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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嗒。
一滴水珠,正砸在那片狰狞的疤痕上,溅开细小的湿痕。
季清寒怔住,下意识抬手抹向自己脸颊,触手一片湿冷。
是他的泪。
“以前的一点变故罢了。”
怀清的声音低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那只手却像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从季清寒掌心抽了回去,迅速缩回宽大的黑袍袖中,掩藏得严严实实。
更多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视线瞬间模糊,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眼泪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汹涌得无法抑制。
他好像……
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没猜错!是他就是他,我们的***
第79章 囚禁
“这是你孩子吗?”
泪意正汹涌,季清寒忽然被打断了悲伤。
怀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听着有些沉。
“啊?”被这么一问,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滞住,要掉不掉地悬着,看起来颇有些楚楚可怜。
他顺着怀清的视线看向墙头,季子凛坐在那里。
“哦,他……”季清寒抬手抹了下眼角,“他是我弟弟。”
“我从未听说,季道友有弟弟。”怀清的声音有些闷。
季清寒搬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路上捡的。”
怀清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季子凛,又望了望季清寒,最后将视线转回了季清寒微红的眼眶。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可是,你们长得很像。”
季清寒心口那股酸楚,硬生生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连声音都伪装过,却偏偏在这个问题上追问的人,一股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酸的情绪涌了上来。
“就是因为长得像,才认作了弟弟。”他好气又好笑。
“……嗯。”怀清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似乎松快了些许,却下意识将头上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得更严实了。
“你们何时启程回青云宗?”他问道。
季清寒原本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回宗门。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他忽然改了主意。
“不急。”
回宗门的事固然要紧,但眼下,另一件事更迫在眉睫。他得先弄清楚,自己那漂漂亮亮的师兄,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左手牵着季子凛这个小电灯泡,右手边走着沉默的怀清,季清寒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情是难得的轻快。
师兄是怎么变成“怀清”的,身上那些伤又从何而来,这些疑问暂且压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师兄还活着。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扫清心头大半阴霾。
“季师兄?”
迎面撞上了谢霜月。看见他,谢霜月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我还以为你已动身回宗了。”
季清寒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方才仓促,未及与你细说。”
“无妨,”谢霜月摆摆手,目光看向那裹得严实的黑衣人,眼中掠过一丝探究,“季师兄若回宗门,不妨与我们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
季清寒还未开口,身旁的怀清已冷硬地替他拒了下来。
谢霜月看向这黑衣人,客气道:“这位道友是?”
“他是怀清,”季清寒接过话头,犹豫了片刻,“我的……友人。”
师兄既然不愿暴露,他自然要帮着遮掩。
“原是如此。”谢霜月不再多问,只对季清寒道,“既如此,我便不耽误季师兄叙旧了。季师兄若沿途得空,遇有魔门踪迹,还请封印一番。”
她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季清寒敏锐地察觉到,身旁怀清的气息似乎沉郁了几分。
“怀清。”他轻轻唤道,“我此前被困在一处秘境之中,今日从秘境出来,方知已过百年,你可以和我说说,现在怎么样了吗?”
你可以和我说说,你怎么样了吗?
怀清的脚步缓了一瞬,兜帽遮蔽了他的表情,只有声音低低地传出来,听不出情绪:“自那天魔之祸后,魔气侵蚀地脉,原本隐匿的魔门裂缝四处滋生。像山阳城外的,只是最寻常的一种。”
“各大宗门疲于奔命,四处镇守、封印。低阶弟子伤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青云宗尚好,宗域内大体安稳,只是边界巡守压力极重。”
“如今资源更为紧缺,争夺也更不择手段。宗门内或许尚存规矩,宗门之外,尤其是那些灵气稀薄、魔患频仍之地,人心易变。”
“散修与小宗门……更难。”
……
季清寒喉咙发干,半晌才哑声问:“……还有呢?”
还有你,师兄。这百年,你是怎么过的?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你为何要离开宗门,又为何变成“怀清”,独自在这险恶的世道里行走?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怀清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转向季清寒,明明看不见眼神,却让季清寒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若想听青云宗的事,”那声音依旧平淡,“怕是要去问你的同门。我并不清楚。”
季清寒看着他:“你还没同我说过你自己。”
“我?”
他转回身,重新迈开步子,黑袍下摆随着动作轻晃:“不过是个走南闯北、勉强糊口的商人罢了。”
商人?
季清寒看着那挺直却孤峭的背影。在这魔物横行的世道,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商人,怕是连城郊十里都走不出去。
他没有戳破,只是沉默地跟着走出了城门。
城外荒原的风更凛冽了些,卷起尘土和枯草。季清寒的目光落在怀清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剑。
“你的剑呢?”话问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妥。
怀清的脚步蓦地停住。
他扭过头,语气中带着点讥笑:“如你所见,季仙人。”
“我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
“不如季仙人告诉我,一个连剑都提不动的废,留着剑,做什么呢?”
