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袍人身上的气息,比恶魔间的王族气息更为暴戾。此方世界加诸魔族的嗜血本能若自身不加以克制,滥杀人类,便会呈现出这种情况。
看来,是被姚亦云带走的荀氏王族了。
那黑袍人的目光冷的如有实质,一排排扫过眼前稚嫩的面孔,开口道:“都在这里了?”声音带着粗粝的磨砂质感。
“全在这了,大人的吩咐,奴怎敢怠慢。”铃姨陪笑,手上的绢帕微微晃动。
“全带走。”
黑袍人的声音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说罢,便起身欲走。
“哎,爷,这次……太多了吧?总要给奴家留几个撑场面的呀。”铃姨脸上仍挂着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黑袍人脚步未停,只冷冷开口:“你在教我做事?”
厅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至冰点。
铃姨脸色一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是奴多言了。”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不敢再多言一句。
孩子们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噤若寒蝉,眼里露出恐惧的神色。叶琉低垂着头,眉头却微微蹙起。
全带走?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这里的孩子少说也得有五十来人,那位教主胃口,怎么变得这般大?
“放心,钱不会少了你的。”
黑袍人扔下这一句,身后的两名随从立刻上前,每人手中都拎着一个木质箱子。
铃姨使了个眼色,旁边的杂工上前接了过去。
“大人向来豪气,刚才是奴不懂事了。”
黑袍人不再理会铃姨,目光重新扫视面前的孩子们,带着评估货品的审视。最终,似乎终于满意,微微颔首,抬腿走出了前厅。
两名随从立刻行动起来,像驱赶羊群般,带着所有孩子跟上黑袍人的步伐。
叶琉顺从的跟着人流前行,手滑进袖中,捏碎了一枚传音珠。
“铃姨?大中午的你怎么在这?”
显眼的红色衣袍晃动,李潇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方向,是从不远处的独立雅间走过来的。
他懒懒散散的依在大厅门口,他似乎没打算听铃姨的回答,接着问到,“哟,怎么大中午这么大阵仗?我在雅间里都听到动静了,这是要带这些小孩们去哪啊?”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般扫过那群被驱赶的孩子,视线在叶琉身上多停了两秒。
话语里被吵醒的不满和属于权贵的骄矜拿捏的恰到好处。
已走出门口的黑袍人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帽檐下的眼神格外阴翳,视线穿过人群,钉在李潇身上。
铃姨脸色一变,连忙挤出一个笑,快步走到李潇身边,压低声音,“哎呦,我的好公子,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些孩子是早被那位大人订下的,今日不过是来按约定接人,没成想竟惊扰到公子了,也是奴思虑不周,您看,我等会让海棠与芍药下来陪您,可好?”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让李潇别插手,当做不知情。
“哦?海棠今日有空闲?”李潇顺着铃姨的话接了下去,似乎对海棠格外感兴趣。
“有的有的,我这就叫她下来陪公子,公子这边请?”铃姨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人领了出去。
黑袍人看着李潇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做。
“走。”
「流云阁」
李潇关上了门,看着仍然八风不动的司黎,坐到了她旁边,开口道:“很顺利,她们被带走了。”
“嗯。”司黎依旧答得冷淡。
“还有你昨日有眼缘的那个小姑娘,也被带走了。”李潇补了一句,笑眯眯的,他盯着司黎,试图看出些情绪波动。
“知道了。”司黎淡淡回应,没有一点多余的举动与眼神。
“哎呦,司大人真是,冷的要把我冻死了。”李潇笑着,开玩笑般打趣。
“莫要忘了我们来此处的目的。”
司黎冷冷的警告,说完,起身站到了窗边。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庭院,司黎将手搭在了窗沿。
希望你能带给我更多惊喜,叶小姐。
李潇看着司黎的身影,眼里的笑意渐深。
还以为能得到些生动的反应,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位司大人的冷酷程度啊。
「宁城·某处不知名宅院」
“君上已成功潜入,所有暗卫,立即行动,配合君上,一定确保计划完美执行。”
翼捏碎了手中的收音珠,转身,对着身后的七个身影命令道。
“是。”
黑影们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像是无人在这里停留。
第22章 暗舱
“开饭了!”
