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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不记得,毕竟吃个烧烤都要发酒疯的人不多见。”
他一说,虞别意可算记起来了。前年那会儿疫情刚放开没多久,生意尤其难做,他费劲心力跑前跑后许久才啃下城北的项目,可谓心力憔悴。
合同落成当晚,他跟宋桥一块儿办了场庆功宴,全公司的人都在,喝酒自然难以避免。他把自己灌得半醉,散了场又不肯回家,偏要拉着刚放暑假的段潜来撸串,结果几瓶啤酒下肚,彻底把自己弄成了醉鬼。
最后烂摊子自然由段潜收拾,而始作俑者只管吃喝睡,再睁眼,已然稳稳当当睡在自家床上。
“我那次事出有因,又没天天这么喝,”虞别意说,“你当我什么酒中恶鬼么?”
“我看差不多。”
“段潜!”虞别意甩了拐杖往段潜身上扑,扒着他的肩威胁道,“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段潜很淡定,一手扶住人,一手对准人腰上的痒痒肉:“你坐不坐好?要我在外面弄哭你?”
嘶,这家伙怎么净找人死穴。
虞别意当即认怂:“不说就不说......”
外头桌子与桌子间隔得不远,坐在他们身后的是三四个年轻姑娘,打扮漂亮又时髦,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可刚才那会儿,她们几个串都顾不上吃了,只颇为默契地低低笑起来。
秋风瑟瑟吹来,虞别意不由背后一凉,打了个寒战。
段潜吃饭的时候不大说话,虞别意也不去烦他,随手翻开朋友圈看了两眼。
结果就是这两眼,叫他划动的指尖倏然停下,懒散塌着的脊背一点点立起,虞别意抿了下唇。
他没看错。
——一位关系不错的单身主义朋友,居然在今天订婚了。
婚宴规模不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当事人很用心。
虞别意和对方共友不少,一划拉,朋友圈底下一水的震惊。
虞别意也不例外。
他叼着羊肉串发去消息:【这么突然啊老翁,结婚了?】
对面很快回:【就知道你也得来问我。我年纪到了,家里催得紧。】
虞别意心道:果然,大家都差不多。
他又问:【那婚难道是家里逼的?】
这次,对面回了个大笑表情:【这倒没有,纯是我自愿的。不想跟家里犟了,而且吧,这事也没我想的那么糟。】
虞别意手一顿,老翁还在发,语气带上点炫耀。
【别意你不知道,我老婆她人真特好特漂亮,什么都愿意陪我,上个月我俩刚从瑞典滑雪回来。】
【等明年我结婚,一定给你发请柬!】
放下手机,虞别意偏头笑了声,意味难明。
段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都安静不言,一旁小情侣的对话声就明显起来。
他们似乎挺年轻,女生家境优渥,男生研究生毕业不久,还在苦苦奋斗编制,只要能考出,女生家长就松口让他们在一起。
听到男生斩钉截铁说“等我,我一定能考上”,虞别意侧目瞥了眼段潜。
这不挺简单的么。
段潜这家伙当初上岸好像也没费什么力啊?
想到这,虞别意打量人的目光逐渐放肆起来。
略显轻佻地视线落下,从头到尾,将人一丝不落看了个遍。
段潜这人吧,脸长得没话说,够帅,还是硬帅,这会儿就算坐在小摊上举着西蓝花烤串都有范儿。他这款放到gay圈里,高低也得封个天菜,要是放到onlyfans上......啧啧,那更是能发家致富。
再者,从世俗的眼光上看,段潜这样的男人,不就是广大家长都偏爱的儿婿人选么?
工作体面,是个风水雨打都不怕的铁饭碗,情绪稳定责任心强不说,还烧得一手好菜,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虽说那破嘴有点刻薄,但总的来说......是个很不错的结婚人选。
虞别意在心里编排着,还真有点上劲。
挂在唇角的笑顿了下,心尖随着又一次冒出的荒谬念头突兀抽动。
无名的催化剂在空气里不断发挥作用,虞别意忽然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些过热了。
不是,他在想什么?
他疯了么?
