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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已经进来,箱子也拎进来了,现在再反悔未免太没面子。沈修泽只能黑着脸,把两个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环顾四周。
别墅内部装修是典型的英式风格,深色木质家具,米色墙壁,壁炉里燃着模拟火焰的电子炉。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是四间卧室。
江屿白空着手慢悠悠地走进来,看着沈修泽一脸懊恼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房间自己挑。”他说,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径直上了二楼。
沈修泽追上去:“你住哪间?我住你隔壁!”
“随便。”
江屿白挑了走廊尽头,推开窗就能看见后花园的房间。沈修泽立刻霸占了他隔壁。剩下的两间,一间朝北,一间面积稍小。
秦落拖着行李箱上来时,只剩下那间朝北的卧室了。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箱子拉了进去。
安置好行李,下午是简单的市区参观,明天才开始正式的语言课程和文化体验。
沈修泽拉着江屿白故意落在队伍后面,不想跟大部队挤在一起。他正指着河对岸的碎片大厦说上次来的时候在那儿吃了家米其林,一转头,却看见秦落也在他们后面。
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修泽皱了皱眉,但没在意,只当是巧合。
可第二天上午的语言课,秦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下午参观大英博物馆,沈修泽拉着江屿白在希腊雕塑馆闲逛,一回头,秦落又出现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还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沈修泽开始觉得有点烦了。
他拉着江屿白加快脚步,穿过埃及馆,走到亚洲文物区,再回头——秦落还在。
参观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沈修泽终于忍不住了。
在罗素广场附近,他转身径直走到秦落面前。
“这位……”他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个特招生叫什么名字,索性放弃,直接说,“同学,你可以到前面去,那里看得清楚点。别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了。”
周围还有其他明森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瞥了几眼。
“我……”
秦落突然被叫住,本有些无措,沈修泽这句话更是好像当众扣他一盆水。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张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只是英语不好,一个月的课程再怎么努力学,也不可能马上把听力口语补上来。带队老师的讲解有一半他听不懂,周围同学的交谈他更插不上话。这里的街道、建筑、人群、语言,没有任何是他熟知的。
人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找寻最熟悉的事物,所以他不自觉地跟着江屿白,即使这个人带给他的大多是屈辱和压迫,但至少是熟悉的。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江屿白成了他定帆的锚。
可他忘了,江屿白身边是有人的。沈修泽、谢诩、黎冕……他们组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被驱逐是理所当然的事,秦落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准备离开。
“没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江屿白走了过来,站到沈修泽身侧。他看着秦落,说:“既然这么凑巧都住一块了,就一起走吧。”
他笑得很善意的模样,但秦落总觉得他好像又有什么坏点子似的。沈修泽在一旁也大为不解,自家傲慢的发小怎么会容忍有陌生人跟他们同行?
“喂,你——”
“我想到一个地方。”江屿白打断他,已经先一步迈开步伐,“走吧。”
“去哪啊?”沈修泽快步跟上去。
秦落还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江屿白走出几步,回过头,对他扬了扬下巴:“跟上。”
命令的语气。秦落下意识迈步,依然落后两步,落进前面两人并肩的影子里。
出租车穿过伦敦市区,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建筑前。
秦落下车,抬头看了眼招牌——英文花体字旁边画着小小的手枪和靶子图案——是一家射击俱乐部。
他跟着江屿白和沈修泽走进去。前台是个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似乎认识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打招呼。沈修泽流利地回应,签了登记表,三个人换好衣服,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眼前的景象让秦落脚步一顿。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靶场,灯光是冷白色的,一切清晰分明。一条条射击通道纵向排列,用厚实的透明隔板分隔。最远处,靶纸静静悬挂着。
一个穿着战术背心的教练迎上来,沈修泽用英语跟他聊了几句,显然很熟。江屿白也和他碰了碰拳,随后指了指秦落,说:“First time.”
教练打量了秦落一眼,转身去取装备,又递给江屿白一把枪。
江屿白接过,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秦落:“Smith&Wesson 617型左轮。试试。”
枪身看上去轻便小巧,拿上手时却比想象中重很多,有着金属的冷硬质感,沉沉地坠在掌心里。
秦落有些笨拙地握着,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
江屿白走过来,站到他身侧,“别抬这么高。”
他伸手调整秦落持枪的手腕角度,“腿张开,右脚后撤,重心向前。”
秦落依言调整姿势,枪口正对前方远处的靶纸。
江屿白退到他侧后方,观察了几秒。
“可以了。”他说,“扣扳机的时候,把焦点放在准星上。”
秦落点点头,戴上教练递过来的降噪耳罩。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瞄准靶心,按下扳机。
“砰——!”
即使隔着耳罩,枪声依然震耳欲聋。巨大的后坐力从掌心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秦落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小步,枪口偏离了方向。
沈修泽凑过来看了眼电子显示屏,子弹打到了靶纸最边缘的白色区域,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脱靶。”沈修泽耸耸肩。
江屿白走到秦落身边,重新调整他的姿势:“手腕要稳。开枪的时候肌肉绷住,不能松。”
他站得很近,声音通过耳罩传来,有些模糊。手扶着秦落的手肘,纠正角度。
秦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江屿白退开一点:“再试一次。”
秦落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
第二枪。还是偏得厉害。
第三枪。稍微靠近靶纸中心了,但依然在外环。
江屿白耐心得出奇,一次次纠正,一次次让他重来,语气平静,听不出不耐烦,但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修泽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咂了咂嘴,出声了:“江屿白,”
他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说:“你怎么不教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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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小对小江要不要有箭头完全没定,随着剧情自然而然走,可能有也可能无
第97章
江屿白转过头, 眉梢微挑:“?”
“我打得也不好,”沈修泽眨眨眼,“你也指导指导我呗?”
