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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杀(古代架空)——叶凉初

时间:2026-03-22 11:08:43  作者:叶凉初
  朱批昂着头,对着厅前站立的众人,不如说是对着苍天大地,开始他的即席讲话:“联出生入死,殚精竭虑,经邦抚民,征战近三十年,一心想辅佐大唐天子,重建昔日辉煌,然,无奈大唐气数已尽,英华殆竭,回天乏力。自古成帝王者,受命于天,改朝换代,非人力可为,天意属之,吾必不能推诿,今改国号为大梁,改天祐四年为开平元年,封前朝僖宗为济阴王。”
  朱批言毕,立即响起排山倒海的附和之声。朱七远远看着台上,第一个向父亲表示祝贺的是僖宗,他微躬着身子,作了长长一揖,口称“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朱批满意地看着他,慢慢把他搀起。朱七仿佛看到僖宗趔趄了一下,也许没有。事毕,进行各种册封仪式,刘夫人是自然的皇后,后面的也依次领了自己的称谓,皆大欢喜。朱七感到一点孤单,但也不是很多,礼成之后,他信步朝着朱老夫人的院子走去,哦,现在该是皇太后的慈宁宫。
  如朱七所想的那样,老夫人正在礼佛,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声。朱七不敢打扰,便在旁边坐下了。朱七打量四周,发现这里的陈设清雅如初,一点变化也没有。这大概是朱府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也在无意中表明了老太太的态度,和朱七臆想的不相上下,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成为皇太后,对她来说,可能并不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朱七想入主东宫的话,老太太那儿是没有指望帮上忙的。朱七这时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想念李桢,也想念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他要搞清楚这一切,他需要权力。
  “七儿,外面热闹够了?”老太太扶着丫环在朱七对面坐下。
  “嗯 ,大礼已成。恭贺皇太后万安!”朱七像猛然醒过来,直直跪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小七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快起来。皇不皇太后的,我都是你祖母。”朱老夫人说,“哦,那个孩子找到没有?你伤的那个。”
  “没有,他早就离开了府上,我院里的人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在我走之后或者之前。”朱七怏怏答道。
  “阿弥陀佛,他的伤可好了?”朱老夫人问。
  “伤应该痊愈了。只是不知道他去向了哪里。孙儿此来,想明白一件事,孙儿的母亲现在何处?”朱七问道。
  “你的母亲?阿弥陀佛。”老太太没防着这一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老太太,人人都有母亲,连看门人的狗儿都有自己的娘,孙儿的母亲究竟在何处?”朱七再次跪下来,失去李桢之后的痛楚全部涌上来,涌出了眼眶。
  朱老夫人看着朱七,少年泪流满面的样子叫人心疼,可是,她能告诉他么?他的母亲现在何处,她怎样离开了朱府?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的母亲,在产下你之后三天就离开了人世,这是我不愿和你提起的伤心往事,你的父亲也不愿意提起。七儿,祖母一样疼爱你。”朱老夫人恳切地看着朱七,朱七黑白分明的眼睛与她对视着,慢慢垂下了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不然,怎么从来没有和我提起母亲?可是老太太,七儿如今长大了,可以承受没有母亲的事实,我只希望知道真相。”一切不出朱七的所料,这个答案也曾在他心里反复过无数遍。父亲或许爱过母亲吧,所以他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奇怪,有点喜怒无常,看到他,让他想到母亲,心里一定不好受。但这份猜测倒让朱七心里好受一点,虽然母亲不在了,但他仍然希望自己是父亲和母亲相爱的结果。朱七还没有离开,老太太已经手捻佛珠念起经来,朱七不敢多扰,离开。走回西院的时候,他突然想到,李桢也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他和季云成到处流浪,四海为家,如果有母亲,断然不会是这样子的。三口是一家,没有母亲的孩子,永远在流浪的路上。是不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和李桢有了惺惺相惜的共鸣?
