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们不知道,就在离他们不远处,一双眼睛以无比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俩,那是季云成的目光。其实,这年的季云成刚到而立之年,但常年艰辛而担惊受怕的生活让他过早的衰老了,而且,他思虑过多,总想有个万全之策。比如此刻,他在想,如果李桢有朱七这样的兄弟,他是不是就安全了?他知道朱七会爱护李桢,帮他度过难关,给他优渥的生活,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朱七不知道李桢真实身份的基础上。朱批的回府,像掠过一阵飓风,让季云成刚刚平复的内心又涌起了惊涛骇浪,如果说刚刚过去的五天他是那只把脑袋埋进沙堆的驼鸟,那么此刻,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了。去?还是留?哪一条路对李桢更好?季云成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当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时,当年只有二十岁的自己,选择了义无反顾的离开,如今,十年过去了,李桢随着他东奔西走,吃了很多苦,可是,他长大了,而且长的很好。这是不是说明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呢?
此刻和当年,对于李桢来说,唯一的不同是他身边有了朱七,朱七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他有权倾天下的父亲,真到了那一天,朱七还有七分之一的希望成为王子,除开这一切,朱七一身好功夫,怎说不是保护李桢最好的武器呢?
朱府是个危险的地方,但它也提供无以复加的安全,谁不想有个安稳的所在?季云成也贪恋这里的温暖,舒适,但性命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否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那一晚,季云成久久无法入睡。他的房间,是朱七的书房,说是书房,却挂满了各式兵器,军械库似的,季云成借着月光,看着屋子里的陈设,这些兵器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懂得每一件的功用,也会使用他们,可是,在与李桢的亡命生涯中,他尽量克制自己,他怕因此遭来杀身之祸。氏流云曾经问他,你要流浪到什么时候,保李桢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呢?到他成年吧,可是成年之后的李桢又要去哪里呢?除了读书,他没有别的本事,可这兵慌马乱的,科举早已停考,李桢又会有什么出路?做个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这世道,孩子们也不读书了,混口饭吃都很难。这样想着,还是应该让李桢留在朱家,至少,他能有饭吃,朱七能保护他,更远的将来,已经是季云成没有能力考虑的了。十年前,他想着天下可以大定,他能带着李桢返回长安,但十年时间,并不足以让天下安宁,听说现在的朱批只有一个对手了,就是李克存,但朱批位正天下了就会花好月圆么?未必。
季云成在院子里走了很久,腿都酸了,他贴着墙根坐下来,只想歇歇脚的他,无意间听到了来自屋里的说话声,那是两个压低了的男人的声音。在静夜里,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这是李姓皇族所有直系皇子皇孙的名单,共二十八位,年龄从三岁到四十五岁不等,现在,除了江东地区没有派人搜查,因其在李克存的地盘上,其他地方都已派人仔细搜寻,随时会有消息。”一个声音说。
“知道了,朱谊,这个事要做得细,做得不动声色,李姓三百年,总有遗老孤忠,他们的力量不可小视。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会打着哪个前皇子的名义卷土重来呢?人心,是最难预测的,也是最有力量的。这二十八人就是后患,不得不除。”应该是朱批的声音,杀气腾腾,季云成只觉得一颗心被捏得紧紧的,令他无法呼吸。如果朱批知道,名单中的某个人此刻正是朱家少爷的座上宾呢,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季云成没敢想下去,也正是在这一刻,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难题解开了,他有了自己的选择,那就是,逃!他确信一静不如一动,天下之大,只有不断地逃,才有活路。
可是,另一个难题立马摆在了季云成的面前,这三更半夜的,他怎么能越过朱七把李桢叫出来呢?吵醒了朱七,又怎么能带走李桢呢?季云成知道,朱七一定不会让李桢走的。
第5章 夜走
季云成坐在暗影里苦苦思索。一抬头,却意外地看到了李桢,他疑心自己思虑过度,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真的是李桢,他也在那儿晒月亮呢!
