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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追问季清寒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百年不见踪影,她只是侧过身,对身后几位面露惊疑的同门介绍道:“这位,是元虚真人座下,季清寒师兄。”
“元虚真人的弟子”几个字,足以说明分量。而“季”这个姓氏,更是在几人心中掀起了惊涛。宗门里谁人不知,元虚真人确实曾有一位姓季的弟子,只是那位弟子早在百年前那场大乱之初,便为了阻截魔修,自爆金丹,魂飞魄散了。
几位弟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但谢霜月在宗门内素有威信,他们压下满腹惊疑,纷纷拱手唤道:“见过季师兄!”
声音恭敬,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季清寒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只看向谢霜月:“谢师妹,此地喧杂,寻个安静些的地方说话吧。”
谢霜月会意,转头对几位同门吩咐了几句。那几名弟子修为虽不及她,但对付寻常低阶魔修绰绰有余。他们领命,与山阳城的几位修士一同朝城墙上去了。
至于谢霜月,则同季清寒一道,托山阳城的修士借了间雅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窥探。谢霜月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季清寒。
“季师兄,这些年你……”
季清寒接过话头:“侥幸未死,遇到些机缘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一闭关,竟耗去了百年光阴。”
谢霜月目光扫过他身旁那个神似季清寒的孩童时,眼中再次流露出复杂难辨的神色:“这位是?”
“哦,舍弟。”季清寒面不改色,随口编道,“路上捡的,瞧着投缘,便带在身边了。”
“……令弟与季师兄,倒是颇为相像。”谢霜月语气温和,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这话你骗鬼呢”。
季清寒看着谢霜月脸上摆明不相信的神色,无奈至极。
季清寒有些无奈。季子凛这具肉身虽非完全照搬他前世容貌,但到底魂体未变,难免与季清寒有几分相像,落在孩童脸上,那几分神似便被放大,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的意味。
他干脆移开目光,换了话题:“师门……如今可还安好?”
提到师门,谢霜月神色一整,答道:“宗门根基未损,护山大阵稳固,弟子们这些年虽有折损,但远比当初预想的要少。陆师姐与宁师兄都安好,只是……”她顿了顿,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季清寒的神色。
闻言,季清寒放心了不少,只是,他最想听到的那个名字,似乎未提。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师兄呢?师兄他,可好?”
谢霜月沉默了一瞬。
“祁师兄他……”
“失踪了。”
“什么?!”
季清寒霍然起身,手掌下意识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什么叫失踪了?”
谢霜月不敢犹豫,将自己所知有限的情况匆匆道出:“当年天魔之祸,祁师兄为断后路……自爆了金丹。幸得元虚真人及时赶到,拼力抢回一丝生机。”
“只是……金丹既碎,道基尽毁,神魂也受损极重。虽保住了性命,修为却……荡然无存,与凡人无异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艰涩。
“祁师兄昏迷了数月,待他再醒来后……他便失踪了。”
自爆金丹,修为尽毁,昏迷数月……
季清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我明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谢师妹,今日便不多叙了。”
他转身,看向季子凛,沉声道:“我们走。”
谢霜月心头一紧:“季师兄,你要去何处?如今外界……”
“回宗门。”季清寒打断她。
作者有话说:
好心疼,小师弟其实心都要碎了。
第78章 重逢 他好像……
或许是来了援助,山阳城跟过节般热闹,街上喜气洋洋,人声鼎沸。
青云宗只留下了两名弟子守在城墙上,与本地的修士一同庇护这座城。其余的弟子则在引领下,前往郊区去封印魔门。
季清寒来到城门时,才发现为了迎接青云宗修士而打开的城门已经再度关闭。
他拎起季子凛,纵身跃上城墙。
城墙极高,站在城墙上,以季清寒的眼睛,能望到十里开外,这一看,他皱起了眉头。
只见城墙外,三五成群的黑影,正从远处的山林沟壑间蠕动,朝着山阳城的方向涌来。
此前虽听说了“低阶魔物会被生人气息吸引”,但季清寒的印象中,低级魔物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麻烦。如今亲眼见到魔物群,他才真切体会到,为何城中要立下那等严苛的禁令。
这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城墙上的修士显然早已习惯,各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待最前方的魔物靠近了城,各种符箓剑光将魔物斩于城外。
其中青云宗弟子尤为显眼,一道剑光便能清空一大片区域。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青云宗弟子看见了登上城墙的季清寒,惊喜唤道:“季师兄!”
