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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是害怕,周三惊愕得仿佛见了鬼,苏骁又何尝不是,对他们二人而言,彼此所代表的旧世界和幽冥黄泉也差不了多少,仿佛都是久远的上辈子的事,又都在这一刹那间复活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商知翦身边,终于像是又回到了人间,商知翦拎着装有排骨的塑料袋子,已经在原地等待了他一阵,皱起眉头训斥:“你跑到哪儿去了?”
苏骁呜呜咽咽地握住商知翦的手腕,商知翦有一刹那的想要惩罚苏骁,甩开他让他再度陷入惊慌失措的冲动,望着苏骁泫然欲泣又惊恐万分的脸,终究还是没有。
一个不值得可怜的人长了一张值得可怜的脸,也算是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这种用处在商知翦这里通常会失效,却总在关键的一次里得以顺利命中。
“走丢了?你刚才想去看什么?”商知翦低下头望着苏骁,放下手腕任由对方握着,语气还是不自觉地放了软,他抬起头瞥了眼苏骁跑过来的方向:“你想吃那个?”
苏骁扭过头有些惶恐地望去,没有再看到周三的身影。
商知翦指的是卖蜂蜜蛋糕的店铺,并没有指对,可苏骁抱着“总比没有好”的心态,还是让商知翦给他买了一袋,回到家后边吃边用手指翻书页,把书翻得黏黏糊糊。
商知翦看他这副吃相又是略微地一皱眉头,苏骁立刻不作声地起身去洗干净了手,又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商知翦回想了方才的情景,有些许的放心不下,决定近些天不再带苏骁出去。正当他在脑海里复盘时,有电话打进了他的工作号码,他立即接起来,来电人却并不是Catherine。
是宋远智的总助。
总助和他这个实习生之间差了好几个层级,虽然宋思迩在大力推广扁平化管理,但至少在秘书部门层级感依旧强烈鲜明,在集团里商知翦几乎就没有与总助直接对话过,更遑论总助直接致电给他。
而对方的通话内容才更令他出乎意料:他要陪同宋远智去视察英远集团的海外工厂。
商知翦握着手机的手指略略地僵硬了些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出差来得突如其来,甚至不大合理。
商知翦犹豫片刻,还是委婉地询问这次陪同出差是谁的指示。总助回答他回答得颇有耐心,仿佛连带着对他也多了几分重视:“是宋董亲自指名的。”对面停顿了片刻,给商知翦又提示了一分:“宋董听说过你,说你曾经参加过一个比赛,他担任过那场比赛的评委。”
直到通话挂断,商知翦也还是难得的一头雾水。
他回忆不起任何关于什么宋远智担任比赛评委的内容,就算是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对于宋远智而言,没什么可能会记住一个平凡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再怎么表现得卓尔不群,宋远智也早应该司空见惯了。
商知翦握着手机,苏骁方才听见了只言片语,此时已经摸到厨房,从门旁边探出个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出差啊?”
看到商知翦略一点头后,苏骁赶紧追问要去哪里,去多久,最后问到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我怎么办?”
离开商知翦,苏骁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自理。只有商知翦能照顾他,他和商知翦又是再不可能分离,苏骁已经亲手在自己的身上刻下了从属标记,商知翦就理所应当地同样应该履行义务。
苏骁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又被长时间地抛在家里。他觉得自己定然会发疯。
“我会给你提前预备好一些吃的,我会用监控来和你说话,一直到我回来。”商知翦说道。
“不行!”苏骁头一次生出了直接顶撞商知翦的勇气,并且十分有力气一哭二闹,誓要把商知翦的出差搅黄,就算商知翦要再把他按在椅子上揍一顿也无所谓——大不了到时候再求饶便是了。
然而这次商知翦却出苏骁意料的没有生气,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如海啸到来前的海面——
他在想宋远智是不是已经得知了苏骁的下落,而高高在上处在云端的宋远智,愿意纡尊降贵地在审判之前,与他开展一场并不平等的谈判。
第63章 火灾
五星级酒店套房大得发空,宋远智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只要抬起眼睛,便可以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热带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街景。
