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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笑了。一种近乎讥诮的弧度。
“秦落, ”他说,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江家人。”
“江家承认过我吗?”秦落几乎是脱口而出。
“只要你每个月还回澜山吃饭, 你就是江家人。”
“学校里没人知道。”
“你的身份迟早要公开。”
“我不知道这个迟早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但你的行为会被人记住。到那时候, 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怎么说我不在乎。”
“不在乎?好,那我模仿给你听:没教养的野种、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一辈子只能待在阴沟里的吠犬。你喜欢哪一个?”
秦落没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秦落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很久, 江屿白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父亲给你的卡, 该用就用。别为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装清高。”
秦落低下头,没再反驳。
“既然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江屿白上前, 拉起他的手,翻过来,手背的伤口清晰可见,指关节处破皮渗血,有些地方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旧伤叠新伤,这双手不像个十七岁学生该有的样子。
江屿白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口边缘,动作近乎温柔。
“疼吗?”他问,声音也放轻了些。
秦落仍旧沉默着,牙关咬得死紧。
江屿白并不在意他的不回应。他端详着这只伤痕累累的手,指腹缓慢地摩挲过结痂的伤口,感受着底下粗糙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疤痕。
然后,他的拇指停在了一处痂上。
那里应该是今晚新添的伤,痂结得还不牢,很薄,颜色鲜红,底下的皮肉大概还没完全愈合。
江屿白看了秦落一眼,下一秒,他拇指对准这块脆薄的红痂,指腹猛地发力,狠狠按了进去。
剧痛霎时炸开,从指骨一路窜到心脏,秦落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疼。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那个伤口直直扎进去,再狠狠搅动。
江屿白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疼就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记住这点疼。”
他松开力道,秦落的手无力地垂下去,指关节处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混着被碾碎的痂,一片狼藉。
江屿白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沾上的血迹。
“我不会告诉父亲。你这件事,也没有第二次。”
“……知道了。”秦落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哥。”
江屿白终于满意了。他扔掉纸巾,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知道就好。”他说,“记住,别再做让江家蒙羞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秦落一眼,转身朝主卧走去,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秦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久到腿脚开始发麻,血液像是不流通了,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感。久到指关节处那阵尖锐的疼痛,逐渐变成闷钝的抽痛。
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抬起那只被江屿白按过的手,借着灯光看了看。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混着被碾碎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是一阵疼。
秦落垂下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身,准备离开客厅回自己的房间。
但脚步刚迈出去,就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色的医疗箱。
——
主卧里。
房门一关,江屿白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终于演完了,困了。系统,查一下恨意值。】
系统:【正在检测……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83%。峰值曾达到85%,现在略有回落。】
【挺好。这么说了之后,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去打黑拳了。】
【……稍等,宿主,恨意值又出现了波动,现在是88%。】
【嗯?怎么回事?】
【正在分析情绪数据……初步判断,目标人物似乎将宿主留下的医疗箱,也理解为了某种形式的羞辱。】
江屿白快睡着了:【医疗箱?我放那儿是让他处理伤口的啊。】
【是的。】系统说,【但根据数据分析,目标人物可能联想到了宿主之前对面包的行为模式,毕竟宿主惩罚面包之后也会适度安抚它,给它冻干。】
这是一种犬类的训练方法,言外之意就是秦落觉得自己把他当狗训了。
【……算了,不管了。】考虑到结果也算是一个美好的误会,江屿白把被子一掀,睡了。
第二天一早,秦落醒来时,主卧的门大开着,江屿白已经不在了。
脸上的淤青已经淡了不少,年轻的身体修复力很强,再加上伤口得到了及时的处理,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他换好制服,出门上学。
走在去明森的路上,秦落心里其实做好了准备。可能今天一到学校,就会有各种异样的眼光,会有人窃窃私语,会有人好奇他昨天下午为什么不在。
但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
走廊里的同学照样打招呼,课堂上的老师照常点名,没人多问他一句昨天的事,他昨天下午的出勤记录干干净净,什么异常都没有。
秦落起初有些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江屿白抹去了这些痕迹。
也许是真觉得丢人,用他的话说是“给江家蒙羞”,也许只是不想事情闹大。但无论如何,结果是,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学校的生活恢复了秩序,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特招生会受到各种白眼和轻视。但并没有,学校里的人对他还算友好——甚至有些过于友好了。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会在小组作业时邀请他一组,会在他不熟悉校园设施时耐心指路。
还有之前那两个高四的特招生,对他也依旧热情,偶尔在食堂遇见,还会凑过来一起吃饭,跟他讲学校里各种琐碎的规则和八卦。
迎新晚会在周五,礼堂里座无虚席。秦落坐在后排,周围是穿着正式礼服的学生。灯光暗下来,只剩舞台上的聚光灯。
报幕之后,江屿白和谢诩走上台。
江屿白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谢诩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小提琴。
他们在舞台中央站定。江屿白走到钢琴前坐下,谢诩站到他身侧。
灯光打在两人身上。
台下是黑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脸。台上是两束聚光灯,将他们笼罩在光晕里。
