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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芫斜眼看他:“你上次不是说怕频繁出入王府,会引人非议吗?”
宋争渡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心里想的是先前小王爷与雇农们同吃同劳的场景。
于是缓声道:“今日见王爷亲临田间,与百姓同甘共苦,方知他确有体恤民情之心。”
他那一番话,也是想试一试这位小王爷的器量。
若他心胸狭隘,容不得逆耳之言,那大哥与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但小石榴的反应出乎宋争渡的预料。
面对那番近乎冒犯的言论,这位小王爷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虚心接纳,甚至再次邀请自己入府听讲。
这份胸襟气度,让宋争渡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年幼的藩王。
宋芫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家争渡向来稳重,能让他改变主意,必是看到了什么打动他的东西。
“况且...”宋争渡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沉先生讲《盐铁论》,正是我想听的。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关乎国计民生根本。若能得其指点,于我日后......”
他没有说完,但宋芫明白他的意思。
宋争渡看似沉默寡言,实则胸怀天下。他苦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民请命。
“去吧。”宋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宋争渡抿了抿唇,缄默不语。
他对大哥说了谎。
他今日见到惠王,方知这位小王爷对大哥竟是这般亲近。
且从惠王看大哥的眼神中,他察觉到一种别样的信任与依赖。
就像他从前在学堂里见过的小狗崽,总是眼巴巴地跟着给它喂食的人。
宋争渡心里隐隐感觉怪异。
惠王虽年幼,但毕竟是藩王之尊,对大哥如此亲近,恐怕另有深意。
再加上小王爷的眉眼与舒四哥有几分相似,这让宋争渡心中疑云更甚。
他必须亲自去惠王府探个究竟。
若惠王只是单纯感念大哥的恩情,那自然最好。
但若别有用心......
宋争渡眸色微沉,他绝不会让大哥卷入任何危险之中。
第774章 盛世太平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宋争渡便起身洗漱。
“这么早?”宋芫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看见宋争渡已经整装待发,不由惊讶。
宋争渡微微颔首:“沉先生辰时开讲,我想早些到。”
宋芫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晌午回来吃饭。”
抵达惠王府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府门前的侍卫显然已得了吩咐,见是宋争渡,立刻恭敬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远远便听见朗朗读书声。
宋争渡驻足细听,竟是《盐铁论》中“本议第一”的篇章。
那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江南独有的腔调,却又不失刚劲有力,正是沉先生在讲学。
“宋公子来得正好。”詹清越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含笑拱手,“沉先生最喜勤勉之人。”
宋争渡随他步入书房,恭敬行礼:“学生宋争渡,拜见王爷,见过沉先生。”
小石榴身着素色常服,正执笔记录,见他们进来,搁笔笑道:“宋二哥果然守时。”
沉明德打量了宋争渡一番,微微颔首:“听闻你院试名列前茅,可有读过《盐铁论》?”
“粗读过几篇。”宋争渡谨慎回答。
“那今日便讲讲盐铁之议的始末。”沉明德示意他入座,声音不疾不徐,“孝武皇帝时,外有匈奴之患,内有诸侯之忧。桑弘羊主盐铁官营,以充军费;贤良文学则主张与民休息......”
宋争渡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下要点。
沉先生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将一场千年前的朝堂辩论分析得透彻明白。
“......故而盐铁之议,实为治国之道与民生之本的权衡。”沉明德讲完一段,端起茶盏润喉,忽然话锋一转,“宋生以为,当今天下,是该行桑弘羊之法,还是取贤良文学之议?”
宋争渡心头一跳,知道这是先生在考校自己。
他略作思索,沉稳答道:“学生以为,二者各有所长。国不可无财,民不可无生。关键在于度。”
“哦?”沉明德眼神闪过一丝兴味,“何为度?”
“取民之财,当以民能堪受为度;用民之力,当以民能承受为度。”宋争渡声音渐稳,“譬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竭泽而渔,不如养鱼而食。”
小石榴原本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笔,闻言不禁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看向他。
沉明德捋须微笑:“善。然则当如何把握这个‘度’?”
