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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快到午时。
断头台附近挤满了人,百姓知道有人要被杀头,但是都不知道是谁,所以纷纷跑来看。
断头台的另一边坐着一人,正浅浅喝着茶,他的身后站着一位青年和少年。
而李非早已跪在台中央,受着台下所有百姓鄙夷的注视,直到他瞥见一人也站在台下。
耳朵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是只要看见这个人,耳朵都会不自觉地隐隐抽痛。
他的目光引起段韩修的注意,顺着李非的目光往下看,就看见一人裹着大氅站在人群中最前端。
那人正是姬运。
他怎么会在这里?
段韩修并未透露今日问斩人的名字。
突然,身旁的何云霏扭头不自然地吹起了口哨。
段韩修:“......”
有衣陪着姬运来的。
姬运能来全靠她昨晚不小心说漏了嘴,只不过没想到姬运的反应会这么大。
姬运强撑着身子站在那里,虽然他的腿当年因及时治疗已恢复知觉,但是久站久动都会引起疼痛。
平时姬运出门会带着拐杖的,但今日却坚决不带。
......
天空雾蒙蒙的,开始下起了小雪。
午时已到,侩子手在“斩”令落地的那一刻,一铡刀砍了下去,血液飞溅,浸染了白雪。
百姓看到人头落地,纷纷拍手叫好。
当年泉浦烧城就是这挨千刀的奸臣做的,原本以为此人早已逃之夭夭,没想到被将军抓捕了回来,现在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人群渐渐散开,都慢慢地离开这里。
唯有一人还在原地。
姬运控制着自己抖动的双腿,死死盯着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狠毒的眼神似要将此人的头颅敲烂才能消解心中的仇恨。
他拖动着腿走向那颗头,还没走到,便被一人打横抱了起来。
姬运呆滞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段韩修,心里的仇恨瞬间烟消云散。
段韩修早就注意到了姬运脸色的不对劲,再低眸看了一眼他的腿,突然想起昨晚有衣对他说的话。
那一丝的药味在他脑海里经久不散,他离开时询问有衣,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都有在喝治腿的药。
“我来好运酒楼的时候,运老板就有在喝药了。大概的事情我没太了解,只知道运老板差点就站不起来了。”
如天崩般的消息。
段韩修仿佛又尝到了那浓浓的血水,血在肺里不停翻滚,而眼前是冒着黑烟和烈火。
“段大人,段大人?”有衣见他特别痛苦地立在那里,有些担心的唤了唤他。
段大人在运老板心里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好运酒楼的客人只要花重金就能买下歌姬几个时辰,专门为他们演奏。
而姬运作为老板是从来不接待客人的,即使他的琴艺是整个好运酒楼最好的。
可是段大人一来,他就会迎接,虽然这句话不被姬运认可。
可是有衣是明眼人,运老板对段大人是特殊的,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她不想看见运老板暗自神伤。
有衣等到段韩修准备走出酒楼时突然开口:“运老板的腿......”
“段大人或许可以自己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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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运好久没有这么被人抱着了,等到了好运酒楼才回过神来。
“你......你放我下来。”姬运挣扎地要下地,可是段韩修不给,还把姬运颠了颠,让他回到他的臂弯里。
姬运被颠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心甘情愿地被人抱着。
段韩修将姬运稳稳当当地放下,让他坐在凳子上。
而段韩修没有立刻起身,他半跪在地上,手轻轻搭在姬运的小腿上,感受着几层布料下还在微微抖动的腿。
姬运深感不自在,正要拂开那双手,就听见段韩修说:“什么时候伤的?”
姬运没想到他会问,想要说不碍事,可段韩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是因为火吗?”
“被火烧伤的吗?”
姬运突然感觉自己的那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在抖,而是段韩修在抖。
“不是被火烧伤的......你先起来。”姬运想要把段韩修拉起。
“对不起。”
姬运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
他自上而下看着正慢慢抬起头的段韩修,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段韩修双眸微红,直视着姬运,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姬运的眼睛缓缓睁大,嘴巴微张,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一阵吵闹声打断。
门外聚集了一群人,嚷嚷着让老板出来。
姬运不耐地抬眼看过去,为首的竟是公孙家的小公子,今日怕是来寻当日的羞辱之仇。
公孙小公子带了一群人在酒楼是乱抢乱砸,扬言道:“当日你让我颜面尽失,害我被家父关了几日禁闭,今日我要你好看!”