“桢儿?”季云成小心地轻声唤道。
“师傅?哦不,爹,你怎么不睡觉在这里?”李桢也一样惊奇。
“师傅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季云成站了起来,窝了这半天,腿都麻木了,踩在地上,有股钻心的麻劲,让他不由得嘶嘶有声。
“朱七呼噜打得山响,我睡不着。”李桢不好意思地说。
“他前头不打呼么?”季云成想,你们不是一直睡一个房间的吗?
“前头,都是我睡得早,等他睡我已经睡着了,没听到。”李桢说。
“桢儿,师傅想和你说,我们此刻离开朱府,可好?不要问为什么,这里不是我们待的地方,我知道你和朱七要好,这也是我们选择这会走的原因,要是在白天,当着朱七的面,他是万万不能让我们走的。你看,现在你的脚也好了,我们也没有理由待在人家家里了,再说过年了,师傅带你去一个地方,也算是我们的家吧。”季云成尽量把语气放平和,他不想太刺激李桢,虽然他一向是温和听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看得到李桢对朱府的喜欢,虽然他和朱七爱好不同,心性不同,但两个人也有说不出的相投。十年里,李桢惯于奔波流离,没有同龄人相伴,没有友谊,没有童趣,和朱七在一起时,李桢恢复了他那个年纪该有的笑容与心情。对朱七来说,也是一样,季云成猜测,朱府等级森严,各房都有规矩,朱七与哥哥们年纪相差太大,他没有母亲,自然低人一等,这也是一个缺乏玩伴的孩子,遇到李桢,也是欢喜不已。
“师傅,离开朱家的事,我也想过,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哪怕朱少爷对我再好,那也是人家的家,我听你的,我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就走。我和朱七,如果有缘,总会有再相遇的一天。”李桢静静地说。他不知道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朱府,但十年来,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再好的地方,师傅都不肯久留,而且,他的争辩没有用,最后还是要随着师傅离开,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再说了,他在朱府,又算怎么回事呢?朱七是伤了他的脚,但他也尽量弥补了,他不能因此赖着他,他的内心有一种迫切强烈的愿望,他和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以怎样的姿态相处都不要紧,而他与朱七之间,必须是平等的,我要反复确认这一点,因为他知道,只有如此,他和他,才能拥有更珍贵的东西,而如果他在朱府常住,这种平等必然会被打破,这,是他答应师傅离开的最重要的原因,而在季云成看来,这不过是因为李桢一贯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季云成没有意识到,13岁的李桢,内心已经是个大人了。
季云成看着月光下的李桢,瘦削的身体如同一枚扁扁的韭菜,他侧着脸,目光低垂,努力克制着情绪,季云成恨不能上去抱抱他,他恨自己的无情,也恨自己的无助,这可怜的孩子,刚刚品尝到了一丝友谊的甜蜜,他就把它夺走了,他就是那个无情的刽子手。
“收拾就不必了,我们本来也是身无长物,我怕你吵醒朱七就走不了了,这样,你站在窗前看他一眼,我们就走。”季云成咽下心头的所有不适,温柔而坚决地说。