谢诩抬起琴弓,江屿白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们合奏了一首《花之舞》。
秦落坐在黑暗里,看着台上被光芒笼罩的人。
同样是被拢在灯下。
他在灯下的时候,是个不要命的搏击者,血迹斑斑,只为赢一点钱活下去。
而江屿白在灯下的时候,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掌声,光芒璀璨,从容优雅。
他们仍旧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江屿白和谢诩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走下台。
灯光重新亮起,晚会继续。
秦落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
自那之后,秦落再也没有去过拳场。
他开始安心上课。
明森的课程难度确实很高,和普通高中的学科内容区别很大。除了基础的文化课,还有经济、金融、国际政治、艺术鉴赏等等。秦落学得很吃力,很多概念他第一次接触,听得云里雾里。
但也是在课上,他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股票、期货、债券,学到什么是做空,什么是杠杆,什么是汇率。这些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现在有了具体的含义。
他和江屿白见面并不勤快,在学校里,他们只是偶尔擦肩。秦落会看见江屿白穿着挺括的制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过长廊。有时候是沈修泽勾着他的肩膀,有时候是黎冕和谢诩跟在旁边。他们谈笑风生,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外套扬起一帆角。
江屿白从来不会看他,学校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像他们真的是陌生人。
而在家里,秦落大多待在自己的房间。偶尔在客厅,会遇见晚归的江屿白。
那时的他身上带着夜间的凉气,和一种浅淡的的熏香味道,像是高级会所或私人俱乐部里沾染上的,味道很特别,闻久了有种微醺的幻觉,和谁去玩了不言而喻。
秦落从不问,江屿白也从不解释。他一直没有戴上项圈,江屿白也没有管,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懒得问。
月中,他们又回了一趟澜山。
江掣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文姨做了一桌菜,只有他们两个人吃。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江屿白偶尔会问秦落几句学校的事,语气平常得像真的兄长。秦落简单回答。文姨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小声说“兄弟俩就该多聊聊”。
有那么几个瞬间,秦落几乎要产生错觉,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真的只是普通的兄弟,坐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吃饭。
饭后,江屿白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去讲。秦落坐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洒进来,落在江屿白身上。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偶尔会笑一下。
那样的笑容,秦落从未见过。
不是伪装的、礼貌的、疏离的、或是带着讥诮的笑。是真正放松的,甚至有些温柔的。
秦落收回视线,起身上楼。
这样的生活很规律,过了大概一个月,直到明森下了通知,马上要进行为期一周的修学旅行。
这是每学期都有的固定项目。全年级打乱分组,每个分组的地点不同,所有学生都会参加。
分组是抽签决定的,完全随机。
周三下午,班主任在课堂上发了通知,让学生登录学校系统查看分组结果。
秦落拿出学校配发的平板,输入学号密码,点进修学旅行的页面。
加载圈转了几秒,页面跳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视线往右移——
和他同组的人名,赫然在列。
秦落盯着那个名字,愣在原地。
江屿白。
他和哥哥一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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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常更新一则,明天要去看电影所以应该没有掉落
第96章
“气死我了!为什么只有沈修泽跟你分到一组啊!”
手机屏幕里, 黎冕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就不能跟校董那边打个招呼,把我也调过去吗?!”
“笑死, 你没那实力知道吧。”
沈修泽幸灾乐祸, 从旁边挤进画面, 一只手搭在江屿白肩膀上,冲着镜头贱兮兮地比了个“V”字,“在澳大利亚好好玩啊, 记得多拍点袋鼠照片发群里!”
江屿白把凑得过近的脸推开, 对着屏幕说:“马上登机了, 挂了。”
现在是周日中午十二点,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的温柔女声, 混合着英语和中文。头等舱通道已经排起了队。
沈修泽把手机塞回口袋,又凑到江屿白身边抱怨:“伦敦我都去过好几次了, 这次又要去, 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选的。”
“你可以不去。”
“那不行,”沈修泽立刻说, “你们都去修学了, 就留我一个人在国内,多无聊。”
他回头看一眼,视线扫过不远处正在排队的经济舱队伍,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那个特招生跟我们一个组?”
江屿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秦落站在经济舱队伍的中段, 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深蓝色双肩包。
自从那天在地下拳场撞见后, 沈修泽对秦落的好奇心更多了。但江屿白明确告诉过他别再去看拳赛,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沈修泽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只是没想到会在队伍里看到一张眼熟的脸。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沈修泽啧了一声,登上飞机。明森修学向来是租联排别墅,他们同一组,就意味着可能会分到同一栋别墅住。
落地希斯罗机场时,伦敦正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空气潮湿阴冷。
明森包了大巴车接学生,果不其然,沈修泽看见秦落拉着旧行李箱跟他们上了同一辆大巴,又在同一站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位于伦敦郊区的联排别墅区,红砖建筑整齐排列,门前是修剪得体的草坪和小花园,门上已经贴好了号码。
沈修泽站在他们那栋别墅门前,看着秦落也拖着箱子走过来,脸色立刻垮了。
他拉住江屿白,压低声音:“住酒店,去不去?就住市中心那家有正宗中式早餐,你上次也说好吃的。”
“不去。”
江屿白拒绝得干脆,住酒店他还怎么推进任务?
不过看到沈修泽这副恨不得立刻跑路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就住这儿。”
沈修泽很抵触,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人同住屋檐下一周,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想问为什么不去,就见眼前人眉眼弯起,突然笑了一下。
“快走吧,”江屿白难得声音软下来,说,“我想吃你煎的牛排了。”
沈修泽:“……”
他二话没说,一把抢过江屿白手里的行李箱,又弯腰提起了自己的,大步流星就往别墅里走。
走到玄关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靠!又被美人计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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