风刮过荒野,扬起怀清黑袍的一角,衬得他身影愈发单薄。
季清寒喉咙发紧,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两个干涩的字:“……抱歉。”
话音落下,荒野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像是替谁发出压抑的哽泣。
半晌。
怀清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只剩下仓皇无措。
“对不住,是我不好。”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不该那么与你说话,不该把火气撒在你身上。”
“你……不要生气。”
说着,他在身上摸索,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由分说地塞到季清寒手里。
“我说错了话,骂我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季清寒握着那个尚带余温的小瓷瓶,心像是被这小瓷瓶狠狠硌了一下,酸涩瞬间弥漫开来。
他哪里还会生气。
他只觉得……难过。
为师兄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难过。为他明明满身是伤、处境艰难,却还在下意识地害怕季清寒会生气、会转身离去而难过。
他明明记得,师兄光风霁月,何曾如此如履薄冰?
“怀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怀清却猛地后退了一小步。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瓷瓶,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骂你做什么?这丹药我正好需要。谢了。”
不想怀清猛地抬头,兜帽险些掉了下来:“你还是骂我吧,这样我才能……”
季清寒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才能什么?”
“……没什么。”
季清寒没有在意这话,打量了眼手中的丹药。这丹药并非凡品,师兄还能拿出这样的丹药,看来他过得还算不错。
他将瓷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走了。”
季清寒本欲御剑而行,却想起身边两人皆无修为,自己的太古剑也载不下三人。
“等等。”怀清叫住了他,“这样走,太慢了。”
他抬手一招,只听空中传来清越的鹤唳。
两只羽翼舒展的白鹤,自云层中翩然而下。鹤喙中各衔着一根流光溢彩的玉索,玉索后方,拉着一架精致小巧的车厢。
仙鹤落地,敛翅垂首,姿态恭顺。
“这是……?”季清寒看向怀清,眼中满是诧异。就算曾经见过那么多珍宝,这等稀罕物还是头一回见着。
“鹤舆罢了,早年游历西域时偶然所得,不过是件代步的工具。”
他抬手轻触,车门无声滑开,里头宽敞舒适,还铺着柔软的锦褥
“上来吧,”他侧身示意,“总比走路快些。”
季清寒将季子凛拎上了鹤舆,啧啧称奇。
车厢内异常安静,与外界隔绝了风声与尘土。软垫舒适,光线柔和,甚至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安神香气。
那缕安神香似有若无,萦绕鼻尖。或许是连日心绪起伏,又或许是这车厢太过安稳,季清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困了么?”
怀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季清寒迷迷糊糊地点了下头。
“困了的话……”
“便睡吧。”
这话像是有魔力般,季清寒最后一点清明也随之消散,彻底坠入黑暗。
*
再睁开眼时,光线依旧柔和。
季清寒猛地坐直身体——
叮咚!
细碎的金色锁链随着动作从锦被下滑出,精巧地扣在他腕间与足踝。
他不在鹤舆内!
目光急速扫过四周,瞳孔一缩。
这是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四壁和天花板,全铺满了金箔,雕龙画凤,嵌着各色宝石。地上铺的是暖玉,空气里是沁人心脾的熏香,若是这熏香中没有掺杂一丝古怪味道的话那便更好了。
屋子里到处都爬满了金色的符咒。墙上、柱子上、连他身下这张软得能陷进去的云锦大床的雕花缝隙里,全部都是。
连他手上脚上那几条漂亮的金链子,都浮着一层金色的光纹,看着美极了,可惜这符咒用处并不算妙——恐怕是专门用来锁他灵力的。
季清寒试着调动了一下法力。
果然,泥牛入海,纹丝不动。
他躺回软得过分的大床,望着头顶那颗最大的、据说能安神定魂的鲛人泪明珠,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可算是明白了怀清之前那句戛然而止的“你还是骂我吧,这样我才能……”。
才能什么?
才能将他囚禁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师兄已经进化了,之前就有点控制欲,现在,欸嘿嘿
第80章 睡觉
这屋里只有季清寒一人,他稍微动动胳膊腿,手腕脚踝上那几条亮闪闪的金链子就叮叮当当响起来,很是好听。
“还挺讲究。”他嘟囔一句,试着翻身下床。
链子的长度刚好够他在屋里溜达一圈,伸个懒腰,走到离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绷直了。
够不到。
季清寒也不急,慢悠悠又晃回床边,一屁股坐回床上,开始发呆。
也不知道这屋子准备了多久。满屋子的阵法符咒,他一个好歹也算修为有成的剑修,进来也会被封印灵力。
师兄还真是真是下了血本。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了。
飘到了那个把他弄进来的人身上。
他还没见着师兄的脸呢。
师兄……他还没看清师兄的脸呢。总是兜帽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这些年,他到底……
怀清一直没出现。
季清寒等了一会,等的有些无聊。
他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说来心酸,在秘境里那百年,跟着尊上,没日没夜的修习。睡觉?尊上可没有睡觉这个概念,打坐调息就算休息了。
整整一百年,他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这床又大又软,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不如先好好睡上一觉。
“不管了。”季清寒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嗅着空气中安神的熏香,咕哝道。
紧绷了百年的神经,在这般禁锢中,竟然第一次松弛下来。
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季清寒抱着枕头,睡得一脸满足。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柔软的云,云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似乎带着笑的白色身影。
这屋子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季清寒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仍然是满屋的金光。
唯独床边多了个黑影。
他眨眨眼,看清来人:“……怀清?”
怀清没应声,只是静静站着,兜帽低垂,目光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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