段韩修冷冷地看着他们在这里肆无忌惮,正慢慢站起身来,安抚地在姬运腿上按了按,“交给我处理。”
可他还没转身,就被姬运一把抓住了手,姬运担忧地看着他,小声说道:“别去,我们去报官。”
段韩修挑了挑眉。
报官?
他不就是官吗?
段韩修反握住姬运的手,说:“一下就解决了,等我。”
他直起身子,面向那群流氓,道:“给你们逃跑的机会,现在跑还来得及......”
话还没说完,就被公孙小公子打断了:“开玩笑!是我给你们机会跑!”
语落,他身旁的打手们一窝蜂而上。
段韩修左手摸上刀柄,但想到什么,又换了右手。
打手们看样子是真想至他们于死地,出的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来的。
姬运看着段韩修以一对多,心里揪成了一团。
段韩修努力用右手运着刀,当年右手经脉全断,后面再怎么修养只能勉强恢复拿刀的力气,只要有力道袭来就很容易脱刀。
前面他努力避开锋利的剑,刀还未举起来过,直到有一个打手偷偷溜到后面,举起剑要砍向姬运,段韩修立刻闪到姬运前抬刀迎了上去。
“噌——”
段韩修的刀脱落了。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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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运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段韩修,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自己,当他看到那人举剑劈来时,已经躲不开了。
他用力闭上眼睛,但身上的痛没有如约而至。
他慢慢睁开双眼一看,只见段韩修右手的刀掉到地上,因为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段韩修此刻的样子,他能到看到的只有段韩修那双被力道震得剧烈颤抖的手。
“段韩修!”姬运猛地站起来,就要跑向段韩修,却被他喝住了。
“别过来!”段韩修痛得青筋爆出,他猛吸了口气:“我没事。”
接着一脚踢开又要上前来的打手,迅速用左手捡回了刀。
段韩修狠厉地看向公孙小公子,身上流出一股杀气,吓得公孙小公子退后了几步,还大声给自己壮胆:“看、看什么!给我杀了他们!”
“不怕死的,你就来。”段韩修最后留下这句话,挥刀而上。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桌子、凳子以及地上遍地都是鲜血,打手们都死了。
现在就剩下公孙小公子了,他正腿软地呆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把嗜血的刀逼近自己,连呼叫的气都没有了。
“段韩修!”
身后的姬运唤了一声。
这个人不能杀,公孙小公子的爹是朝廷重臣,杀不得。
段韩修松了一下手上的刀,可一看见公孙那张庆幸的脸,便起刀用力把他砸昏死在地上。
......
倪深和何云霏得知消息赶来时,便看见酒楼一地的尸身和昏死过去的公孙,以及姬运握住段韩修的右手仔细端详,而段韩修正检查姬运的腿的画面。
倪深、何云霏:“......”
倪深把他俩扒开,痛彻心扉道:“苍天啊!你究竟做了什么啊!”
“公孙就这么不省人事了?”何云霏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公孙小公子,“小段哥,你用了多大的力道啊?”
居然没拍死。
倪深:“......”
倪深怕是在场唯一一位正常的人,他燃起怒火,喷向他:“这是要紧事吗?!”
“这可是公孙家小公子啊!公孙家!你要如何跟王交代啊!”
倪深哭爹喊娘的,“我们不会又要回边境了吧!”
才刚从那地方捉拿李非回来,还没玩几天呢,现在犯了事,肯定又要被扔回去了。
一听到他们要回边境,姬运的目光不再注视段韩修的右手,他看向一旁云淡风轻的段韩修,问道:“要回边境?”