这座城市终年无雪,房间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不断朝外吹着冷风。
宋远智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记录本,在取出记录本夹层里泛黄照片的那一刻,一场暌违多年的大雪终于如期而至。
照片里是一对衣着朴素的知识分子夫妇,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夫妇二人面对镜头时笑得略微拘谨,而小男孩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镜头,还带着几分茫然。
送检的毛发样本已经确认,他与商知翦的亲权概率为99.99%。在报告结果出来的同时,总助也托人送来了商知翦的档案记录本。
也许现在该叫回他的本名,宋期邈。
期邈。期望邈绝,高远超卓。
这曾经是宋远智对独子的期许,宋期邈也理应是这样,在降生的那一刻就注定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但命运向所有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宋远智极罕见地追忆起了往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种将近黄昏的残忍。
他眺望了很久,转身合上那本已经被他看了无数次的记录本,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叫他进来吧。”
商知翦的背绷得很直,他站在套房门外,极冷静克制地敲了三下门,在得到许可后,推门走了进来。
他有意地忽视了宋远智那种仿若端详的眼神,宋远智和蔼地让他坐下,商知翦微微弓身还礼,坐在了宋远智对面的座位上。
在这几天的出差途中,商知翦意识到了在直面宋远智时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沉重而无声。
能够在商海中浮沉多年,始终屹立不倒的人不会是简单的角色。宋远智和那些笑脸迎人的企业家不同,即便对人和颜悦色,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而又静水流深的气场。
只有与这样的人长时间的近距离相处,商知翦才能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他还太稚嫩,但他却没有对宋远智产生什么崇拜感,他同样知道,在当前英远集团的形势下,宋远智迎来的只会是英雄迟暮。
宋远智交权给宋思迩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宋思迩这个皇太女甚至无需逼宫,宋远智只有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人选,而宋思迩胜在她还有比宋远智多上许多的青春年华。
同样的,商知翦也没有对宋远智产生什么虚幻的同情。他只是冷静地以旁观者的姿态远观着这种权力的循环,同时仍然没有解开心中的疑虑:
他不知道宋远智为什么要让他陪同出差,他甚至不是随行众多助理的其中之一,总助让他近距离地陪同宋远智视察海外工厂,宋远智还会时不时地询问他的看法,这种态度足以让陪同的其他人为之侧目。
商知翦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事出反常,而他反复思考了许多天,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宋远智没有提起任何有关苏骁的事,他的担忧并没有变为现实。
他见宋远智长久地不发一言,低声提醒道:“董事长,您叫我。”
宋远智盖上签字笔,放回桌面,良久后以一个商知翦也不曾预料到的话题开了口:“你知道英远集团的名字从何而来吗?”
“远字取自您的名字,英取自先夫人的名字。”商知翦答道。
“不错。”宋远智一瞬不瞬地望着商知翦:“我的妻子叫林英。当年在机电学院毕业后,我就进了北城汽配厂。林英是厂长的独生女,天生体弱多病,有一次手术出了意外急需输血,而她的血是罕见的A型Rh阴性血。当年北城那个小地方调不到太多这种血源,厂长急得发疯,还以为自己的独生女就要因为没有足够的血源而白白死去,他病急乱投医,召集了全厂的人问谁是这种血型,而我恰好是O型的Rh阴性血。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她醒来后看到了坐在病房另一边,随时等着如果血源不足再输血给她的我。”
商知翦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僵硬而礼貌。他听着这些像是从老电影里剪辑出来的对白,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荒谬感。
他知道自己是Rh阴性血O型,但他不知道宋远智这段话的用意。难道宋远智重用他是图他的血吗?
