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盛沉渊像机器一样接收指令,抱起少年的瞬间,感受到他绵软无力的身体,面色顿时更加死寂。
死寂到没有一丝一毫生机。
叫李院长无端觉得,无论自己能不能救回安屿,这个自己从业三十多年以来见过的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似乎都不会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错觉吧?李院长安慰自己。
他可是盛沉渊,是海市最有名望的家族的掌权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使当真没了爱情,失魂落魄也就算了,又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是连傻子都不会干的事。
只有疯子才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
救人要紧,李院长不敢再多想,忙跟上去,吩咐医院的手下准备特护病房。
**
安屿再次睁开眼睛,便又见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嘴上带着呼吸机,发不出声,他只能艰难转头。
“阿屿……”男人的嗓音立刻出现在耳边,很快,他的人也进入视线。
安屿只看他一眼,就吓了好大一跳。
永远整齐的头发全部凌乱垂下,黑眼圈几乎占了大半张脸,下颌更是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杂乱如薄霜下隐约的草芽。
更让人心疼的,是本能伸出却又小心翼翼收回的手。
安屿微微蹙眉。
盛沉渊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回答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他折磨了盛沉渊整整三天!
安屿眉头蹙得更紧。
不能这样下去了,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跟男人说明,否则,当真是罪加一等了。
奈何双手依旧无力,根本没办法自己移走呼吸机,安屿只能微微下瞟了一眼示意。
万幸,这世间没人比盛沉渊更懂他。
男人不与他做任何争执,只道:“呼吸机可以短暂撤离,但每次只能十秒,好吗?”
安屿点头。
男人弯腰,轻轻将呼吸机挪开。
“沉渊,别难过。”安屿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男人眼底那片死寂的池塘中,倏然有小鱼吐出一只泡泡。
盛沉渊将呼吸机带回去,深深凝视着他,良久,才道:“阿屿,你怎么这么好,怎么能在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后,还这么为我着想……”
安屿只能苦笑。
他不恨男人,根本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恶毒至极的人,对安家也同样恨之入骨。
可他不能告诉他。
他不敢面对知道真相后,男人再次看向自己的眼神。
说谎的人果然要吞一万根针。
安屿的嗓子和心都好疼好疼。
或许是他谎话说得太多,扎在他身体里的针,早就不止一万根了吧。
身旁,监测数据的各项仪器都在低声运行着,安屿躺在病房一片惨然的白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死在十八岁前,就是他的宿命。
只有带着那些真相永远离开,才能保住男人这样温柔、深情看他的眼睛。
活了两世,他失去的实在太多,见过的人心实在太恶,孑然一身度过的那些夜晚,也实在太过冰冷难熬。
男人的爱,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想要抓在手心的东西。
为了自己的私心,也为了男人纯粹真挚的爱意,就让这个赝品安屿永远消失吧。
只有丑陋的赝品消失,男人心中那个如白月光一样清澈纯洁的安屿,才能永远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经历过生死之后,其实两个看上去正常的人,骨子里都有点疯疯的
第77章 渊哥哥
盛沉渊不知道安屿内心的不安与绝望, 只敏锐感受到了他突然低落的情绪,误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对安家的恶劣行径而暗自神伤,原本想要拨弄他刘海的手僵在空中, 半天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安屿吃力地向他笑。
盛沉渊的手这才敢落下。
指尖轻刮过额头,激起一阵颤栗,安屿下意识向男人那边歪头, 正好将脸颊送入他转来抚摸的掌心。
还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眷恋。
安屿其实很恨“赝品”这两个字。
就是因为这两个字,他被安家厌弃致死,失去了原本还算平稳的人生;
也是因为这两个字,他永远无法配得上盛沉渊的赤诚真心。
可现在, 为了男人这样温暖的掌心, 他愿意扮演好一个赝品。
安屿再次用眼神示意他移开呼吸机,而后,回忆着小时候自己尚还单纯的模样,咧嘴, 向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渊哥哥。”
软糯, 亲昵。
盛沉渊黯淡的眸瞬间点亮,似万千繁星升起。
“我的手有点凉。”少年眨眼,“帮我暖暖。”
带着显而易见的狡黠, 是在向他撒娇。
“好。”男人的喉结数次跳动,将因激动而迸发出的哽咽强行咽下,小心翼翼避开他尚在输液的手背, 只轻柔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没有怪你,更不会恨你。”安屿笑道, “渊哥哥,既然你知道我可以体谅家人, 就该知道,我也完全能够体谅你。”
“阿屿……”盛沉渊虽强忍着不在安屿面前流下眼泪,但抖动的唇到底还是暴露了他几乎失控的情绪。
少年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是心痛。
为什么要这么善良?!为什么要将所有委屈自己咽下?!为什么即使被伤害,也还是要这样温柔地对着他笑?!
