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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安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然后张一安说,你来。
我强撑起一个笑容,我说,好啊,我来就我来。
男孩不重,但我手总是力不从心。我把名叫小邵的男孩半抱半拽地搞到了休息室,张一安全程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双手插着裤兜,冷眼旁观,跟个时刻保持警惕的狱警一样。
Echo和梅子已经先到一步,放下来一个折叠长沙发。看到是我气喘吁吁把小邵挪到门口后两人都有几分诧异。
我说,那个,快,把他放哪?
Echo说,沙发沙发,张一安呢?
我说,他在后面。
张一安后脚也跟进了休息室,冷着脸看我把小邵放在床上,然后拿了三个一次性纸杯,一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矮桌上。
我看着三杯温水,不确定有没有我的。
于是我移开目光,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Echo对我说,辛苦辛苦,我是阿里曲老板,叫我Echo就行。
我说,我知道,刚才听到张一安这么叫你了,你好Echo。
Echo坐到了我对面的矮凳上,梅子还在沙发边有点紧张地看着小邵。张一安站的离我老远,我老是觉得哪里有一股阴沉沉的目光紧盯着我。
我有点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张一安朋友吗?”Echo端起一杯水,边喝边问我,“叫什么?下次来阿里曲给你免单。”
我说,谢谢,我叫陈西迪。
Echo直接一口水喷出来。
最后时刻她紧急侧过身,雨水降落在地毯上,我往后猛地一躲,差点在矮凳上仰过去。Echo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我,嘴角还有残留的水珠。
她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突然回头看向张一安。
张一安在欣赏墙壁上的挂画。
Echo又扭过头继续盯着我。
另一边的梅子被Echo的反应吓了一跳,除此之外倒是很淡然。
梅子看看我,看看Echo,说,Echo姐你怎么了……
Echo没搭理梅子,试探性叫我,陈西迪?
我说,哎。
梅子感觉莫名其妙,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怎么感觉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然后梅子转头对张一安说,张哥你是不是提起来过?
我也看向张一安。
梅子还在苦苦思索,然后恍然大悟,哦哦,那次你把阿里曲砸稀巴烂的时——
“黄梅子!”张一安终于不欣赏挂画了,紧急开口,指着桌子。
梅子:“?”
张一安说,喝水,一会儿水凉了。
梅子说我不渴张哥,是不是那次你对Echo姐吵架,你说——
张一安又打断梅子,说,小邵渴——你扶起来他一点,别灌进去,湿湿嘴巴就行——
梅子不再继续说了,听话地给小邵喂一点点水。
张一安在给Echo聊天,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搭理我,
怎么都是一次性纸杯了,张一安非常自然地发问。
玻璃杯不够用,Echo回答。
开酒吧杯子不够用?
被砸之后就不够用了,Echo说,诶张一安你还记得那人当时为什么砸我杯子吗……
我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张一安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可疑的沉默。我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我看着梅子和小邵,带有那么一丝侥幸心理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梅子一脸震惊看向我,指了指小邵,说,他?你看他像是喜欢女的吗?
我说,哦。
果然是这样。
我鼓起勇气看向张一安,带着点想印证自己猜测的意思,张一安不明所以,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跟我说话。
“喝水,喝水喝水。”Echo打破诡异的寂静,给我递来水杯。
我接过后低声道谢,张一安突然开口,陈西迪。
我差点成为第二个被水呛到的人,我说,啊?
你手怎么回事?张一安问。
我下意识想把左手缩回袖子里,但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一道苍白的疤痕横在手背上,斩过小指与无名指,在即将波及中指的位置停了下来。将近半个手掌。
我看了一会儿它,对张一安说,前两年骑电车超速了,摔了,让路沿石刮的,我再也不骑电车了。
张一安皱眉,张嘴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
就是看口型像是在骂人。
第44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来到海洲前,阿雅和我打了一个视频。
晚上九点多,杭城天色已经黑透了,慕尼黑的天倒还带着点亮。
阿雅说,快新年了,陈西迪,新年快乐。
我笑了笑,说,新年快乐。
接着有个小男孩跑过来,钻到阿雅怀里,浅绿色的眼睛看到我,用德语兴奋地叽里咕噜打招呼。阿雅揉揉男孩头发,说,淼淼,说中文。
淼淼很高兴地切换了语言,声若洪钟叫我,二爸!