“后来改制,是阵痛也是机遇。”提起那段往事,宋远智的眼神再度变得锐利深远,“我也算得上是临危受命。——那时候的汽配厂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每天都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机械生产链落后,产出来的零件合格率极低。我不改革,大家一起死;我改革,就注定要割掉一部分已经烂掉的腐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透着一种决绝。
“王大江,就是在那时候下岗的。他只看得到自己的生计,看不到工厂和其他人的未来。他把时代的债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宋远智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商知翦的身侧,他将左手搭在了商知翦身后的椅背上,威压不减而语气渐趋低沉。
商知翦一言不发地,仿佛预料到了几分荒诞不经的可能性。
“但他这种懦夫永远不敢与我正面较量。他只能拿更弱小的一方泄愤。那时候我忙着改革,一个月都未必能回家一次。保姆带着思迩和期邈出门,王大江趁着保姆的一时疏忽,带走了期邈。”他顿了一顿,凝视着商知翦与他极其相似的侧脸:“事后他被警方逮捕,始终坚持说期邈死了,是在大雪天里生了重病死的,尸首在哪儿他也早就忘了。你母亲悲痛欲绝,旧疾复发,她走得很快。”
在疾病与丧子之痛的双重折磨下,林英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庞变得浮肿憔悴。宋远智仍然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死死盯着他的那种怨毒的眼神。
她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但多年的夫妻积攒下的默契还是让宋远智一瞬间明白了林英的意思。
她觉得是宋远智害死了他们的孩子。是宋远智的改革出了错,如果不是他,王大江不会走投无路,不会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站在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率显示器旁,宋远智在冰冷的机器提示音之间,长久地与死不瞑目的林英对视,而后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他,包括林英。
“你的名字是期邈。期望邈绝,高远超卓。”宋远智紧盯着商知翦的眼睛,正如他所期望的,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商知翦的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悲痛,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那种死寂般的沉静。
宋远智的眼睛里于是终于流露出了一种慈爱与残忍。果然,这才是他的儿子,配得上他高远的期许。
宋远智会嫉妒许多人的青春,但唯独不会对宋期邈产生嫉妒。因为宋期邈是清于老凤声的雏凤,是他生命理所当然的延续。
只有宋期邈才能理解他的决断,这一点在他还不知道商知翦就是宋期邈时,就能从施远转交给他的策划书里看得出来。
宋远智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叠装订整齐的纸张,放在了商知翦的面前。商知翦低头看去,最上面的一页是一张被保存完好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了些年头,照片里贵妇人打扮的女人怀抱着襁褓,笑得温柔幸福。
照片之下,是盖着公章的亲子鉴定报告。
此时此刻的苏骁,还蹲在那个一整日都没有发声的监控摄像头前面,再度小声地询问:“商知翦,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他。苏骁的心里缓慢地发起了慌,商知翦已经离开几天了,此前的每一天都会用这个摄像头与他说上几句话,安抚他的情绪。
今天的摄像头却像是突然间死了,再也没有声响。苏骁猛地抬起头,觉得房间里商知翦残存的味道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失。
他不知道商知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因此在商知翦回来的那一刻前,苏骁就要始终面对着商知翦可能永远离去的恐惧。
想到这里,苏骁又开始不明所以的心慌,他连打发时间的漫画书也看不下去,爬回床上蜷缩进被子里,手里不断摆弄着手电筒的开关,咔哒咔哒地响,房间里忽明忽暗,亮时墙上就出现了苏骁的影子,暗时就什么都没有了。
天光大暗后,苏骁依旧躲在被子里,胃缓慢而有节奏地痉挛了起来。
他捂住腹部,过了一会儿这种痉挛也始终没有缓解,苏骁只好摸进厨房,商知翦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食物都被放进了冰箱,此时的他毫无胃口,只想学着商知翦的样子煮一碗汤。
苏骁笨拙地切好了食材点着了火,他从未摆弄过这种老旧的、煤气还会偶尔外泄的灶台。
他拨弄了几次,蓝色的火苗突然伴随着嗤嗤声猛地窜起老高,苏骁慌乱地朝后退,窜起的火舌依旧燎着了他的手指指尖,他吃痛地下意识一挥,带倒了橱柜上的油瓶。
灶台上的油不断蔓延开来,火势陡然变大,仿佛就在一瞬间里便彻底席卷了简陋的厨房,浓烟翻滚而起。
“商知翦,救救我……”苏骁猛地咳嗽了几声,他凭借脑子里残存的知识蹲了下来,却仍旧有几口有毒的烟被他吸进喉咙,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第64章 回家
商知翦盯着眼前的那份亲子鉴定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它是所有人眼中的通天梯。
宋远智的亲生儿子与那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相比,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天上地下。
多好的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被排挤欺凌的丑小鸭最终恢复了白天鹅的身份,略一振翅就可以飞上青天。无数的他能够想象的或远超出他想象的待遇与特权正在朝他招手。
而且,苏骁会名正言顺地被他踩在脚下。和宋远智的亲生儿子相比,苏骁这个本就不受喜欢的继子简直卑贱入了尘埃。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苏骁得知这件事后的表情,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发狂的,张大了嘴却吐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词句,最后只能将一切愤怒痛苦又吞咽下去,只能谄媚讨好地喊他哥哥。
一切都好像只有收益,没有代价。就像苏骁堕进去就再也无法挽回的那个陷阱一样,充满了美好的诱惑。
当年的宋思迩用一笔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的金钱就轻易地打发了商知翦的命运。她不关心是非对错,也毫无同情。她不过是帮她的弟弟苏骁摆平了一件小事而已。
那宋远智呢,是他教子不善,还是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他来过问。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世间万物都只是他眼中的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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