一阵沉重的铁链摩擦声后,船舱的木板门被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强烈的光线照在叶琉身上,她眯了眯眼,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看来,又到午时了。
一群黑袍人拎着几个盛食物的木桶走了进来。空气中瞬间混进了饭菜的气味,和着房间里霉烂、腐臭的气息迅速发酵,变成一股更难闻的怪味。
随着木桶被扔下,房间里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分食着桶里仅能说是果腹的食物。
叶琉也上前拿起了一个馒头,放进了刚抢到的粥里,馒头很硬,要泡在粥里才能勉强咬下来。
身边是孩子们吃饭时发出的细微呜咽与吞咽声。叶琉小口咬着被粥泡软一些的馒头,味同嚼蜡。
从被带走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两日了。
食物粗糙变质的味道让这具身体发出强烈的抗议,这里的环境也差到令人发指。
货船底层带着渗进骨子里的潮意,小小的空间里容纳了近一百个孩子,空气里总混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揉杂在一起,形成更令人作呕的怪味。
这些孩子一半是从浮淮楼里买出来的,另一半,是早就呆在船舱底的“原住民”。
叶琉这两日留心打听着她们的来历,发现大部分“原住民”都来自宁城,最早的一批已在这里被关了一个月。
在叶琉这一批孩子登船之后,这艘货船便开动了,如今在海上行驶两日,叶琉估算着船的速度与路径,现在,她们应该被运到了宁城与大央真正的交界线上。
“琉璃……”一个细弱如蚊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叶琉侧头,是碧珠。
刚上船时,有孩子凭着自身的一把子莽力,抢了很多孩子的食物,其中便有碧珠。自己看不下去,便帮了她一把,之后这小女孩就总喜欢跟着她,想来,是自己多少能给她些安慰吧。
小女孩那双漂亮的绿宝石眼睛此刻黯淡无光,里面盛满了惶恐与不安。她小步挪到了叶琉身边,仿佛这样能让她多得到一些安全感。
“别怕,快些吃,不然粥要凉了。”叶琉小声安慰着她,轻轻顺了顺她的头发。
“嘁……”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
声音不大,但发出声音的人离叶琉很近,刚好能让两人清楚的听见。
叶琉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头上编着撒甘细辫的少女,这是撒甘少女们最常见的发式,将头发分成数股,编成多排细辫子,辫梢会系上小巧的铃铛或挂满彩珠的细绳。
她将手中的碗丢回桶里,几步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双手抱胸,闭上眼睛,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碧珠显然是被这人惊到,又往叶琉身边靠了靠,几乎要和她贴在一起。
叶琉有些不适应的动了动手臂,她不太习惯和别人靠的太近。但看着碧珠一副受惊的模样,终究是没有挪开身子。
叶琉的视线落到了那名少女身上。
她认得这个小姑娘,她叫郑西桐。是这艘船上最早的“原住民”。
听同批的孩子描述,是个很有个性的姑娘,即便在如此脏乱差的环境下,那满头细辫也被打理的一丝不苟。
在船上的一个月里,没人见过这姑娘哭。别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惶恐不安,夜里常有或压抑或崩溃的哭声,一个人起头,后头的孩子们也会跟着一起,最后零零散散的眼眶都红的很。
可这小姑娘像没事人一样,独来独往,也不与人交流,被吵烦了还会出声呵斥。
起初没人听她的,直到她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手一个把两个恶意抢饭,长得很壮实的男孩子丢到门口,这里的孩子们才算老实起来。自己这一批孩子刚到时,恶意抢饭的那几个,也都被她教训了一顿。
说白了,哪里都是有着或多或少的慕强趋向,只是这在这帮被买来的孩子身上格外鲜明罢了。
令人不安的环境,不知何方的前路,总是会滋生恐惧,这帮孩子渴望一个强者,却也畏惧这个强者。
郑西桐突然睁开了眼,目光直直撞进叶琉的眼里。
两人视线相碰,叶琉回了一个友善的笑,轻轻点了一下头,郑西桐面无表情,看了看叶琉,又盯了一眼碧珠,将头扭了过去。
真是像野兽一样警觉的少女啊。
叶琉移开视线,心中浮起一道念头。
咽下最后一块馒头,将粥喝干净,把碗放了回去。碧珠也紧随其后,叶琉没有去管,寻了一个离郑西桐稍近的地方。
碧珠脚步一顿,怯怯地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郑西桐,又见叶琉很自然的坐下,踌躇一瞬,也跟了上去。
郑西桐撇了她们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但终归什么也未说。
碧珠有些害怕的往叶琉身后躲了躲,见那少女没有动手的意思,拽了一下叶琉的衣袖,声音压的很低,“琉璃,你和……她认识吗?”说罢,向郑西桐的方向努了努嘴。
叶琉看着碧珠眼里的畏惧和好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的说道:“不认识,怎么了?你好像很怕她。”
