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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林星火突然跃起,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拔出了身边锦衣卫的侍卫,挡在林母面前。
刀刃与刀刃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厅瞬间就安静下来,最终还是林星火打破了这种沉寂。
“国舅爷,这样不合规矩吧。”
所有人都定定的看向林星火。
林星火还是同被押进来的时候一样,脸上满是病容,唇色苍白如纸,甚至因为家庭的变故,眼角的泪痕还没完全干涸。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病秧子,却没人敢看轻他。
不但是因为他手上寒光凛凛的宝剑,更是因为他刚才漂亮的身手。
“林家二公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陈国舅扬扬眉,收了架势,将剑扔给身后的锦衣卫。他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似乎在赶走从林星火身上飘来的晦气,“可惜了,这身功夫恐怕没有用武之地了。”
直到这时,锦衣卫指挥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吓出一身冷汗。他赶忙向林星火身边的锦衣卫挥挥手,让他们夺了林星火的剑,将人重新按着跪下。
“太子驾到。”
随着太监尖利的声音,大厅中的众人纷纷下跪行礼。坐在太师椅上的陈国舅爷不得不起身,给付景明行礼问安。
“都起来。”付景明挥挥手,视线在没有随着众人起身的林家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了默默流泪的林夫人,和枕在她腿上不知生死的林父身上。
“请大夫了吗?”看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付景明的眉逐渐皱起。
陈国舅恭顺的答道:“已经派人去请过了。”
似乎是印证陈国舅的话,林府的府医拿着药箱从门外匆匆进来。
“免礼。”不等府医行礼问安,付景明便先开口说道,“去看看林阁老。”
府医微微躬了躬身,在看见林父时手不自觉的抖了下。
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人已经是没救了。
若只是重病,还能靠药吊着,但这人要是没有了求生的念头,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了
他还是公事公办的搭了脉,又伸手在鼻息上探了探,转身冲付景明行礼:“殿下,林阁……林先生已经去了。”
“怎么会呢?”林星火挣开压着自己的两个人,冲到林父面前,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父亲只是风寒,最近已经好转了,怎么会突然……”
见正厅中又要乱起来,府医向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林星火拉住他的衣角,恳求道:“先生,你再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你再看看……”
押着林星火的两个侍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去将林星火拉开。
府医匆忙行了个礼,逃命似得退了出去。
第19章 众叛亲离……
“殿下,林家冤枉,我父亲冤枉,还请殿下……”见府医离开,林星火将目标转移到了付景明身上。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罪名有多么荒谬。为今之计只能重查林家的案子,查清楚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查清楚……
“老实点。”押着林星火的两个侍卫呵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林星火仍在不断的挣扎着,口中说着冤枉。
付景明没有再看他一眼,对陈国舅吩咐道:“将人押到都察院的牢房吧,刑部……太过阴冷了。”
可能是林星火的哀求起到了作用,已经起身的付景明又补充了一句:“林家的案子还在查,不要太过为难林家人了。”
“殿下。”一直没说话的林正则向付景明的方向膝行两步,拜道:“家父已经去了,还请太子开恩,许家父一方薄棺,入土为安。”
“可。”
付景明头从鼻腔中哼出一个字,甩袖离开。
看着付景明离开背影,林星火悲愤交加。
所以,什么都变了吗?