李桢听话地站到了窗前,从外往里面看。屋子里只点着一支蜡,还放在里边的桌子上,整个屋子笼在微光之中,他看到的朱七,缩着身子躺在榻椅上,一条腿却垂在地上,对于他来说,这椅榻太狭小了,这个姿势,在别人看来十分不舒服,可朱七却沉睡着,鼾声如雷。李桢没有看到朱七的脸,他想不看到也好,他知道,以后的岁月里,他见到他最后的样子,会一幕幕回放在自己的脑海里,没有看到他的脸,反而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也许是刚刚打完胜仗归来,今夜将军府是安宁松懈的,季云成知道,今夜不走更待何时,然而,朱批久在沙场,历经生死,即使松懈,也要比一般的府院多两三道哨岗,两个大活人如何能在这重重耳目中离开呢?朱七的院落在整个朱府的西南角,院中树木葱郁,靠前的几棵大树,枝丫都伸到了墙外,墙外,便是另一个世界。常年的紧张状态让季云成每到一个地方先把地形勘察清楚,应该说,把逃跑的路线侦察好,在荒郊破庙如此,在豪门大宅也是如此。李桢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年轻柔韧的身体有种本能的不可忽视的力量,他在季云成的授意下,搭上他的肩膀,一个纵身,就上了树,随之,季云成灵活如猫一般,轻手轻脚地跳了上去,又转身搭上了围墙,把手伸给李桢。李桢的脚下,是一根细细的树枝,上面攀满树叶,他不确信这枝条可以承受自己的体重。但季云成的手在那一端,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十年来,他在这目光里看到爱与信任,毫无疑问,这一次,也是一样。李桢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仿佛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份量一样,踏出右脚时,手就拉住了季云成,借着他的力道,轻捷地上了围墙,两个人矮下身子,往南侧疾走了一阵,季云成先跳下了墙,李桢反坐在围墙上,将身子一点点放下去,直到季云成的手能够上他的腿,把他抱了下来。
出了朱府,季云成带着李桢往城门方向快步疾走,已经五更天,城门已经打开,有人在清扫街道,偶有三两行人进出,暗淡中,看不到有守卫在,但季云成还是十分小心,脚步也放慢了,依他对朱批的了解,昨夜他回到城中,城门必然是加强了警备的。果然,刚走到门口,两个守卫上来问话。
“干什么的?从哪来?这么早去哪?”卫兵打量着这两个行色匆匆的男人。
季云成深吸一口气,笔直地走上前去。
“我们是朱府的人,奉将军之命,出城去办事。”李桢骇然地看着季云成,所幸是天光黯淡,守卫没有看到他的眼神。而季云成说是朱府的人,守卫已经矮了半截似的,态度十分友好。
“哦,是将军府的人哪,请问,有没有出城的令牌,这规矩,你们肯定知道。”守卫简直有点点头哈腰的意思了,李桢紧张地看着季云成,后者倒是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一块令牌,朝守卫晃了一晃,守卫立即伸开手臂。把两人引出城门外。
“师傅,你怎么会有朱府的令牌?”李桢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
“这叫有备无患。有一天朱七换衣服时,将令牌扔在桌上,我见过一次,我不是睡在朱少爷的军械库里么,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琢磨成了这个。”轻松过关,让老成的季云成也不觉有些得意。
“原来是假的啊?”李桢低头失笑,心里也不由得佩服师傅的周全。朱七永远想不到,就算是在朱府安然住着,季云成还是随时想着带李桢离开吧。这是他们师徒俩十年来的生活方式,他们的身体已经不习惯长时间停留地某处,即使他们的心已经不知不觉地留在某处。这会,天已大亮,习惯早起的朱七已经发现了李桢的离开,找不到李桢的他又会如何?