安屿贪婪地沉浸在男人充满心疼与爱意的眼睛里。
虽然是用谎言骗来的,但也一样让他幸福。
呼吸机每次撤掉的时间很短,等待的间隙却很长,正好够他精心编织那些华丽的谎言。
再次离开前,他要尽可能多骗来一些温暖。
就当是悲苦两世,为自己争取来的一点甜吧。
“渊哥哥,”安屿曲起指尖,轻轻挠男人的掌心,虚弱却又坚定道,“我知道失去爱的人是什么感受,更知道上一世收到我死讯的你有多么绝望。所以,你的难过和恨我都能理解,你不要自责。”
盛沉渊的手在听到“死讯”这两个字后,就以十分恐怖的速度冷了下去。
脸也瞬间惨白。
安屿看着他的异常,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想。
“沉渊……”他心中一片骇然,颤抖着问他,“上一世,你为我报仇后,有没有好好地继续活下去?”
当然没有。
那些害死安屿的人固然可恶,但最可恶的,是懦弱的自己。
若不是他自私,生怕强行带走安屿会让他恨上自己,又怎会让他孤苦无依地留在陌生人家里,以至于被那些阴险小人活生生害死?
他当然要为少年的死,负最大的责任。
但这种事,就没有必要让阿屿知道了。
盛沉渊于是半真半假道,“虽然活下去了,可是,活得很不好,我总是后悔没有早点将你接走,这才酿成大错。不过也有好处,大概是漫天神明听到了我的悔恨,因此,才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
安屿立刻就知道他在说谎。
相处了这么久,男人回答他的问题时,一向都是从容冷静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躲闪的目光。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的重生是因为死亡
那盛沉渊的重生,又怎么可能是寿终正寝后的再一次机会?
盛沉渊爱那个安屿,竟然爱到如此疯魔病态的地步!
万贯家财不要,大好前程不要,就只要与十年未见的人一同赴死!
安屿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没有底部的悬崖,无限下坠,永远不得解脱。
他不能再次死掉了,否则,失而复得的盛沉渊,一定会彻底疯掉的。
可他也不敢留在盛沉渊身边,盛沉渊越爱那个美好的安屿,他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就越重。
安屿突然很想破口大骂。
这个不公的上天,为什么总是对他这么残忍?
他还不到十八岁,其他和他年纪一样的孩子,明明还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他却为什么总是要面对这样无解的难题?!
比情绪更先崩溃的,是他岌岌可危的身体。
“滴滴滴——!”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安屿身体毫无预兆地痉挛、颤抖,而后,骤然闭上了眼睛。
“阿屿?!阿屿!”盛沉渊重重拍下床边的呼叫器,目眦欲裂地凄厉嘶吼,“救人,快来救人!”
医护鱼贯而入,推着少年的病床一路向抢救室飞奔。
盛沉渊跟着他们一起跑,却被厚重的门挡在外面。
红色的手术灯像血一样刺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明明这一世,少年有了平安健康地度过十八岁生日的希望,情况却为什么在瞬间急转直下?!
难道是他这一生心狠手辣,以至于要再次遭受至爱离去的惩罚吗?!
可若是他的错,为什么不叫他去死!
为什么偏偏要折磨那个已经可怜到如此地步的少年?!