林家不再鼎盛,林父也熬不过小小的风寒,便是连付景明也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林星火身子本就弱,能强撑这出来主持家宴已是极限,突遭变故,不过也就是靠一根弦绷着,如今这根弦断了,自然也就支撑不下去了。
他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喉头腥甜,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身上一阵阵的恶寒,钳着他肩膀的手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控制不住的咳了两声,这一咳竟是将他身上所剩不多的气力全都泄了出去,整个人迅速软了下去。
晕过去的前,他看见付景明好像顿了下,但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好冷啊……
林星火的意识逐渐回笼,他费力的睁开眼。周围昏暗的让林星火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缓了许久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都察院的牢房。
早春的京城还有些冷,前几日的一场雪让牢房分外的潮湿。小巧但不精致的窗洞开在很高的位置,门却分外的低矮。
林星火翻了个身,刺痛的感觉从背后袭来。他摸索着找到了攻击的来源,一株稻草。
“我的儿啊,你终于醒了。”林夫人带着哭腔声音从旁边的牢房传来。
林星火头有些晕,身上也一阵阵的恶寒,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到木栅边上,拉住林夫人的手:“阿娘放心,我没事的。”
“手这么凉。”林夫人将林星火的手握在自己掌中,用力搓了搓。
“没事的娘。”林星火笑着安慰道,“我身体好着呢。”
“正则,你也过来。”林夫人招手将窝在墙角的林正则叫过来,一手拉着一个孩子,感慨道,“都长大了,孩子们都长大了。”
林星火敏锐的察觉到林夫人的状态不对,他忙开口安慰道:“可不是嘛。太子殿下很快就会查清楚的,等出去了就该我们孝敬娘了,娘一定要……”
“不说这个。”林夫人打断他的话,转头看向林正则,“攸宁那边?”
“都好。”林正则将头埋得很低,身子有些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我看着攸宁拜了堂才回来的,林家的事情必不会牵连到她……张姨娘是妾室,家里的事对她影响不大,现在应当同攸宁在一起吧。”
“那就好,那就好。”林夫人松开握着林正则的手,摸摸林星火的脸颊,喃喃道:“是娘对不起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相互扶持……只是你的身子,唉……”
“没事的,我身子已经好多了。”林星火心中警铃大作。
林夫人越说越是不详,竟像是交代遗嘱一般。
林夫人抬手摸了摸发髻,似乎在找什么。曾经满戴钗环的发髻,如今只剩下一支银簪,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
林星火手上加了两份力道,生怕林夫人将自己的手抽回去。
如果刚刚只是交代遗嘱,那现在……便是想将什么东西留给自己做念想了。
似是被捏疼了,林夫人小声的嘶了一下,手也轻轻的抖了抖。林星火条件反射的松了手,林夫人借机将手抽了回去。
她冲林星火挥挥手,脸上还带着笑:“回去吧,娘没事。”
林星火脸又白了两分,他伸手去拉林夫人,林夫人却已经退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许是不忍看到孩子伤心,也不愿孩子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林夫人背过身去,开始整理鬓发,自顾自的说着:“孩子们都大了,夫君你等等妾身,妾室这就来了。”
林星火看着林夫人整理好自己的鬓发,看着林夫人拍掉衣襟上的灰尘,看着林夫人解下腰带抛向房梁……他除了哀求,除了痛哭,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林夫人站上床沿,林星火才反应过来,他停下哀求,转而呼唤狱卒。
林夫人从床上跳下时,狱卒没有来。
林夫人开始无力的抽搐时,狱卒没有来。
当一切都沉寂下来时,狱卒依旧没有来。
林星火感觉自己的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软软的瘫坐在地上。他忽然有些幻视,这黑洞洞的过道似乎是怪物的咽喉,而他正在被逐渐吞没。
一直等到送饭的时辰,狱卒才姗姗来迟。
在看见吊死在牢房内的林夫人时,那狱卒先是一愣,然后骂了声晦气。
他像喂狗一样将掷地有声的馒头扔进林星火所在的牢房,转身向外走去。
“官爷。”一直坐在角落没出声的林正则忽然走到门边,冲狱卒行了个礼,“家母的尸身会如何处理。”
狱卒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讽刺道:“林大人在官场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牢房死了人是怎么处理的吗?”
