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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位齐大人如今确实有些狼狈。
他的官服的前襟上有一大片水渍,那水浸透了布料,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水珠顺着衣服上的花纹与褶皱,一滴滴的滴落在地上,很快便于地上的雨水混成一滩。
付景明挑了下眉,指了指齐大人的衣服,调侃道:“侍郎大人这是?”
殿试开始在即,却出了这档子事,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赶不上了。齐大人又是一礼,声音中带着急切:“宫中事务繁杂,内侍忙中出错,让殿下看笑话了。”
付景明无意难为他,挥手放他离开:“侍郎大人快去换身衣服吧。”
齐大人躬躬身,道了声告退,便匆匆往宫门外走去。
林星火的视线一直跟在齐大人身后,直到看不见才恋恋不舍的收回来。付景明与凑近些,指着齐光越来越远的背影,低声介绍道:“这是户部侍郎齐光齐大人,天佑十三年连中三元的状元郎,那年他才十七岁。中状元后先是被封了编修,然后是户部主事,现在做到侍郎的位置。得父皇器重的很,只是……”
付景明轻笑一声:“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风流,眼光还十分怪异。所以虽是前途一片光明,但京中的大族都不愿将女儿嫁给他。”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奉天殿的门口。
因为殿试的缘故,奉天殿院门前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行色匆匆的皆是朝堂大员,随便拉住一个边是五品起步。
“太子殿下。”奉天殿门口的侍卫恭敬行礼,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再往前便是奉天殿了,两位公公留步。”
若是平时,林星火也不会与他争执,不进就不进嘛,他正好乐的清闲。但今天不同,他拖着病体,又被车颠了这一路,为的就是进奉天殿确定些东西,眼见着目的就要达成了,却被拦在门口……
星火不高兴了,星火有小情绪了,星火要闹了!
林星火学着电视剧中那些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恶仆,冲守卫扬扬下巴:“我可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内侍,也不能进?”
侍卫的笑容迅速凝固,他不满的往付景明的方向看了眼,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道:“公公,这事祖上就有的规矩,还请公公不要难为我。”
林星火不依不饶,逼着侍卫往后退了两步:“若是我偏要进呢?”
侍卫微微眯眼,手已将扶在了刀上,但还是从牙缝中发出最后的警告:“宫规森严,公公若执意如此,那在下便得罪了。”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一直没说话的付景明给顺宁使了个眼色,让他将林星火拉回来。他对不情愿的林星火吩咐道:“你和顺宁在门口候着吧。”
付景明都发话了,林星火也只能跟着顺宁去了偏房,走前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
付景明从廊下一路往里走。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珠沿着廊檐滑落,形成晶莹剔透的水帘。
文武百官已经各具公服,如常朝侍立殿内外,礼部官引着贡士们到奉天殿前丹墀内分东西两群南北站立。
礼部官将那队贡生领进来的瞬间,准确的说是队伍最前面的云旗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像触动了某种神秘的开关,天空瞬间换了一块幕布。原本急促的雨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某种力量掐断了雨水生成的源头。
雨珠悬挂在屋檐边,晶莹剔透却不再下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犹如利剑般划破阴霾,金色的光辉迅速铺满了御道。
原本安静的大臣议论纷纷,嘴里叨念着:“天佑我大晋,天佑我大晋,这是吉兆啊!”
付景明只觉得妖异,背后一阵阵发凉,却不得不勉强保持端庄的仪态站在群臣之首的位置。
鸿胪寺的官员们身着朝服,手持仪仗,步入奉天殿前,恭敬地立于两侧。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过后,站在道旁的鸿胪寺官员齐声高呼:“升殿——”
皇帝沿着御道步入奉天殿,宫外鞭炮齐鸣。
付景明同百官在鞭炮声中行三跪九叩之礼,直到皇帝说了免礼,才同众人一同起身。
执事官举着策题案来到殿中,内侍官将策题置于案上。贡士们朝案行五拜三叩头礼后,执事官再将策题案举到丹墀东,向上唱道:“请圣上过目。”
皇帝拿起策题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站在他身边侍候的付景明却不由的皱起了眉。
策论的题目他筛过,这道题空洞无物,便是童生业答得出来,他毫不犹豫的将题目删去了,现在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
但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付景明再怎么不满也不能改变什么,他只能看着礼部官员将卷子拿去整理,准备分发。
“礼成——”鸿胪寺官向外唱了声,鞭炮声再次响起,皇帝在众人的叩拜中退殿,文武百官也依次退出。
皇帝走后,地位最高的付景明理所应当的成了主事,他坐在主位上,看着礼部官员分发卷子。
贡生们只是略略思索,便开始在试卷上奋笔疾书。
两位督察御史大人在场内巡视,路线十分诡异,一刻钟内从云旗身边经过五次。停顿三次。
这是什么名胜景点吗?