“你?”江屿白说, “你还需要教?”
沈修泽笑起来, 没出声, 他就是突然觉得,江屿白做教练的时候,还……挺劲儿的。
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只是现在, 紧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江屿白身体线条, 肩线平直, 腰身紧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起。他面容专注地站在秦落身侧, 说出的字竟然像含了重量一样,让人忍不住听从于他。
这实在是有点……沈修泽莫名觉得心尖上飘过了一片叶子, 痒意呲溜一下划过去。他清了清嗓子, 说:“喂,你干脆给他做个示范呗。”
江屿白想了想, 点点头:“也行。”
他从秦落手里接过那把史密斯韦森左轮, 检查了一遍,确认子弹已装满。然后戴上耳罩,面向靶道。
立定,抬手, 瞄准,射击。
“砰!”
电子显示屏闪烁几秒, 跳出结果:9.3环。几乎正中红心。
沈修泽当起了氛围组,啪啪鼓掌:“帅!”
江屿白摘下耳罩,把枪重新递回秦落手里:“你来。”
“嗯。”秦落接过。交接的时候, 江屿白的指甲无意间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很轻的触感,像是错觉。
秦落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学着江屿白刚才的样子,戴上耳罩,站稳,抬手,瞄准。
这次比之前好多了,6.2环。虽然离中心还远,但至少稳稳落在了有效区域内。
“不错啊,”沈修泽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称赞,“学这么快。”
他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哎,咱们三个比赛好了。看谁打中的环数总和最高,输的那个等下请客——呃。”
话说到一半,沈修泽突然想起秦落的特招生身份,又迟疑了。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江屿白接话:“好啊。”他看向秦落,“我们俩一组?”
“那不行!”沈修泽立刻否决。
要一起也向来都是他和江屿白算在一起的。从小到大,分组做项目、打游戏、甚至小时候玩捉迷藏,他们都是默认一组。现在凭空要把江屿白分出去算什么?
“你们两个比我一个,不公平。”他找补道。
江屿白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好笑。他摇摇头,问教练又要了一把同款制式的左轮,在手里掂了掂:“我们打的环数减半计算。”
“而且,他本来就是新手,你占他的便宜了才对。”
说完,江屿白下颚朝靶道方向一扬——这决定已经不容人拒绝,“你先。”
沈修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叶子变成了石头,痒意不见了,莫名的烦闷沉甸甸压在心头。他戴上耳罩,动作比平时粗鲁了几分,砰砰砰连打好几枪,子弹在靶纸上炸开一片密集的弹孔。
秦落站在一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问:“我们一组?”
江屿白点头:“对。”
秦落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身边的江屿白,再看看被隔到另一侧的沈修泽。
沈修泽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动作有点重,明显带着烦躁。他没往这边看,后颈绷着,嘴角往下撇,连耳朵尖都写着不爽。
秦落收回视线。
他这是……被划进江屿白这一边了。
还是江屿白主动的。
沉甸甸的金属压进掌心,比在拳场戴过的任何一副拳套都重。他摩挲着枪柄,忽然想起迎新晚会那晚。
聚光灯从头顶落下,江屿白坐在钢琴前,侧脸干净,任谁看了都想不到他人后有多恶劣,而台下所有目光都被他一个人吸走,包括自己的。
那时候他坐在台下黑暗里,盯着那束光。
心想,他要站到那个灯下去。
他想把那束光里的人——拉下来。浸染他。
把他身上那种干净、矜贵、不染尘埃的颜色,一点一点染脏。染上自己世界里的血锈、汗渍、旧伤疤的味道。让他也知道拳场的铁锈味,知道凌晨从废弃工厂走出来时迎面灌进喉咙的冷风。
这念头在迎新晚会那晚闪过,被他压下去,但没有消失。
此刻又浮上来。
他没想到江屿白会主动划这条线,尽管只是射击场上一次小小的分组。也不知道他今天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是什么。
秦落把念头收进心里,没有让它浮到脸上。他又看了江屿白一眼——侧脸还是那样,线条锋利,眉眼冷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但秦落记住了。
他垂下眼,指腹划过枪柄上冰凉的金属纹路。
这个人还不自知。
也许他以为划这条线是施舍,是掌控,是哥哥居高临下给弟弟的一点甜头。他没意识到被划进这边的是一头什么。
沈修泽很快打完。电子屏显示出他的总环数,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到你们了。”沈修泽摘下耳罩,语气还有点闷。
秦落重新戴上耳罩。
也许是情绪变了,也许是刚才江屿白的示范起了作用,这次他的枪法进步明显,环数稳定在6到7环之间,没有再脱靶。
轮到江屿白。
他依旧从容。举枪,瞄准,扣扳机,动作干净利落。弹孔在靶心周围聚成一个密集的圆形。最后不出意料,沈修泽请他们吃了一顿。
离开餐厅,回别墅的路上,沈修泽烦得要死。
他总算没再像往常那样贴着江屿白的肩膀走路,而是独自走在后面,落在两人身后一小段距离。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明显心不在焉。
秦落见状,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走到了江屿白身边。
变成他们并肩而行,沈修泽一抬头就看到他俩并排走着的影子,瞬间更烦了。
现在是周二凌晨零点十分,他们住的别墅区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回去要穿过一条酒吧街。这里是伦敦夜生活最热闹的区域之一,即使已经过了午夜,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音乐从各个酒吧门缝里漏出来,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一些年轻人显然已经喝多了,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笑声很大。
江屿白还在和秦落说话,问他今天的射击感觉如何。
秦落说很好。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一顿饭的时间过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开枪时的震动感,微微发热。
他在江屿白身旁,调整脚步,让自己的步频和江屿白保持一致。
一步,两步。
身旁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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