牛羊肉烤串滋滋冒着油,虞别意盯着看了好久,像是和它们杠上了,瞳孔放大又缩小,演了出无声默剧。
偏偏这时,还有人要来火上浇油。
“等会儿结束送你回家还是去我那?”段潜问。
这个问题在过去被问过许多次,大多数时候,虞别意都会回个“你说呢”。
那意思,就是去段潜家。
两个选项摆在一块儿,对虞别意来说,本来就没什么可纠结的。
撑在塑料凳上的指尖蜷了下,半晌,虞别意高凸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先不说这个。”
他如往常般挑起眼尾,甩开风衣系带,笑嘻嘻搭上段潜的肩。段潜回眸看来,并不觉得多意外。
对上他的目光,虞别意问:“段老师,我记得阿姨也催你结婚吧?”
段潜:“怎么?”
“没怎么,我就是想问问,”虞别意仰头看人,“你近几年有结婚的打算么?”
“没有。”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对象?”
“没想过。”
“幻想呢,也没有啊?”
“......?”
得到的答案全是否定。
什么都没想过的话......
“要是你不介意,我寻思,索性我俩凑一块儿算了。”稀里糊涂的,虞别意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既然都是应付,不如找个熟人。
而在他认识的那么多人里,又有谁能比段潜更熟,更合适?
他问得冒犯、直接,又不留余地。
周遭顿时陷入沉默,良久,虞别意架的发麻的胳膊下压着的人动了。
段潜挥开虞别意的手,波澜不惊转过头,错开了目光。
品出几分拒绝的意味,虞别意眼皮重重跳了下。
......啧,意料之中的事。
当然,这也没什么,是个人都不能接受认识那么久的竹马毫无征兆发神经。
虞别意很快调整好态度,眉梢一扬,立马就要端出幅得心应手的无赖样,“只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这话已经到了喉咙,马上就要出口时——
——一道抽纸声突兀出现,打乱了虞别意的节奏。
“擦了你的油手再搭我衣服。”段潜扶了下镜框,神色平稳依旧,只是这一次,他定定看着人,没再移开。
“虞别意,你说结婚。”
“那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第9章 三日逃亡
又一道惊雷落下。
可这回震惊错愕的却另有其人。
虞别意瞪大眼,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你说什么?!”
什么领证?
段潜不觉得自己说了多吓人的话,只道:“不是你要找我结婚?”
“......是我。”
“所以,我问领证很奇怪?”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这样说吧。
虞别意撑着桌子坐稳,花了两秒找回逻辑:“不是,我突然说要跟你结婚,你就不觉得我很奇怪很诡异么?哪个正常人听到这样的问题会直接问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段潜冷不丁道:“你难道是正常人。”
“我怎么不是?”虞别意反驳。
“那你刚才说的是玩笑话?”段潜问得认真。
这回虞别意哑巴了,拧着眉思索:“也不算,只不过我以为你会骂我两句,你之前不都这样么......等等,这么看有病的是你吧!”
被倒打一耙,段潜情绪稳定略过虞别意乱七八糟的指控,只抓重点:“虞别意,你是真想跟人结婚?”
虞别意想也不想道:“之前没这打算。”
“和我结?”
“和你的话......应该凑活吧。”转眼的功夫,口供又改了。
此时此刻,烧烤摊外边一圈塑料桌上的顾客,不论是年轻的小姑娘们还是苦恼的小情侣,都不说话了。大家不约而同屏气凝神,像是在等谁开口。
终于。
段潜问:“有理由么。”
虞别意擦了擦沾到油的手指头,腰又不自觉塌下去:“也没什么新奇的,我就是觉得这么一天到晚跟虞琴女士杠着没意思,再加上刚才看到有个口口声声说不结婚的朋友订婚了,脑子一抽,就问你了。”
说完,他又道:“不过我知道这事说出来太扯,你要是介意就当我没说过,反正我就这德行,估计你也习惯了。”
“嗯,”段潜把他擦手的纸团也丢进垃圾桶,“接着说。”
“?”接着说什么,这下换虞别意不懂了。
“想结婚的理由说了,还有一半。”段潜指尖轻叩桌面,活脱脱一幅监考样。
纸团被抽走,虞别意掌心一空,咂摸出段潜的未尽之言。动心思想结婚的理由说了,至于剩下的,那不就是为什么找上他段潜么?