  
 
第9章 婚配
  李桢在林府,并且,他的人生将遇到重大改变,唯一不变的,是他对朱七的思念。僖宗禅让朱批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洛阳城,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对李桢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罢了。季云成的心里,就像塞了块铅似的沉重。风雨欲来风满楼,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可是,再次出逃么?离开朱家时,季云成想过同样的问题,如果朱家不是今日称王天下的朱家,季云成也许就把李桢留在那儿了。长久流离的生活,养成了他小心翼翼的性格,任何风吹草动,到他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他知道,他和李桢又一次站到了十字路口。
  这一天,季云成上街去买纸墨笔砚,事实上,去打探消息。就在那间铺子里,他听到了可怕的消息,朱批为了斩草除根,杀尽李氏皇家的子孙,已经派出密探到了洛阳。这样的风声已经不新鲜了,全国各地都是如此,洛阳,以朱批想来,李姓子孙不敢在此久留,他们必然像惊弓之鸟样去向远方,他的名单上,所剩下的杂草已经不多了,登基之后之所以再一次举起了屠刀,是怕河东的李克存抢在自己的前面,挟天子而令诸候,这种力量对于天下归心来说,真是太强大了。虽然他朱批已经正位天下,但他知道,一切的平静和拥护都是表面的。只有当李氏子孙真正绝望,天下才真正太平,五年,十年,或者三十年,五十年之后。
  季云成慢慢走回林家,面沉如水的他,内心却如滚油一般。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他想到了一条策略,那就是让李桢入赘林家。林珠玑几乎每天来书房,明眼人如季云成早就洞悉了林小姐的用意,不知道林老爷意下如何。季云成打算和他谈一谈,目下的形势,李桢有个落脚之处太重要了。
  当晚,在西侧花厅,季云成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林老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言语。古话说,嫁女必高于我家,娶媳当不如我家。季云成知道,林老爷顾忌的是什么。
  季云成放下茶杯,开口道:“林兄,我知道我们父子除了读书一无长物,如今这世道,也不是读书人的,但天下总有一天会安定,科考也总有一天会恢复,桢儿的人品学问,考个功名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我,有一日少爷们长大了,我可以回老家去,必不至于成为林家的负累。难得的是一对小儿女的情分,你说呢?”
  话说到这里,林老爷不得不回应了,他本来也不是目光短浅之辈,胸中又有城府,李桢的人品学识,他当然心中有数,林珠玑的青眼有加,他也看在眼里。林老爷站起来,说:“好!不过,我有个条件,明媒正娶,另外,就是我的少爷们长大了,你也不能回老家去,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季云成没有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他进言道:“林兄,不如这样,就对外说李桢与珠玑,是小时候定的娃娃亲,因为连年战乱,双方无法联络,如今我家遭不幸,才带着李桢投奔而来,亲事,就速速办妥更好。至于媒人,在你家族亲中央一个便是,聘礼,我还是准备了的。”
  林老爷闻言哈哈大笑,说:“原来你老早就盘算好了呀,好在我早早应了你,我还是明智的,不然,早晚得听你的。行,就这么办!”
  与林老爷的沟通如此顺利,让季云成忽视了事情本身的难度,当他转让身去书房找到李桢时,李桢坚决地说了不字!
  不过季云成早就料到了,他为李桢分析了的利弊,告诉他天下初定,国家肯定要大批量地选拔人才,李桢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上功名。真实的情形,季云成不敢说,难道告诉他,过两日脑袋是不是在肩膀上都难说呢,他怕他急怒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少年嘛。
  “师傅,我才14岁,何必这么早成亲呢?我还一无所有,拿什么养活妻儿老小,担起一个家?”李桢急得站起来。
  “桢儿,林家这情况,不需要你养家,你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变化,你只是读书写字便好,林老爷也如此答应你了。而且,林小姐对你的情谊,我不信你看不见。”季云成尽量温和平静。
  李桢一脸沮丧地摇着头,欲哭无泪。他抬头,看着季云成,两只深潭似的眼睛里,雾蒙蒙一片,季云成吃不消这目光,只好垂下头去。
  季云成叹了一口气,说:“桢儿,婚姻大事父母作主,我也可以不和你商量。但我尊重你,你跟着师傅走过那么多地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停下脚步吗?据说从前,有一种鸟儿,一辈子都在飞翔,只有一次停下来,就是它们死亡的时候。难道你也要做那种鸟吗?我们现在可以停下来,不会死。”
  李桢摇摇头。
  季云成欲言又止。
  “师傅,为什么我们要一辈子飞翔?是不是有世仇追杀我们?是不是?”李桢恍然大悟的样子,“但我还是不想和林小姐成婚。”
  “为什么?林家是一个好的所在,林小姐又喜欢你,两位少爷又敬你如亲兄长一般,师傅看来,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你长大了,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读书,考功名,其他的,都不重要,桢儿,这事就这么定了。”季云成的语气里有了绝决,他知道,到最后,李桢会听他的,有时,他只是不忍心,想尽可能地给他自由和快乐,但和性命相比,和更长远的使命相比,自由和快乐一钱不值。
  李桢慢慢用双手捧着脸,单薄的身子抽搐着,肩膀剧烈抖动,他在哭!季云成别过脸去。少年的情怀,也许大到可以揽天抱地,而不像自己,只想找一个安定的所在,保全性命和余下的时间,可是李桢,有些事情,只有等你真正长大才可以理解。季云成站在边上,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让李桢哭了一会,才说:“事情虽然来得突然,但必要的礼仪不能少,我们也要给林家下聘,别的我都准备好了,你那把随身带的匕首呢,暂时把它送给林小姐吧,虽然不太合适,但它不是一把普通的刀,这是我们现在最珍贵的东西了。”
  李桢抬起头来,水洗过的瞳仁湿漉漉地看着季云成。
  “怎么了?从小到大,这把刀不是一直在你身上的吗?”季云成被这目光一凌,心下暗忖,坏了。
  果然,李桢说离开朱家那天,把短刀放在朱七的窗台上了,那时,他的想法和师傅现在的一样,这是他身上唯一珍贵的东西,要送给最珍贵的朋友。
  “好吧,那,秀才人情一张纸,你写幅字送给林小姐吧,想来她也能笑纳。”季云成站起来,脚步有些趔趄。这一整天的事情,从早上去买文房四宝到现在,他真的有些累了。三十出头的季云成常常觉得力不从心,与其说李桢需要安定的生活,不如说他更需要,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未老先衰了,幸好,李桢已经终生有托,他心中最大的牵挂可以放下了。
  接下来的第一个黄道吉日,李桢与林珠玑定下了亲事,亲戚们都真心祝福这一对情投意合的小儿女能在这样动荡乱世里久别重逢,不能不说是天作之合。婚期定在初秋,季云成心里安定下来,李贞有了林家女婿的名分,他们算是远道投亲而来,一切都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李桢与林珠玑,说不定在这两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中能培养出感情来。能么?季云成问自己,随即苦笑了一下。感觉到身体不如从前的季云成心里充满了紧迫感,另一个念头如浮标似的在他心里起起落落,不肯停息。他想回去某个地方,看望某个人,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流离,思念,奔波。他,还在那儿吧?想起来仿佛已是前世,又好像只是昨日,昨日临江边,他和自己,刚刚执手相望,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呢,却已隔了千万里之远,人与人,都不过是彼此的过客,或许哪天能重逢,更多的,从此天涯,一别成永诀!