段韩修目光黯淡了些,没回答这个问题,等何云霏他们带来的人处理完现场,临走前还嘱咐姬运:“晚上用热水泡一下腿,会舒服一点。”
姬运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下面的腿似乎又开始痛了起来。
外面无风,天又开始下起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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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运坐在楼上,手握着暖手炉,面上无表情,心里却乱成麻。
段韩修刚回泉浦,又要因为自己离开这里。
都是因为自己,他才会这样的。
昨天的右手也是一样。
虽然皮肉已愈合,但是很明显就能看出手心手背新长出来的皮肉俨然皱皱巴巴的,加上右手这么轻易就脱刀了,不难猜出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废了。
肯定是因为自己吧。
因为诅咒不成功,所以就要让他受尽磨难。
姬运死死握住暖炉,连他的手烫红了都没知觉。
“运老板,有客人来了。”有衣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时才感觉到手被烫得有些痛。
姬运平复了一下心情,赶紧让客人进来。
来者是何云霏。
姬运在看到来人之后,原本期待的目光又暗了下去。
没想到何云霏一坐下来便开始打量他,还说了个无厘头的话:“原来你就是那位‘亡妻’啊。”
接着他便两掌合一,“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当初误会了你,真的抱歉!”
姬运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亡妻’?”
“当年小段哥以为你死了,他给你立了个牌,现在还在军营那座后山里,没曾想你还活着,真的万幸啊。”
当时刚攻进王城,李非就让人放火烧泉浦,段韩修等人还在王城与人厮杀。
没想到一听烧城的消息,段韩修就乱了阵脚,身上被敌人射中的好几箭,其中一箭就正好射在了胸口,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撑住他的,按正常人来说,这样的伤早已昏死了才对,可是段韩修却跟打了鸡血一样,吊着精神,愣是把一干人都杀光。
最后新王下令救城中百姓的时候,原先不让段韩修去的,因为他身上受了重伤,不仅是胸口那支箭,还有肩上那深深的刀伤。
可是段韩修不停劝阻,执意要去。
他说他的爱人还在等他。
段韩修拖着两双沉重的腿一步又一步地走去美和坊的方向。
房屋倒塌,百姓慌跑慌叫,可他却可以清晰地听见胸腔“咕噜咕噜”沸滚的声音,空气和血在他喉咙里打架,他硬生生吞下那口鲜血,直到看见美和坊被大火吞噬。
“嘣——”
胸腔的血在高压悲痛的情绪之下喷涌而出。
段韩修倒下了,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如同恶魔般的火焰,直到意识消失。
等到段韩修醒来、康复,他便夜夜守在他给姬运立的空坟前,夜夜不睡。
......
姬运的手死死地捏着暖手炉,往事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压着他,直到炉内的水打翻了。
水浸湿了姬运的衣衫,他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右手呢?”
“右手?”何云霏想了一下,“啊......还在前朝的时候,我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他,当时他浑身是血,周围也死了好多人,右手的是那个时候弄的。”
“整只手是废了的......习武之人到这个年纪很难再用左手......”
何云霏说了很多话,可姬运的耳朵嗡嗡响,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内容。
他努力看着何云霏的嘴巴,试图要看出他在说什么。
“......好了之后一直问我们雪地里的另一位少年......”
“我们哪知道哪里还有少年啊......”
姬运突然站了起来,大力拍向桌子,“你说什么?!”
何云霏被吓了一跳,他摸了摸鼻子,说道:“小段哥醒了之后便去找那个少年了,可是很快就又回来了,我们以为他没找到,但是小段哥说......”
“找到了。”段韩修对着他们笑了笑,可是笑得很苦,眼里有何云霏看不懂的悲伤。
......
城里有一道身影飞速跑往城外,那人跑得极快,完全看不出是有腿疾的人。
何云霏说他们今天就得回边境,姬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跑了出去。
冷风呼呼地灌进姬运的肺里,双腿跑没几步路其实已经在不停地颤抖了。
可是他不能停,不能停。
当年他说出的“诅咒”被听见了,“诅咒”夺不走段韩修的性命,却一直让他在生和死之间徘徊。
“哈......哈......”
姬运的脸不断被像刀割一样的寒风猛吹,好几次他都快要摔倒。
直到看见城外的人影。
倪深以为是何云霏,但何云霏有马,怎么会跑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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