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赵谨已走进了林中。他伸手去取纸鸢,又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猛地缩回手来。
谢云川连忙冲了过去,护在他身前。
林间传来簌簌的声响。
透过婆娑树影,谢云川看见,乌黑沉静的一双眼。
谢云川醒过来时,正对上赵如意含笑的双眸。
他换过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裳,衬得气色好了许多。
那床薄毯重新盖回了谢云川身上。谢云川揉了揉额角,问:“你的烧退了?”
“快好了,”赵如意道,“多亏了教主昨夜的照顾。”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秦风的丹药罢。”
谢云川可不敢居功。他甚至又犯了疑心病,怀疑赵如意昨夜是不是故意装病,好打探出赵谨的消息来。
不怪他多疑,实在是……他还陷在方才的梦境中。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没想到,他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他后来无数次后悔,当日因赵谨一时心软,竟救下了赵如意这个祸害。
所以无论赵如意多么低眉顺眼、谨小慎微,他始终记着,这人是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原本连名字都没有,是赵谨给他取名“如意”,直到赵如意学了武功,渐渐在教中崭露头角,他才自己说要跟着少爷姓赵。
这样一个出身低微,却用尽心机往上爬的人,谢云川如何敢信?
正想着,赵如意已打了清水过来让他洗漱。
谢云川洗漱过后,赵如意又开始张罗早饭,两张胡饼往火上一烤,不多时就透出一股香味来。
谢云川一口咬下去,只觉得又脆又香,边吃边听赵如意问:“教主,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走水路是不行了,换马车吧。”
“马车从哪来?”
“翻过这座山后,能见着一座小镇,我们可以去镇上采买东西。”
“那镇上……”赵如意问,“有接应教主的人吗?”
谢云川抬眸看他。
赵如意失笑:“教主既然料到,有人会在仙人崖出手伏击,又岂会不留后手?将人安排在此,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谢云川点头道:“那右护法呢?你的人又安排在何处?”
他都大方承认了,赵如意却避而不答,只说:“我可不像教主,养了那么些暗卫啊死士啊,我只管着少爷一人,就够操心啦。”
这是又提起昨夜的事了。
瞧吧,他这性子,不招人嫌才怪。
谢云川懒得再跟他多说,吃完胡饼后,便即启程上路了。
虽只需翻过一座山头,但因赵如意内力受限,轻功自也使不了了,俩人紧赶慢赶,才在天黑前进了镇子。
镇上的铺子多数已经关门了,谢云川在街角留下一处记号,随后就找了家客栈投宿。
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早,赵如意去街上置办了马车,其他一应物品,也都购置齐全了。等谢云川出了客栈一看,那马车上已布置了软榻和暖炉,茶水果品样样不缺,甚至还有一股浅淡的熏香味。
赵如意驾着车,侧头问他道:“教主,咱们这就出发吗?”
“嗯,”谢云川上了车,道,“去城西的万寿堂。”
赵如意应了一声,一边驾车一边道:“属下买了包子和豆腐花,教主先吃着吧。”
那包子热气腾腾,豆腐花更是嫩生生的,淋上了酱料和香油,再撒着一把葱花,鲜香四溢。
谢云川瞧了一眼,没有说话。
待赵如意抽空回头时,发现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吃上了。
因是在大街上,马车行得很慢,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赵如意匆匆瞥了一眼,随后转回头,认真地再看一眼。
他这反常的举止,立刻引起了谢云川的注意。谢云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赵如意马上解释道:“瞧见了一件挺好看的衣裳。”
谢云川收回视线,在他身上转一圈,见他仍穿一身黑衣,只袖口处以银线绣了祥云纹样,说:“你的衣服确实素了些。”
赵如意却说:“不是我自己穿。”
他顿了一顿,笑吟吟道:“我若是说出来,怕教主生气。”
不就是赵谨么?他有什么可气的?
谢云川咬下一口豆沙馅的包子,心想,早都气饱了。
镇子不大,不多时已到了城西。那万寿堂乃是一家药铺,此刻人来人往的,生意甚好。
谢云川没有下车,只将一枚玉牌丢给赵如意。
赵如意拿着玉牌走进药铺,不多时,便有药铺小厮出来,引着谢云川从偏门进了内堂。内堂布置清雅,扑面一股药香,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陪着赵如意说话,见了谢云川,忙迎上来道:“属下见过教主。”
谢云川应了一声,摆了摆手道:“东西都备好了?”