  
 
第10章 相争
  表面上,节度使官邸朱府,哦现在应该说是皇宫,依然沉浸在巨大的喜庆之中,虽然简易,但一切规矩都已经遵照大明宫,全数人等都在慢慢适应,怀着忐忑,怀着新奇,更怀着兴奋。
  朱家大公子,现在应该叫皇长子朱谊,今年已经三十开外,连年随父亲征战在外,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加老成,此刻正在母亲刘皇后的坤宁宫中。刘皇后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看起来还远远没有适应新的身份,但对于儿子刚刚说起的事情,一下子意识到了其中的重要性。
  “是啊,你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更随你父亲出征多年,江山都是你帮着他打下来的,太子之位,就是你的啊!”刘皇后说。
  “可是,父亲册封了皇后和妃子,封赏文武百官,对太子之位,却迟迟不提,说明他心中和咱们想的不一样。”朱谊分析道。
  “那,我儿意欲何为?”刘皇后问。
  “我就是想,您能不能从父皇那儿探个准信儿给我?”朱谊说。
  “我倒是想啊,可是,我见着你父皇的机会,并不比你多,他现在没事极少来我这。我听外面说,他和老二媳妇亲厚,你可有听闻?”刘皇后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儿子说。
  “老二媳妇?怎么回事?”朱谊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到母后的眼神,一下子明白过来,“这这这也太龌龊了,不是真的吧?老二知道吗?”朱谊只觉得胸口阵阵恶心。
  “傻孩子,媳妇可以再找,太子之位可是过时不候,孰轨孰重,老二会不明白?”刘皇后阴恻恻地说道。
  “母后的意思是?不不,我与夫人少年夫妻,恩爱有加,我常年在外,她在家相夫教子,贤淑明理,孩儿万不能做这种事。”朱谊连连摇头。
  “傻孩子,母后不是这个意思,母后是想,你可以纳个小的,只要美貌就行。”看儿子急得满脸通红,刘皇后差点哑然失笑。这孩子,根子上还是忠厚啊,随自己。
  “母后此计倒是可以一试,孩儿还有一事相问,那个朱七,他母亲是什么人,怎么我毫无印象,按说他出生时我已经十多岁了。父皇好像对他很特别的。他的母亲....?”朱谊看着刘皇后的脸色一点点转阴,没敢把话说完。
  刘皇后的脸色慢慢转回来,好像她用脸色回忆了一下十六年的旧事,对儿子道:“朱七的母亲,其实我也没有见过,朱七在老太太,我是说太后身后出现时,已经五岁模样,如今推算起来,应该是你父皇在某次战事中和当地女子生下的孩子,老太太说,朱七的母亲生下他就过世了,因而皇上才把他带回府来交给老太太。按说,你父皇的孩子,应该交给我才对,可老太太非要让他在身边,母后也不敢说什么,你父皇对他另眼相看,或许是有道理的,但以他的排次,来历不明的母亲,断无可能跟孩儿你争什么东宫之位啊。这个放心。”
  刘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自己的话。在刘皇后看来,朱谊无论从外貌还是内在都很像父亲,二十多年前,朱批还没有发达的时候,还只有自己一个妻子的时候,他们也是真心相爱过的吧,就像今天的朱谊,断不肯把自己的媳妇拱手让人,正常相爱的夫妻都不会,但朱批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妻子儿子,只有他自己的江山,他变得没有温度,没有笑容,没有人情味。刘皇后想到这里,心里不禁哆嗦了一下,她的儿子,如果有一天坐上了皇位,会不会也变成这样?那么,这把龙椅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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