我皱了下眉,我说,叫干爹,二爸好难听,谁教你的?
淼淼指了指阿雅,阿雅大笑。
我等她笑够了,问,雅各布呢?
阿雅说,在厨房,今天他做饭。然后阿雅便向厨房探身喊什么,我用荒废多年的德语基础勉强辨听出阿雅是在叫雅各布过来。
雅各布!我在和陈西迪打招呼,你要不要过来?
我说,算了算了,让人家好好做饭,算了算了——
我还没说完,一个穿着围裙的高大德国男人就凑了过来,和淼淼一样碧绿的眼睛。
雅各布用蹩脚的中文和我打招呼,泥号泥号,前夫哥。
前夫哥的发音倒是很标准,我赶紧说你好你好。
阿雅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对雅各布说,中国新年快到了,你要说什么?
雅各布恍然大悟,恭喜发财。
阿雅说,不是这个,新年那个。
雅各布,新年快惹?
阿雅说,对。
于是雅各布转头认真对我说,新年快惹,西弟。
我说,好好,谢谢谢谢,也祝你们快乐。
雅各布回到厨房继续做饭。我问徐阿雅,我说,谁教的他叫我前夫哥?
阿雅说,我啊。
我说,你脑壳哪是不是有毛病,淼淼叫我干爹,雅各布叫我前夫哥,这什么关系?
阿雅笑得想死,我有点无奈,最后也跟着阿雅笑了两声。
阿雅又跟我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什么她觉得现在德国香肠还没当年留学时候买到的好吃啊,还有淼淼头发颜色越来越黑了,是不是她的基因觉醒了,总不能所有显性基因都让雅各布占了吧。
我说,黑点儿好,说不定长大还能去拍哈利波特,都不用染发了。
阿雅又是一阵爆笑。
淼淼大名叫朱利安,淼淼是我作为神秘东方教父赐予的名讳——阿雅是这么对雅各布解释的。实际上就是我作为淼淼的干爹,起了个小名而已。
早在阿雅远赴德国前,六年前吧,她就说,陈西迪,等孩子出生了,你给他起一个小名吧,中国小名。那时淼淼还在阿雅肚子里,很小很小。
我说,好啊,我现在就可以起一个。
阿雅说,现在就起吗?
我想了想,说,叫淼淼吧。
淼淼,多好的一个小名,男孩女孩都可以叫淼淼。我希望这个孩子人生就像水一样,无论遇到什么,都能顺畅安然地流淌下去,不会被一些事情卡住,不会被任何事情卡住。
我这样对阿雅说完后,阿雅说,好,淼淼,小名就叫淼淼。
阿雅手落在目前还平坦的小腹上,低头想了一会,抬头时候嘴角在笑,眼睛却很难过。
她说,陈西迪,拜托,等以后可以来参加淼淼生日吗?
我知道阿雅在担心什么。
我说,我会的,以后你和雅各布也可以带着淼淼从德国回来,你会再见到我的。
阿雅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真的是真的。我不可能去死,我就那样把张一安留在了善茶木,消失地无影无踪,在我再次找到张一安之前,我不可能去死,我不能永远亏欠他。
也不是想让张一安原谅我,我只是觉得我和张一安不能就这样潦草结束。得有个交代吧。
再等一年,或者两年,我很快就能解决好,我很快就能找到张一安,然后说出那句他一向很讨厌且于事无补的对不起。
但我没有想到是七年。
不见七年。
阿雅在视频那头的话题已经扩展到了淼淼能不能当童星,她说淼淼多可爱啊,说不定哪天就要拍一个广告然后一举成名,但是她还是不希望淼淼是明星,明星太累了……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阿雅喋喋不休,心情倒还是很愉快。淼淼在阿雅怀里,头顶着阿雅的下巴,眼睛一转不转看着屏幕,突然拿手一指,烟花,干爹!
我往身后一看,窗外有人提前放了新年烟花,色彩纷繁炫目,在夜幕中绽放转瞬散落。我把镜头对准窗户,我说,好看吧,淼淼?