“是。”
“你是影月手底下的人?”
“是,堂主前几日便已来过了,吩咐属下备好教主要用的东西。属下丝毫不敢怠慢……”
“行了,”谢云川打断他的话,“先带我去瞧瞧。”
那掌柜弯低身子,恭敬地在前面领路,穿过内堂之后,里头又是一间雅室,谢云川刚迈步进去,就蓦地变了脸色,一掌拍向那掌柜。
那掌柜避之不及,后背挨了一掌,“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紧接着,只听得“咔嚓”声响,屋顶房梁上竟藏有机关,霎时间,无数短箭飞射而来。
忽然中此陷阱,谢云川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赵如意。
他一面拔剑出鞘,一面回头去看,却见那人仍在门外。而下一刻,赵如意已飞身而入,手中青竹伞滴溜溜一转,遮住了漫天箭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那青竹伞面乃是用天蚕丝织就,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但是挡下这一轮箭雨后,赵如意手腕一沉,显是有些支撑不住。
谢云川这才想起,赵如意内力受限,此刻必是使不上力了,连忙伸出手去,跟赵如意一道握住了伞柄。
又挡下一些零星箭矢后,只见那掌柜跌跌撞撞冲向书架,往某本书册上一按,书架竟缓缓分开,现出一条密道来,而他俩头顶上则传来轰然巨响。原来屋顶上尚有第二层机关,房梁塌陷后,一块千斤巨石直直坠落下来。
此刻俩人离着密道尚有几步距离,赵如意出声叫道:“教主!”
他虽一字未说,但谢云川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足尖轻点,一下跃至密道入口,而后回身去接赵如意。
赵如意提着一口气,将青竹伞往上一撑,那伞尖与巨石相撞,发出“铮”的清响,连巨石下坠之势也缓了缓。
赵如意趁机抽身而退,朝谢云川的方向冲去。
谢云川捉住他手,俩人双双跌入密道。
下一瞬,巨石落地,尘屑飞扬,将那密道入口都给堵上了。
谢云川回身望去,道:“你当时人在屋外,其实不必跟着进来。”
赵如意轻轻拂去发梢沾上的浮灰,半真半假道:“属下这会儿内力全无,可不得时时紧跟教主?”
谢云川知道凭他本事,自保之力还是有的,便说:“可惜了你那柄伞。”
赵如意却毫不在意,说:“一件兵刃而已,也没什么稀罕的。”
他像是猜到了谢云川在想什么,接着道:“教主若是出剑的话,我俩亦能脱险,但瞧瞧外面这光景,到时弄得灰头土脸的,岂不是有损教主风度?”
谢云川心想,倒也不至如此。
但赵如意惯会溜须拍马,也不知话里有几分真心,便也懒得计较了。
这密道狭窄幽长,并不知通往何处,那掌柜更是逃得不见踪影。但退路已封,不得不往前走了。
赵如意身上带着火折子,此刻将火一点,主动在前面探路,边走边问:“那掌柜可是影堂主的手下?”
“不会。”谢云川对影月信任得很。
“那就是被人偷梁换柱了?”为了提防密道里的机关,赵如意走得并不快,“咱们这一路追过去,会不会撞进对方的老巢里?”
“右护法若是怕了,随时可以调头。”
赵如意只是一笑,说:“有教主在此,属下有什么好怕的?”
隔一会儿又道:“幸好方才跑得快,我身上的干粮还在,这密道再长,也不至于让教主落下午饭了。”
他不心疼自己的兵刃,倒是心疼上午饭了?
谢云川很是无语,说:“除了吃的,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食色性也,我不想吃的该想什么?”赵如意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笑意,“嗯,是不是该想一想少爷?”