窝在角落的林星火动了下,开始在身上摸索着。
牢房里死了人,向来都是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的。但只要肯给钱,只要愿意给钱,总是能换一方薄棺的。这一世林夫人不能加封诰命、凤袍加身,却也不能任由她的尸骨被野狗和秃鹫分食。
林星火在身上翻了半天,也只翻出一只顶着玛瑙柿子的卡皮巴拉。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没有带现金的习惯。穿过来之后,他是林家的公子哥,去哪都有人跟着,买东西不用自己付钱,打赏不用自己塞荷包,他乐的轻松自在。所以现在,他只能和卡皮巴拉大眼瞪小眼。
好在柿子是用玛瑙做的,叶子是用翡翠雕的。虽然因为个小不值钱,但到底还是能顶点用的。
林星火捏住卡皮巴拉暗暗用力。
豚门教徒无论何时都不能交出自己的卡皮巴拉。
好吧,其实是因为这个木雕是他自己亲自做的,两个世界加起来,它陪了他四年。
林星火不想把卡皮巴拉交给狱卒,更不想卡皮巴拉被拿去引火,他私心是想将它留下的。
“规矩林某是懂的。”林星火还在努力和挂坠上的三股线斗争的时候,林正则已经撕开了袖子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了一打银票。
他将银票递给狱卒,躬身施了一礼,“家母的事情还请官爷多多费心。”
那狱卒接过银票,立刻喜笑颜开,话也变得好听了许多:“好说好说。林夫人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大人放心就是。”
第20章 因果循环。
林正则又行了个礼,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上。
看着林夫人还吊在房梁上的尸体,林星火便有些怨气,他将自己逃过一劫的卡皮巴拉收起来,悠悠开口:“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
如果刚才林正则帮着劝一劝,哪怕只是说两句话,林夫人是不是就不会寻短见了……
“母亲疼了你这么多年,你居然不懂她。”林正则向隔壁牢房看了眼,然后收回了视线,“母亲是大家闺秀,受的就是三从四德的教育,如今父亲走了,她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可是,可是……”林星火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他一个现代人的无法理解林正则的理所当然,甚至听着他平静如常的语气更觉得愤怒。
可他能做什么呢?让他去改变林正则的观念他尚且做不到,更遑论是改变这个时代。
林星火摇摇头,甩掉刚刚冒头的救世念头。
何必想那么多呢?他只是一条咸鱼,一条只有不到一年寿命的咸鱼,所以……为什么这么热?
身上有些烧,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林星火闭上眼睛,企图将这阵突如其来的不适缓过去。
一刻钟后,林星火开始咒骂这具残破的身子。他的思维异常清醒,可想要活动却不能,甚至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了。
他听着狱卒将林夫人的尸身运出去,想要再看林夫人最后一面,眼睛却像是被蜡封住了一般,怎么都睁不开,只有泪水挣脱束缚,从眼角滑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但很快又重新出现,似乎是有人前来探望。
林星火屏息凝神,努力分辨着过道中的脚步声。
声音有些耳熟,一定是自己见过的人。
“韩大人,到了。”狱卒的声音分外恭敬,“我去外面给您看着,您慢聊啊。”
韩大人?韩子佩。
林星火想要起身,但他睁眼都困难,更何况起身。
尝试了三五次后,林星火只能认命的躺在草堆中,开始听力训练。
“韩大人。”林正则给韩子佩行礼,还偷偷踢了林星火一下。
林星火在心里啧了一声,尝试起身,再次失败。
见林星火没有动作,林正则又给韩子佩行了个礼,无奈的解释道:“小弟身子弱,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实在是起不来身了。”
他不过一句托词,到林星火这里却成了实情。
“这都是些没用的虚礼。”韩子佩满不在意,他向旁边的空房间看了眼,低低的叹了口气,“是我来晚了,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林夫人被用抬了出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那管事的狱卒塞了些银票,让他们先将人抬到我那里,日后再找个风水好些的地方安葬。”
林正则又要给韩子佩跪下,韩子佩手疾眼快把人搀住,声音压低了两分:“林家的判决已经下来了,都察院找了一篇林老大人在圣上刚登基时写的奏折,似乎是什么……说皇帝年幼,难以贤明的……”
林星火在脑中快速思索,隐约记起自己好像见过那篇奏折,写的是“幼主寡母如何为君贤能?”
这时候就体现句读的重要性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林首辅那篇奏折应该是“幼主寡母如何?为君贤能!”只不过,这次这句话被断为“幼主寡母,如何为君贤能?”
“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圣上震怒,本来说是先贬为奴,再流放,但太子殿下说这种人放太远怕生祸端,就在京城发卖吧。”林正则没有说话,韩子佩继续絮絮叨叨。
林星火心下一惊,怎么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林星火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想要抓住,但那东西却从指缝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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