,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元宵的事。”朱谅听罢,说:“朱通,你的意思是,你没有看到厨师做元宵煮元宵的过程?”朱通摇摇头,说:“没有,当时厨房一个人也没有,怪我疏忽,我想当然地认为厨师做好了元宵,去做别的事了,我只要送来就好。没有考究这元宵是从哪来的,到底是不是西院厨房做的,慢着,皇上圣明,会不会是别的宫里送来的?”朱七听罢,也是心头一松,可是没道理啊,如果是别的宫里送来的,那送两盒有毒的元宵给西院,是要毒死他朱七么?朱七平时跟人也没有什么仇怨。这理说不通。
这时,陈呈上前道:“皇上,依奴才看来,这事很有蹊跷。直通通地送人家毒元宵,若非脑子有病,必是在冒险杀人,依奴才看,西院的厨师极有嫌疑,而七皇子和这朱通,真的可能是一无所知。我已下令通缉全城,悬赏捉拿西院的厨师,想必到时候就会水落石出。”
朱通忙转过来,跪向陈呈,说:“多谢陈大人!”
显然,陈呈的话起了作用,让朱谅陷入了思索。如果说谁最想他死,那一定是大哥朱谊,但是,他到哪里去找证据证明,这元宵是和谊宫送去西院的呢?他们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一定已经计划周全,不会露出半点破绽。借朱七的手杀了朱谅,理论上是这样,但朱谊应该知道,他吃东西一向十分谨慎,哪怕是最亲近的人送的东西,因此,即便是对不设防的朱七送的元宵,朱谅也不会直接吃的,这是腊八粥留给他的教训。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地送元宵给西院,并不知道西院今天会送元宵给皇上,那就是要毒死朱七?不不不,朱谊为什么要毒死朱七呢?又或者,这里也别有故事?最大的可能是,西院的厨师与送元宵的人有共谋,他们知道西院今天会给皇上送元宵,这样,如果皇上没有被毒死,他也会把这罪责扣到西院即朱七头上,杀不了皇上,至少可以杀了朱七。一石不能二鸟,一鸟是肯定中招的。朱谅虽然感到有点混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朱七和朱通,是无辜的,他叫他们平身,但不能回去西院,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们俩身上的嫌疑未曾真正洗脱。
朱七的脑子也在风车似地转,到底是谁,在利用自己毒杀皇帝呢?大皇子无疑。可是,看似对自己亲密有加的大王子为什么要利用自己呢?可见全是虚情假意。
第32章 放逐
和谊宫内,朱谊和李崇相对坐着,朱谊的神色都有些闪烁。朱谊先开口问李崇:“李将军,依你看,皇上会怎么处置朱七?”
“那还用说,铁证如山,定是杀头了事。换了大皇子殿下,你不也要这么做?”李崇肯定地挥挥手。
“可是朱七他?”朱谊没说完就低下了头。
“大皇子殿下,俗话说,无毒不丈夫,你之所以落到今天的田地,与你的性格有关,别看你半生戎马,性子还是软的。皇上则不同,别看他只是嘴皮子厉害,心肠倒是硬的。”李崇不以为然地说。
“李将军,我对朱谅没有恻隐之心,但朱七他是平白无故的。但愿皇上念在兄弟之情,别杀了他才好。”朱谊的目光有些黯然。
“殿下,你忘了我们这么做是有缘由的,你说朱七无故,可你怎么解释先皇之死?先皇之死明明与那个陶罐里装的腊八粥有关,如果朱七无故,这罐子怎么会在他的西院?还有荷花池里那些死鱼。我们唯一想不通的是,如果朱七毒死了先皇,那为什么登上皇位的是二皇子而不是朱七?这里面只有一种可能,朱七是帮凶,是二皇子的人,那他就是你的敌人,所以你的恻隐之心完全没有必要。如今这一着,虽然没有毒死皇上,至少除了朱七啊,除掉一个有力的帮凶,以后就不会对我们碍手碍脚了。”李崇的一翻话,让朱谊的脸色活泛起来。谁说李崇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他对张观潮如此不服气是有道理的,他对一切只会动嘴皮子的人都不服气。朱谊是从心底里佩服李崇的,而有这样一个得力的靠山,自己本来又是天命所归,失去皇位叫他如何甘心?现在好了,依李崇之计,至少把朱七除掉了,下一步,找准机会除了解朱谅,让皇位物归原主。朱谊的内心有一种膨胀起来的信心和力量。他真心实意地对李崇说:“多谢李将军,这么些年来,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而我令你多有失望,不过,来日方长,我们还会有机会的。”李崇点点头,说:“现今看来,再用毒杀已经没有多少机会了,皇上本来就十分注意这个,往后会在饮食上更加警觉,看别的时机吧!”
“对了,西院那个做元宵的厨师,怎么处理的?”朱谊问。
“殿下,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是绝对安全的,那就是,死人!所以你放心。”李崇冷笑着回答。
“那就好。不留后患就好。”朱谊说。朱谊辗转沙场二十年,见过血淋淋的场面无数,但骨子里仍有一种犹豫,或者说是不忍,这是他输给朱谅的根本原因,也是他需要李崇的主要原因 ,李崇为他定大计,下杀手,果断杀伐,毫不留情。朱谊常常想,他与李崇,性格互补,天作之合,却输掉了大好机会,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说话间,张氏从里间出来。张氏是朱谊的正妻,给他生育了两个儿子,他们感情甚笃,这也是一开始朱谊没有同意娶颜雨桐的原因,张氏三十多岁,性情温和,除了扶养两个儿子之外,基本不问朱谊的事情,因此朱谊有许多事情都瞒着她,但夫妻二人,如果不在一条道上久了,必然感情生疏,而朱谊与颜雨桐却在一次次设计与密谋中,不知不觉地增进了革命友谊,颜雨桐成为和谊宫权力中心的核心人物是因为她从踏入大梁皇宫就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但和许多事情一样,张氏不知底细,她不反对也不欢迎,就像现在,颜雨桐的身份角色已经和进宫时大不相同了,但在张氏眼里,也并没有不同,更不会是她的威胁。
但说到机会,李崇和朱谊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颜雨桐,这个合作的小伙伴之淡定从容,机警聪明给两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是不知道朱谅是不是有和他父亲同样的爱好,而且,颜雨桐是大皇子的人,要再次打进皇宫是千难万难的。
这一夜,朱七和朱通都没有能回西院,虽然元宵案疑点重重,但元宵是从西院到达养心殿的,是它毒死了宫女这是事实,无论如何,朱七和西院是脱不了干系的。朱七知道,朱谅他要弄清楚事实,一方面是他不想冤枉他,更是为自己排除隐患,如果生活在莫名的重重杀机中,每个人,哪怕是皇帝,也会崩溃的。朱谅会如何处置自己呢?朱七反复问自己,但无论从哪个方面设想,都是凶多吉少的,虽然朱七的存在不会给朱谅的皇位造成威胁,但是,留下朱七,对朱谅又有什么好处?朱七突然又想起一件必死无疑的事情来,那就是腊八粥,可能朱谅不知道始末,不然,他也不会放过他,到底,朱七是知情者,留一个知情者在身边是多么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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