谢云川知道他是故意提起赵谨,干脆上前几步,越过赵如意走到了前面。
俩人这一路行去,倒没遇上什么波澜,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前方现出一丝微光,走上前一看,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漆黑棺木,四个角上点了长明灯。
赵如意四下一扫,未见着其他出口,倒是那口棺木有些古怪,他正欲上前,却听得“嘶嘶”声响,黑暗中有一物直扑上来。
他未及闪避,就见剑光一闪,谢云川手中长剑扫过,将那东西斩成了两截。
……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而石室中,蛇鳞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越来越多的毒蛇从阴影里窜出来,竖瞳泛着冷意,对俩人形成了包围之势。
“看来出口就在这棺材里头。”
“那只需闯过蛇阵,便可出去了。”
说着,谢云川手中断雪剑一扬。
赵如意却道:“教主的宝剑,岂可用来斩这些俗物?这蛇阵的主人既不在此,咱们又何须硬闯?”
言罢,从袖中取出了一支小巧竹笛。
只见他将竹笛凑至唇边,轻轻一吹,发出“呜”地一声长鸣。
那蛇群听了这声响,竟都呆滞不动了。紧接着,一条毒蛇弓起身形,猛地咬向了身边的另一条蛇——
赵如意手指轻按,笛声连绵不绝。
越来越多的毒蛇陷入疯狂,不断攻击着周围的同伴,石室里弥漫着一股腥臭的血气。
在这浓重血色中,赵如意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竹笛。
谢云川说:“没想到右护法还精通音律。”
“从苗疆学来的一点小手段罢了。”
“在我面前底牌尽出,”谢云川看着他道,“右护法是不是太不小心了?”
赵如意眼波流转,笑说:“教主愿意带我同行,不就是为了看我底牌么?”
这确是谢云川本意,但此时此刻,被赵如意在这幽暗石室里说破,却又是另一番意味了。
长明灯光芒微弱,照得俩人神色不定。谢云川盯着赵如意那白皙脖颈,想,若说这人是被毒蛇咬死的,赵谨会不会信?
赵如意却像丝毫未觉,径直向那棺木走去,道:“我先进棺材了,教主要一起吗?”
谢云川追上去道:“当心暗器。”
棺盖被缓缓推开,那棺材里头空无一无,竟是毫无异常。
赵如意敲了敲那沉沉的棺材板:“难道要躺进去?”
“先试一试罢。”
因不知这棺材有何玄机,俩人也不敢分头行动,干脆一块躺了进去。这棺木本就寻常,此刻躺了两个人,着实嫌挤了些。
谢云川将棺盖也阖上了,摸索着寻找机关,却觉身边那人呼吸紊乱,听着有些不对劲。
“赵如意?”
“嗯,属下在……”赵如意虽竭力压抑着,声音仍有些颤抖。
这是中了蛇毒?
不可能吧。
提到这个毒字,谢云川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碧落之毒!
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但赵如意当时是夜里饮下的毒酒,怎么可能这么快发作?除非,他用上内力了?
是什么时候?
谢云川飞快回想一遍。
是吹笛子的时候?还是挡下巨石的时候?
又或者是,箭雨之中,他由门外飞身而入,撑开青竹伞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谢云川来不及细想,伸手扣住了赵如意的脉门。一探之下,果然脉象大乱,已有毒发之兆。
他问:“你方才动用真气了?”
赵如意就贴在他身侧,呼吸微微急促:“……只是片刻。”
“即便片刻,也会引得剧毒反噬,且毒发的时辰也提前了。”谢云川道,“当日饮下毒酒前,谁叫你不好好听我说话的?”
赵如意这会儿倒没了平时伶牙俐齿的劲道,嗓音里透着点可怜:“教主训诫,属下岂敢不听?是我一时忘了。”
“你是何时用的内力?”
赵如意顿了一顿,说:“记不清了,或是慌乱之时,不小心用上了。”
“当时毒性可有发作?”
赵如意“嗯”了一声,道:“不愧是教主珍藏的剧毒,毒性果然霸道。虽只短短一瞬,但确如万蚁噬心,疼得十分厉害。”
他嘴上说“疼得厉害”,但谢云川回想起来,只觉他一路上言笑晏晏,竟是半分声色未露。
何况,前几日在水底以一敌三时,他都未曾不小心,今日又何来“不小心”?
正想着,就觉身旁那人瑟缩了一下,使劲往他身旁凑了凑,显是剧毒发作之下,已经支持不住了。
“我先替你清毒。”
谢云川说罢,抬手去掀棺盖,手刚触及棺木,耳边就听得轻微的一声“咔嚓”声响,身下的石板竟在此时松动了。
4/46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