“当以民为本。”宋争渡不假思索,“民富则国强,民安则国泰。若百姓饥寒交迫,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书房中一时寂静。
小石榴忽然轻笑出声:“宋二哥此言,与那日在田间所说如出一辙。”
宋争渡心头微紧,抬眼看向小石榴。
小王爷的目光清澈见底,却让他看不透其中深意。
沉明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二人,继续讲学。
直到日上三竿,今日的课程才告一段落。
“宋二哥留步。”小石榴叫住正要告辞的宋争渡,“本王有些问题想请教。”
待沉先生离去,小石榴屏退左右,亲自为宋争渡斟了杯茶:“宋二哥方才所言‘以民为本’,可是真心话?”
宋争渡谨慎答道:“字字肺腑。”
小石榴眼尾微挑,忽然问道:“若有一日,你位居庙堂,会如何施政?”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几乎称得上僭越。
宋争渡顿时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岂敢妄议朝政。”
“这里没有外人。”小石榴好整以暇看他,“本王只想听听宋二哥的真实想法。”
宋争渡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若真有机会...当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赈济灾荒;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兴办教育,选拔贤才......”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都是平日深思熟虑过的治国之策。
小石榴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宋二哥果然大才。”小石榴忽然感叹,“难怪宋哥哥常夸你。”
提到大哥,宋争渡眼神一柔,随即又警觉起来:“王爷与家兄...似乎颇为亲近?”
小石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宋争渡看不懂的情绪:“宋哥哥待我极好。若非他,本王恐怕活不到今日。”
这话说得诚恳,其中的真情实感,不由得稍稍放下戒备。
但他仍不放心,试探道:“王爷贵为皇子,家兄不过一介商贾,能得王爷如此看重,实乃三生有幸。”
小石榴摇头:“宋二哥何必自谦?宋哥哥的才能,岂是寻常商贾可比?”
宋争渡也极为认同道:“大哥确有经世济民之才。这些年,他改良耕种之法、引进新作物,安置流民、兴办工坊......”
“如此种种,皆是实实在在的功绩,绝非寻常人可为。”
“宋二哥说得极是。”小石榴深以为然,竟亲自给宋争渡斟了杯茶。
“宋哥哥行事,处处透着大智慧。就说这安置流民,他不仅给饭吃,还教手艺、分田地,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两人相视一眼,竟不约而同露出会心的笑容。
宋争渡发现,这位小王爷谈起大哥时,眼神闪烁的光芒纯粹而热切,全然不似作伪。
或许他真的只是单纯仰慕大哥?
“大哥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宋争渡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说,让流民有一技之长,能自力更生,才是长远之计。而且分田种地,能让他们安心扎根,对云山县的发展大有裨益。”
小石榴双目晶亮:“宋哥哥这想法实在高明。如此一来,流民成了云山县的百姓,既解决了流民问题,又壮大了云山县的人口和劳力,可谓一举两得。”
“云山县能有今日之气象,宋哥哥功不可没。”
宋争渡谦逊地笑了笑:“王爷过奖了,大哥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大哥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希望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
盛世太平,国泰民安。
在当今乱世中,这愿望何其奢侈。
小石榴眼睫微微一颤,眸中蒙上一层阴翳。
宋哥哥啊,是那样菩萨心肠,和光同尘。
若是他知晓自己将来要做的那些事,会不会...对他失望?
第775章 通通都鲨了
接下来每逢旬假,宋争渡便会准时前往惠王府听学。
沉先生的讲学深入浅出,每每令宋争渡茅塞顿开。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小石榴的才学见识竟也颇为不凡。
这位看似闲散的小王爷,对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尤其精通兵法韬略,偶尔与沉先生论辩,常有惊人之语。
在一次讲论《孙子兵法》时,沉先生问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然如何做到真正的知彼知己?”