付景明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场上转了一圈,最后的终点站是云旗的座位。
从督察御史身边经过时,他听见两人在不断的窃窃私语。
“难得啊。”
“是啊是啊,这可真是国运昌隆,国之栋梁啊。”
付景明挑挑眉,低头去看云旗写的策论。
我倒要看看,这国之栋梁是个什么样子。
……
大晋的栋梁是这个样子?这栋梁是用牙签做的?两个指头恐怕就能拧断了吧。
云旗不过低头做做样子,那卷子上分明只有些不全的四书。
看乐子的心态让付景明多站了会,然后就亲眼看着云旗卷子上的字先是变得模糊,然后还是变为一篇语句通顺的策论。
付景明在手心上狠狠掐了下,指甲穿透掌心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他不敢再去看云旗那张卷子,有些慌不择路的逃回到主位上。主位有一份空白的卷子,付景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变化。
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
监察御史看着香炉上的香,从三寸到燃尽,他向付景明汇报道:“殿下,时间要到了。”
“宣吧。”付景明强打精神,手指在太阳穴上不断按压着。
监察御史唱道:“时辰到,停笔!”
贡士们纷纷起身,将对策交到东角门的受卷官处,再从东角门鱼贯而出。
看着逐渐离场的贡生,付景明只觉得疲惫至极,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翰林院众位学士在受卷处议论纷纷,每一个看过那份卷子的都喜上眉梢。
“这便是今年的状元了吧。”
“文章是极好的,还是要看圣上的意思。”
“字字珠玑又匠心独运,就算不是状元,也绝对是前三甲。”
……
见付景明过来,几人赶忙起身行礼,其中一人还十分殷勤的将刚才议论的卷子递了过来。
付景明瞄了眼卷子上的名字,果然是云旗。他连面上的淡定也维持不了了,冲几位大人拱拱手:“孤还有事,先告辞了。”
付景明的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几个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回去继续走刚才没有走完的流程。
天上的云越聚越多,很快便遮蔽了整片天空,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自远而近。
甬道慌慌张张跑过几个小太监,嘴里还喊着什么:“快去传太医,有个来殿试的大人晕过去了!”
付景明抬手拦住其中一人,急切的问道:“晕过去的是那个?”
“这……奴才也不清楚。”见付景明面色逐渐阴沉,那小太监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终于抓到了些有用的信息,“奴才听人说那位大人是川渝人士”
川渝人士……那就只能是叶照露了!
付景明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扔到那太监怀中:“去太医院传张院判,就说是孤的意思,快去!”
小太监磕了个头,连滚带爬的往太医院跑去。
看着越来越黑的天,付景明叹了口气,转身往宫外走去。
第40章 其实不同。(二合一)
付景明面色阴沉的看着小太监去请太医,转头便和面色同样难看的齐光打了个照面。
齐光从东脚门的方向过来,似乎在低头寻找着什么。见到付景明,他赶忙行礼问安,视线却一刻不停的扫描着地面。
付景明将人扶起来,率先开口问道:“齐大人脸色怎么这么差?”
“臣丢了个玉佩,本来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那玉佩是家母的遗物,臣还是有些放不下。”齐光掸掸衣角,“臣以为是更衣的时候掉了,打扫房间的太监宫女说是没看见。若是掉在这宫中还好,但要之前碰见的小太监手脚有些不干净,恐怕是……”
“齐大人去慎刑司找过了吗?”