“好嘛好嘛,我说。我之前排斥这事,是因为担心对方影响我的生活,我还年轻,眼下没有收心的想法,工作忙爱好多,三天两头不着家,全世界到处跑,到头来只能做个不称职的伴侣,”虞别意难得认真,“但你不一样啊。我们一起长大,我什么尿性你一清二楚,在你面前我不用装,多轻松啊。”
“而且吧,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咱俩之间不会有感情纠纷问题,多省力。”
说着,虞别意笑了下:“不过我俩要是真在一块儿了,我妈估计得被吓一跳。你说段姨会不会凶我啊,我把你这好学生带上歧路,在你们家要算罪大恶极吧?”
调笑的语调,说出的话却越来越现实。
跟段潜结婚这事,虞别意粗想想确实不错,可一往细的地方思索,麻烦也不见得少。
他抬眸看了眼段潜沉静的侧脸,在心里头笑话自己: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还这么冲动,闹笑话了吧。
“琴姨不清楚你的取向?”蓦地,段潜问。
这件事么......
虞别意斟酌着开口:“她差不多知道,只不过我跟她还没开诚布公谈过。说起来,前段时间她还问我要不要去跟一个小伙子相亲,那天我可是落荒而逃......你知道多吓人么。”
话音落下,段潜眉峰微动。
一想到虞别意因为要和男人相亲夺门而出,他的心情就莫名有些愉悦。
“喂,你笑什么,幸灾乐祸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吧。”虞别意无奈,垂眼叹了口气,“总之就这么回事,今天这话你就当我没——”
“虞别意,这是你第几次否认自己说过的话。”段潜打断。
塑料凳被挪动,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响,如同人为的休止符。
段潜正面对上虞别意:“况且,我有说这婚不能结吗?”
这下虞别意真是懵了。
“你、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的提议,难道还能落实不成?
催婚这麻烦他们俩身上都有,但很显然,他的压力比段潜大得多,真要火烧眉毛,再怎么样也是他更急才对,段潜怎么还赶着往上送呢?
男人到了三十会恨嫁?
脑子来不及转,虞别意只听段潜坦然道:“你想结,那就结。至于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说罢,段潜不闪不避,直直看向一脸错愕的人,问道:“今晚,你还去我家吗?”
“......”
宛如见鬼,虞别意怔然无言。
是夜,不等段潜拿起车钥匙,他果断打的,仓皇而归。
*
初秋降温来得猛烈且突然,冷风一吹,当即将一帮成日坐办公室的人冻得直打哆嗦。
茶水间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他们不约而同捧着冒热气的咖啡小声交谈。
“最近难道有哪个项目出了问题?我听说虞总在办公室连着住了三天没回去!以前遇上难搞的骨头也没这情况啊,形式已经这么严峻了么?”
“虞总前段时间伤了腿,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才刚出院吗,居然这么快就复工了。”
“要我说你们几个还是入职太晚了,公司刚发展那几年条件比现在差得多,虞总可是能连熬五天夜的狠人,区区三天算什么......不过这次,还是有点怪。”
所以,虞总到底怎么了?
此时此刻,办公室内。
鼠标点叉关上最后一份文件,“狠人”虞别意揉了揉太阳穴。
连续三天没睡好,他现在的状态着实有些糟糕,向来梳理的妥帖的黑发随意散落额前,眼下也隐隐泛起青色。不过哪怕像眼下这般不修边幅,他的脸摆在那,旁人看了,估计还得夸一句好顶。
手机上躺着林丰舜的晚饭邀请,虞别意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兀自思索。
宋桥敲门进来,一眼就对上虞别意稍显潦草的样,挺惊讶:“哎呦,你这是怎么了?”
“出差怎么样,”虞别意淡声呛他,“时差倒顺了?”
宋桥随便扯了个椅子坐下,说:“没呢!还能怎样,挺顺利的呗,就是这长途飞机坐得我腰酸背疼哪哪都不舒服......真是年纪大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坐商务舱都把我折腾的够呛!”
话音刚落,虞别意不知被哪个字眼呛到,猛地闷声咳嗽起来。他一咳嗽,浑身肌肉被牵动,连带着受伤的踝骨一道,隐隐传来痛感。
“你没事吧,”宋桥作势起身,很快又被虞别意一个手势按下,“说来也巧,我刚上楼的时候听下面员工讨论你呢,他们说你三天没回家,这事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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