也正是这一时的分神,让他漏下了最前方的一小批魔物,他们直冲冲地撞上了城门,下一秒,城墙上的防御阵法爆出金光,魔物灰飞烟灭。
那青云宗弟子脸色一白,急忙收回心神,再度全力迎敌,只是动作间更添了几分谨慎与懊恼。
季清寒站在墙头,静静看着下方无声无息便湮灭的魔物,又抬眼望向远处无休止的黑影。
抬手一挥,一道灵气浮出,刹那间,所有的魔物皆化为虚无。
“每天都是这样的情况吗?”
趁着魔物攻势暂缓的间隙,几名修士正抓紧时间调息。山阳城的修士中为首的一人闻声走了半步,恭敬回话:“见过前辈。如今已算是好的了。只剩下些低阶魔物,我等尚能勉强应付。”
他指了指城门:“城门内外皆布了阵法,若有漏网之鱼靠近,也会被阵法剿灭。”
“待青云宗的几位前辈将郊外魔门重新加固封印,涌来的魔物便会少上许多。”
季清寒看向这几名大多只有筑基期的修士,因长期神经紧绷,脸上都带着疲倦,这会灵力也消耗不少。他忍不住怜惜道:“你们今日且去歇息吧。此处,交给我即可。”
话音刚落,他神识微动。侧后方林中,蓦地出现一道极其隐蔽的阴冷气息,一支缠绕着不祥黑气的骨箭破空而来,直取城墙上一名正在打坐、毫无防备的修士后心。
季清寒正欲出手,却瞥见一道金光出现,撞上了骨箭,化作一团金色火焰,不过瞬间,那火焰将骨箭焚烧殆尽。
那道金光余势未消,径直射向林中一棵枯树。
一道黑影惨叫着从树上跌落,尚未落地,便被金色火焰完全包裹,眨眼间化作一撮焦灰,随风散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棵枯树下,不知何时静立着一道黑色身影。全身都被黑袍包裹,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季清寒心头莫名一跳。这人的气息……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可任他如何探查,竟完全看不出对方的修为。
“那人,”他指向树下黑影,问身旁的本地修士,“也是你们城中的修士么?”
几名修士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辨认,皆是茫然摇头:“回前辈,城中并无这般装扮、也无人有如此手段的修士。”
“许是恰好路过此地的道友吧?”
恰好路过的道友吗?
季清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恰在此时,对方竟也微微抬首,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正看向他所在的城墙。
他越发觉得自己曾见过这人。
不再多想,身形一晃,已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了那黑衣人面前。
“我们……是否见过?”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可脑子里转来转去,偏偏只剩这句。
如今和这人面对面,他只觉得心头发紧。
黑衣人静立不动,兜帽下的面容隐在暗处,只传出三个平淡无波的字。
“没见过。”
声音低沉微哑,全然陌生。
季清寒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像被冰水浇过,倏地凉了。他还想再问,对方却已转身,黑袍拂动间,几个起落便没入远处林影,消失无踪。
追之不及。
季清寒立在原地片刻,终究只能掉头,有些灰心地跃回城墙。
“被拒绝了?”