盛沉渊身后,几名护士想要安慰,可看着他阴郁的神情,顿时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按照院长提前吩咐过的,给顾少打去了电话。
*
顾秉之风驰电掣地赶到医院,便见盛沉渊形单影只地站在走廊中,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抢救室的方向,身影被灯光拉得无限长。
似被废弃的人偶,破旧、颓废、毫无灵魂。
“沉渊?”顾秉之想让他坐下,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才发现,他的体温已经凉到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而他分明常年健身,除非生了大病,否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情况。
“我的天,沉渊你还好吗?”顾秉之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医生呢?过来给他也检查一下!”
几名护士踌躇着不敢上前。
“不用。”盛沉渊果然冷声拒绝。
“可你……”顾秉之还欲再劝,盛沉渊的面色却已十分不善,叫他顿时噤声,再不敢置喙半句。
即便是他身边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存在,他对盛沉渊,依旧有着骨子里的畏惧。
盛沉渊眼珠没有转动,只定定地看着那只红色的灯,没有任何情绪道:“海市和梧市对安家的一切不利报道,全部撤掉。”
“呃?”顾秉之一时误会,忙道,“沉渊,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盛沉渊眼神终于短暂移到他脸上,“先撤了,再去查是谁做的。”
顾秉之不确定道:“你要放过安家?”
而后才反应过来,指着抢救室的方向,惊讶道:“啊,小美人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才……”
不用问了。
因为,盛沉渊高大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一下。
男人的脸很快又变得狠厉无情,“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的。可以从刘管家背后的人入手,晁周言的一手材料来源也要记得去查。”
这还是盛沉渊第一次放过一个对手。
从前,其他任何一个敢惹他的人,哪怕是他的亲生父亲,顾秉之都从来没见到他心慈手软过。
“好……”即便男人这么说,顾秉之还是觉得十分离奇,严谨起见,又问他道,“沉渊,你确定是所有一切手段全部停掉吗,彻底放过安家吗?那些负面舆论可都不是空穴来风,安家对安屿是真的很差。”
“全部停掉。”盛沉渊面无表情道,“只要阿屿能开心,别说放过安家,就是让我去给安睿衡磕头,我都愿意。”
!!!
顾秉之内心惊涛骇浪。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良久,他只能道,“我陪你做完检查就……”
“现在就去。”盛沉渊眸色一片漆黑。
“……”顾秉之无奈,“好,我现在就去,但你别乱来,安屿身体这么差,全靠你一个人照顾,你要是倒了,他不仅要受更多的苦,还要为你担心。所以,无论你有多担心他,哪怕是强撑也得撑住,等他好了再崩溃不迟。”
盛沉渊垂眸,似是在认真思索,良久,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知道了。在他恢复健康前,我会好好活着的。”
顾秉之莫名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好奇怪,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却又一时半会没有任何思路。
再加上盛沉渊面色过于阴郁,因此,他来不及多想,匆匆来了又去。
**
安屿再次苏醒,本想先安慰盛沉渊自己没事,转过头去,却见男人的状态比他想象中好了许多。
衣服换了一身,胡子也都刮干净了,就是发红的眼睛和眼底的黑眼圈实在无法遮掩,到底还是出卖了主人。
“这次只昏迷了几个小时。”盛沉渊的声音听起来很朦胧,不知是他刚刚醒听觉还没完全恢复,还是男人真的累了所以说话很轻的缘故,“呼吸机已经移除了,但输液暂时还不能停,喝点水吗?”
安屿摇头,沙哑道:“沉渊,你过来点。”
盛沉渊于是从凳子转坐到他身边,深深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缱绻缠绵,却又欲近还怯,是刻入骨血的珍重。
安屿勾唇,虚弱道:“好疼,你亲亲我。”
那双眸子中本就浓郁的爱意,顿时又添几分,男人终于敢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一吻落罢,男人拿了棉签,细致为他嘴巴涂上温水。
“我没事,沉渊。”安屿痴痴看着他,“你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61/71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