第6章 林府
李桢不敢想下去,其实,他也永远不会想到,此时的朱七,和他一样,奔波在去往远方的路上,只是,他骑马,身边有左右呼拥的大批队伍,穿的是李桢没有见过的铠甲铁衣,战盔下,朱七的面孔还有一丝稚气,只是双目炯炯,勒住马绳,飞奔向前,前面,有他的两个哥哥,父帅的两名先锋官,而父亲朱批,正在离他半里之远的身后,晨光中,这支队伍绵延无际,不见头尾。呼啸的北风吹得身上的征衣冰冷透骨,呼出的空气立马凝成冰霜,此时的朱七同样在想,天已大亮,李桢该起床了吧,不见了他,他会怎么样?他有些后悔,但凌晨时分发生的一切,都容不得他回转身去看床上的李桢一眼,他记得,他看到他帐幔低垂,无声无息,应该还在安睡,他想,打一场仗罢了,他们很快就会凯旋归来,当然,他也怕父亲的呼喝,暴戾,不由分说。他在父亲规定的时间,征角响起的不足半刻内,赶到了大门左侧的兵服库,哥哥们已经换上战袍,幸好父亲已经到了大门外,等朱七快手快脚地换好衣服,和他要好的四哥已经把他的马牵来了。
原来,就在李桢他们离开没多久,天色将明还暗之时,朱批的内间来报,盘踞河东的李克存正计划将僖宗撸走,而此前,僖宗已经被朱批禁足在义州达三个月之久,名义上朱批是僖宗的兵马大元帅,御前大将军,军事总负责,保卫皇帝和他的疆域,实际上,僖宗是他的旗帜和傀儡,有他在,江山名义上还是李姓唐朝的,朱批的每一次发兵征战都是正义之师,讨贼之战,所以,僖宗对于朱批来说,既不能死,也不能丢,至少,在他的大业完成之前,他是他的护身符,而李克存之所以要来争抢一个没钱,没人,没权威的唐僖宗,也出于同样的考虑。
几乎在同时离开朱家的李桢和朱七都不知道自己正朝着对方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直达天涯之遥。
季云成带着李桢,没必要地东躲西藏了两日,才觉得是安全了。不见追兵,更不见朱七,而且,所到的这一处,好像比别的地方更为安宁,路上少见兵士部队,只是荒凉,像原始的大地千年来没有住过人一样,但显然,是住过的,他们经过的村庄,大抵房舍破落,田野荒芜,这是连年争战留下来的疮痍。走了十来天后,眼前的景色才慢慢好转。这一日,两人来到一座城池,巍峨的城门上写着“洛阳城”三个大字。随着人流进入城门的时候,李桢有一种重新回归人间的温暖,但很快,他发现这感觉并不好,人声嘈杂中,他总怀疑朱七从身后追了过来,他用袖管擦拭着眼睛,想把这幻觉去除,可一会,又回来了。季云成看着这倔强的,闷声不语的少年,在心里长叹一声。两人来到一个小吃摊上坐定,叫了一碗面吃。十年流离,无论是季云成还是李桢,都不习惯人流密集的大都市,李桢感觉心里慌慌的,对着人群,总没有对着山水自然那么亲切放松,明眼人也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面容清秀的男人,面孔上笼着明显的不安。大都市,居不易,季云成在想着如何谋生,养活自己和李桢。
三天后,季云成带着李桢进入林府,成了林府两位公子的先生。林家是洛阳世家,福书村,林家老爷也曾在朝中执掌大事,但早早看透了朝廷纷争,激流勇退,靠着祖业,小心经营,反而在乱世中保全了自己。但林家到底是世代读书,知晓乱世必不久长,天下终有大治的一天,孩子们还是要读书的,只是聘请了几位先生,都不能如林老爷的意,季云成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毛遂自荐,林老爷亲自考问了他的学问见识,对他十分满意,因此成就了此事,季云成说他本也是世家出身,只是一场大火毁尽家产,父母妻子因此郁郁而终,他带着十多岁的儿子与其说是游学见识,不如说是流浪至此,因此,他的要求十分简单,他必须带着儿子一起住在府上。林老爷听了十分高兴,说那样倒可以早晚请教,说起来,还是林家赚了先生的呢!
就这样,林府,成为李桢的又一个人生驿站。其实,季云成的内心,还有另一个打算。经过在朱家的几天之后,季云成明显看到李桢的变化,安定的生活令他的身体和灵魂都丰盈了许多。最重要的是,李桢快成大人了,他需要一张安稳的书桌,他需要自己去寻找知识与能力,季云成再能,教给他的东西毕竟有限。比之安定更让季云成看重的,是林家的藏书,以及安稳。
3/70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