季子凛抱着手臂,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有点微妙。
年纪小小,话还不少。
季清寒给了他一眼刀:“什么拒绝不拒绝的,只是觉得那修士眼熟,问一句罢了。”
出了这么个插曲,季清寒已然没了心思再去守着城墙。
袖袍一挥,灵压无声扫过四野。远处林中残余的几声魔物嘶嚎戛然而止。
“方圆百里的魔物已清。”他转向城中修士,指尖灵光流转,数道繁复符文凌空落下,没入城墙与地基,“我另加了一道固守阵法,比原先的牢固数倍。往后,你们应可安枕了。”
众修士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纷纷躬身长拜:“多谢前辈赐阵!谢前辈大恩!”
季清寒只略一颔首,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却久久未散。
“别看了。”
季子凛朝季清寒看的方向望去,“早就走远了。”
季清寒何尝不知,他垂下眼,低声道:“走吧。”
*
“你说的走,就是跟踪?”
季子凛被拎着衣领悬在半空,语气很是不满。
“嘘。”季清寒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别被发现了。”
季子凛费力地推开他的手:“人家摆明了不想认你。”
“认不认是他的事。”季清寒紧盯着前方林间若隐若现的身影,“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那人一出现便莫名牵动他心绪翻涌。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可不防,若是故人倒还好说,倘若是魔修设下的局,麻烦就大了。
早在面对面时,季清寒便已无声无息地在他身上落了一道追踪印记。以他如今修为,这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绝难察觉。
只是他没料到,对方并未远遁。
那道印记在城外绕了个大圈,竟又折回了山阳城附近。最终停在城墙外一处极为隐蔽的断崖上,遥遥望向城头——正是季清寒先前伫立的位置。
他在那儿站了许久,仿佛在寻找什么。最终似是无所获,微微低头,身影一动,竟寻了个守卫松懈的角落,悄无声息地上了城墙。
季清寒紧随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打个赌,他肯定是在找我。”
引来了季子凛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自恋。”
不听不听,季清寒身形一晃,掠过几条巷弄,抢在了那黑衣人前头。随意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驻足,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留意着来者。
随即,他又悄无声息地闪回,再次跟在了黑衣人身后。
果不其然,那人视线扫过那几个摊贩,随后便径直走向了季清寒方才停留过的那个杂货摊附近,四下探寻着。
季清寒心中了然,引着那人在纵横交错的巷陌间绕行。最终,将对方引向了一条偏僻的死胡同。
巷口狭窄,尽头是一堵高墙。
当黑衣人察觉周遭越发安静时,已晚了一步。
他停在那堵高墙前,缓缓转过身。
巷口处,季清寒抱臂而立,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去路。雨过天晴,稀薄的日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神情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位道友,既然是在找我,不妨聊聊?”
那人扭头似是想跑,却发觉墙头还坐着个孩子。
季子凛晃着两条小腿,垂眼看他,语气平淡:“你跑不过他。”
“……”
黑衣人顿了片刻,终于转过身形,直面季清寒。
“你想聊什么?”
季清寒其实并不想聊。他只想掀开那兜帽,看清底下究竟是谁。
可对方显然不愿意透露。
于是话到嘴边,他改了口:“既然道友专程寻我,想必知晓我是谁。我正欲回青云宗,路途不熟。道友若不忙,可否为我带个路?”
巷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墙头的细微声响。
许久,黑衣人终于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得了这话,季清寒脸上露出个笑,顺势伸出手:“那便不必自我介绍了。走吧。”
黑衣人却未抬手相握。
“怀清。”他声音低沉,报出二字。
怀清?
季清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名字陌生得很。他在记忆里快速搜寻,却挖不出丝毫相关的记忆。想必又是一个为掩藏身份而用的假名罢了。
手悬在半空片刻,对方仍无动作。季清寒正欲收回,指尖却忽地一凉——
怀清握住了他的手。
季清寒低头,目光触及那只手时,倏然顿住。
那只手上……纵横交错,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皮肉虬结,凹凸不平,像是曾被彻底撕裂,又仓促拼合。
“这……”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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