阿雅说,这么早就开始放了?
我说,也不早了,再有几天就除夕了。
“对了,阿雅,我要去海洲了。”我把镜头转过来,对上阿雅迷惑的眼睛。
“去海洲干什么?”
“去找张一安。”我很简洁的告诉阿雅,“我打听到他的消息了,他现在在海洲。”
阿雅沉默了一下,把淼淼推走了,让他自己去玩。
“陈西迪,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
“已经七年了,陈西迪,你还要去找吗?”
我说,我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截止到现在是多长时间。
“非得去海洲吗?”阿雅说,“你打个电话呢?他手机号没换吧?张一安联系方式很好找,你非要跑到——”
我说,是,对,我非要。
阿雅不说话了。
“我不能时隔七年,给张一安打过去一个电话,解释完就结束了,我不能这样做。”我慢慢说,“我得找到他。”
而且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如果打电话给张一安,我要说什么,或者我能说什么,电话里我能不能说出话可能都是个问题。
还是见面会好一点。
阿雅看起来还是很担忧的样子。我说,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阿雅叹了口气,说,我担心你,陈西迪,我也担心张一安。
“毕竟已经七年了。张一安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其实一无所知。你非要找到他,给他一个解释,可是对张一安来说呢?陈西迪你这跟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我甚至不知道你再出现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听完阿雅的话,哦了一声。
阿雅说,哦是什么意思?
我说,哦就是你的话让我心事沉沉的意思。
阿雅翻了个白眼,雅各布在厨房宣布晚饭完成,淼淼一路小跑过去找他爸。我说,行了,你们吃饭吧,我挂了。
阿雅笑了一下,说,算了,劝不动你。祝你好运吧,神保佑你,陈西迪。
我说,这话说的,不东不西,挂了。
手注意保暖。阿雅又说,康复有按时做吗?还老抽筋吗?
我说早没事了,谢谢神保佑我。阿雅笑着低声骂了我一句,冲我摆摆手,挂断了视频。
周遭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我放在手机,来到窗前,看着远处层叠升空燃放的烟花,然后点燃了一只烟。
普通的烟,不是之前常抽的那个牌子。
实际上这七年我很少抽烟,只有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摸出一支来。烟燃烧的很缓慢,我有时会想一个问题,高原上烟燃烧的速度是不是要远高于平原。
我觉得我不可能忘掉那个夜晚了。
那个七年前在善茶木的,最后一个夜晚。
阿雅和雅各布两个人都很忙的时候,碰上我睡得晚,就会给我打来语音,让我给淼淼讲晚安故事。晚安故事是小美人鱼,我讲到小美人鱼拥有人类双腿后,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没想到给淼淼讲不困了,他在黑暗中小声问我,干爹,那是什么感觉?
我第一反应是第二天需要提醒徐阿雅看好家里刀具,省的淼淼为了和小美人鱼共情而去亲身体验。
但是面对淼淼的问题,我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回答,我说,呃……淼淼你打过针吗?可能类似于往脚心一下打很多针吧……
淼淼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淼淼小声呜咽了一声,说他已经困了,不要听小美人鱼了,晚安干爹。
说完就把我的晚安电话挂断了。我有点对不起淼淼。
但我现在看着新年前夕的杭城,突然觉得自己能理解那是什么感觉了。
七年前,我扔下张一安,走出善茶木的汽修站时,就是踩在刀尖上的感觉。
当然我不是想说自己是小美人鱼,这有点扯淡。
我只是想说那种感觉,脚踩在刀尖上的感觉,真的是,一模一样。
至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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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再不会被万事万物卡住。”
——郑执《仙症》
第45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一八年,善茶木。
赛小牛修好的那天,张一安开着它围着汽修站跑了一大圈,然后跳下来对我宣布,很好啦,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
我在一边看着,敲了敲赛小牛的引擎盖,邦邦两声,很清脆。
张一安说,陈西迪,这不是西瓜。
我笑了一下,说,敲着玩玩。
多吉钻到塞小牛后座,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突然惊叫一声,把张一安吓了一跳。
“你快看这里——”
张一安生怕赛小牛哪里再出问题,我感觉一瞬间他汗都冒出来了。
那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气温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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