碧珠小心翼翼的看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她们,才说道:“船上的人都说,她脾气很差,上次还把两个很壮的男孩丢到船房门口了呢。”
“是吗,我看她不像那种无缘无故打人的孩子,碧珠,铃姨说过的,不能光凭外表看人,要用心,我觉得她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叶琉安慰般的顺了顺碧珠有些凌乱的长发,温和地说,“别怕,最起码咱们是两个人呢。”
“哼。”
这次的声音带着刻意加重的不自然,叶琉侧目看向郑西桐,却发现这人转过了头,只留给她一个满是细辫的后脑勺。
叶琉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
方才吃饭时的那一声“嘁”,叶琉便觉得是给自己听的,确切的说,是给自己和碧珠听的。
所以她才故意和这小孩坐得近些,如今这一声更加明显,显然是看到了她和碧珠的互动。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孩,她是因为这个动作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再次被打开的船舱门打断了叶琉的思考,黑袍人进来收走了木桶,门又一次被关上,黑暗再次笼罩在这群孩子身上。
叶琉眨了眨眼,目光掠过郑西桐,又很快移开视线。
无论如何,那位教主的计划,自己绝不会让他成功施行。
还有眼前这群无辜的孩子,论私心……自己想把他们救下来。
第23章 合作
晚间,那群黑袍人又来放一次饭,馒头依旧硬的难以下咽,但数量却比平日多了半桶。
叶琉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身边是已经睡着的碧珠。
在船舱里几乎分不清昼夜,只能凭借放饭时透过门口照射进来的光亮分辨。
孩子们交谈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低,最终整个船舱就只剩下了呼吸声和鼾声。
叶琉闭目养神,耳朵贴在舱壁上,海浪不时拍打着船身,声音并不剧烈,想来今日晚上应是无风。
“咚,咚咚咚,咚咚。”
极有规律的敲击声在叶琉耳边响起。
叶琉不动声色的将左手枕在脑后,曲指,回应了那边的敲击声。
“你在干什么。”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警惕与探究。
叶琉睁开眼,郑西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前,黑暗里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少女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像幼兽盯着猎物。
“听水声,我有些……睡不着。”叶琉恰到好处的露出些茫然和不解,虽然郑西桐不一定能看到。
郑西桐盯着她看了片刻,跨步坐到了叶琉旁边。
“水声?哼,你最好只是在听水声。”声音不大,确保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说完,她又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俨然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叶琉看着这个如幼兽一般警觉的少女,想了想,向她那边凑近了些。
少女一下睁开眼,警惕的看着叶琉,“你干什么?”
“不必这么紧张,反正都是睡不着的,我只不过想与你说说话。看身量,你应当比我年长,我今年十二岁,你呢?”叶琉声音温和,也学着郑西桐的样子压低了音量。
“十六。”
叶琉感受到郑西桐警惕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可最终这个少女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我应当叫你姐姐了,西桐姐姐,白日里看你的装束应是撒甘人,可我瞧着,你的长相,更似内陆人。”叶琉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可能因为我是从剑峡道流落至此的吧,看两地人的长相总觉得有些细微的差别。”
郑西桐似乎一下炸毛了起来,但听到叶琉的补充之后又慢慢平静了下来,她问道:“怎么?剑峡道那边又闹山匪了?”
“唉,年年如此,只不过今年轮到我的家乡遭难……满村的人……山匪都该死!”声音里适时夹带着悲怆与愤懑。
叶琉知道剑峡道的情况,还是因为每次常恒处理剑峡道的情报时总是收获甚少,一是因为那边的地形复杂,群山环伺、道路难寻,另一个,则是因为本地人大多排外,很难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山匪占山为王一百余年,早成了那边的土皇帝,地方家族与山匪井水不犯河水,两方都保持着体面的平和,有时还会联手。中央派去的官员也就是个花架子,实权都在世家手里,久而久之,这地方就成了块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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