“臣派人去问过,但去的时候那太监已经被杖毙了。”齐光自嘲的笑了笑,似乎有些失落,“这玉佩恐怕是找不回来了。”
付景明本就有意拉拢齐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好言安抚道:“大人不必忧心,总能找到的,孤也会帮忙留意的。”
“臣先谢过殿下了,臣还有些事情,先告退了。”齐光拱拱手,转身便要离开。
“齐大人留步”付景明却将人叫住,问了一个许多人都已有答案的问题,“齐大人觉得今年的状元郎会是谁?”
“恐怕会是云首辅家的公子,云旗。”齐光看了眼不远处慌慌乱乱的内侍,“这叶公子本来是有一争之力的,但……花叶上的露水清澈美好,终究不是长久之物,他这一病便是不好了。”
付景明从宫中出来时,雨又下了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居然已经和早上差不多大了。
顺宁打着伞候在宫门口,见人出来,忙将人往车上迎。他跟在付景明身边许久,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知道付景明为大晋做了多少,也知道付景明最是看重人才。他听刚刚从宫中出来的几位大人说,今天有几个贡生策论写的不错,想必殿下也是高兴的。
“殿下,我听说云公子大放异彩,状元尽在掌握了……”顺宁说了两句就发现付景明脸色阴沉的可怕,忙住了口。
付景明脚步一停,审视的看向顺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你听谁说的?”
“就路过的几位大人啊,翰林院侍讲什么的……”顺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逐渐变得不足。
“呵,那可真是大放异彩啊。”想到云旗的策论,付景明冷哼一声,迈步上了车。
车中的咸鱼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还有些懵懵懂懂:“已经结束了吗?”
付景明轻轻嗯了声,脸色缓和了不少。
林星火“腾”的从座位上弹起来,掀开帘子,看着外面与来时别无二致的雨,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就……结束了??!”
看着车外的雨帘,付景明悠悠的问了句:“这外面的雨一直没停吗?”
林星火将帘子拉好,用毯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他闷声闷气的哼了句:“没有啊,一直在下,一直这么冷。刚蓄上的一点热气,全散跑了。”
“那这位状元郎可真是厉害。不但策论写的让孤大开眼界,这神神鬼鬼的东西也不容小觑啊。”付景明抬手敲了敲窗户,对外吩咐,“去云府。”
“殿下要找云公子吗?”顺宁在外面回话,“那恐怕不能去云府了。奴才听人说,云公子往城外去了。”
付景明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烦躁:“车驾走远了吗”
“还没有。”
“那就跟上。”
车驾刚刚提速,付景明就叫了停。
他看着缩在毯子里的林星火,小声问道:“星火你要是身子不适……”
“不用,我也想见见这位云公子。”林星火从毯子中探出半个脑袋,很快又缩了回去,“说起来,他还是我妹夫呢。”
付景明从缝里勉强看清他的脸色,见他状态还行便没有强求,对顺宁吩咐道:“走吧,稳着点。”
林星火晕晕乎乎的缩在角落,付景明也在闭目养神。
雨声是最能让人静心的声音,但付景明只感觉水滴都重重的砸在心上,吵得人心烦。
他偷偷观察了林星火几次,确定林星火只是不想动,并没有睡着,才试探的问道:“星火,这个世界有同你一样的人吗?”
“不知道。”林星火将头探出来一点,“你遇见什么事了吗?”
付景明犹豫了下,还是将奉天殿的事情说了。
“我不清楚。”林星火沉吟半晌,终究也只是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不过是给996打工的,本来权限就不高。现在996被销毁了,就更是不知道了。”
付景明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林星火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这个云旗,可能是来接替我的吧。”
车驾一路畅通无阻,云旗的车很快便出现在眼前。
付景明有铜锣开道,但云旗的品级不够,却一路疾驰没有任何阻碍。用了这么久才追上,属实在付景明意料之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付景明却心情更差,他对车外的侍卫厉声喝道:“在城中疾驰,成何体统,给孤将人拦住。”
侍卫喏了声,抖抖缰绳,便冲了出去。
付景明刚要帘子拉上,林星火就看见原本在店门口的小孩像着了魔一样,猛地从门槛后窜出,直直的便往马的脚底下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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