小石榴不紧不慢地说道:“沉先生,要做到知彼知己,谈何容易。先说知彼,敌方虚实,瞬息万变,岂是简单窥探就能明晰?”
“就拿朝堂来说,诸位大臣表面上对圣上忠心耿耿,可私下里,谁又能保证没有二心?您说要如何去知彼?是安插眼线,还是听信流言?若安插眼线,如何确保眼线不会被收买?若听信流言,又怎能辨别真假?”
沉先生刚想开口回应,小石榴却抬手制止,继续说道:“再说知己,人最难认清的便是自己。”
“这朝堂之上,圣上自认为圣明,可做出的决策,又有多少是真正顺应民心,符合国情?”
“满朝文武皆称自己一心为国,可又有几人能真正摒弃私欲?我们自以为了解自己,实则不过是一厢情愿。”
“如此说来,‘知彼知己’这四字,不过是纸上谈兵,又有谁能真正做到?”
这一番话,角度刁钻,言辞犀利,直把沉先生说得哑口无言,摇头苦笑。
宋争渡则默默压下心头的震惊。
小王爷这番话实在大胆,却又句句在理,只是这其中的锋芒太过锐利,如出鞘的利剑般令人心惊。
七月底,麦收进入尾声。
晒谷场上,金黄的麦粒堆积如山,
宋芫带着几个管事仔细核算收成,脸上难掩喜色。
“东家,今年麦子大丰收啊!”李管事拨弄着算盘,声音都有些发颤,“平均亩产两石八斗,比去年多了两成!”
这个数字连宋芫都吃了一惊:“这么多?”
“是啊!”李管事激动道,“咱们用的新法子果然管用!轮作、深耕、施肥,一样不落,这麦穗比往年饱满多了!”
宋芫蹲下身,抓起一把麦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麦粒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丰收的声音。
“好,太好了!”宋芫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屑,阔气道,“李管事,传我的话,今年所有雇农的工钱加一成,再每人发十斤新麦!”
李管事连连点头:“东家仁义,我这就去安排!”
消息很快传开,田间地头一片欢腾。
当晚,宋芫在田庄设宴,犒劳管事。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每桌都有鸡有鱼,还有管够的米饭和自酿的米酒。
小石榴也出席了宴席,与众人同乐。
丰收的喜悦冲淡了连日的疲惫,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秋收既登,接下来便是秋粮入库。
与此同时,宋芫名下的几个作坊也全力运转,将一部分红薯和土豆加工成耐储存的粉条和淀粉。
城西新建的粮仓渐渐被填满,金黄的麦粒、稻子、褐色的薯粉,分门别类地储存着。
望着这些粮食,宋芫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
乱世之中,有什么比满仓的粮食更让人安心的呢?
这天傍晚,宋芫正在书房核对账目,舒长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忙完了?”舒长钰俯身,下巴搁在宋芫肩头。
宋芫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头也不抬地道:“快了,再等我一刻钟。”
舒长钰“嗯”了一声,却没有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看他算账。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痒痒的,宋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别闹。”
舒长钰低笑,伸手拿过他手中的毛笔:“休息会儿,眼睛都看红了。”
宋芫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看账本看得眼睛发酸。
他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你这又是去哪了?这几天都没见你人影。”
“去了趟广安府。”舒长钰在他对面坐下,“林知府最近抓了几个探子,是福王派来的。”
宋芫瞪大眼睛:“福王,他怎么盯上咱这儿了?”
“打探粮仓位置。”舒长钰转过身,眸色幽深,“今年宜州水灾,粮食颗粒无收,福王缺粮,自然盯上了广安府这块肥肉。”
万顷良田,丰收在即,福王岂能不眼红?
宋芫腾地站起身,气冲冲撸袖子:“想抢我的粮,我干死他丫的!”
大爷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他福王爷敢打主意?
“管他什么王爷,敢动我的粮仓,通通都鲨了!”宋芫挥舞着手臂,左劈右砍,一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气势,表情简直冷酷到没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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